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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模 一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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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前的那一周,方远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不再趴着睡觉了,不再上课的时候偷偷看手机了,不再在自习课上转过来问郁桑“你中午吃什么”了。他每天早上比郁桑到得还早,桌上摊着数学卷子,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算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灰色的水渍。
徐漾说方远这是开窍了。郁桑觉得不是开窍,是害怕。方远不怕自己考不好,他怕的是他妈失望。他妈每次在家长会上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方远看到过。他嘴上从来不提,但郁桑知道,那些画面被方远存进了脑子里一个他平时不去碰、但永远删除不了的文件夹里,每次考试前那个文件夹就会自动弹出来。
“这道题我又不会了。”方远把练习册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题还是不会做我该怎么办”的委屈。
郁桑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函数零点的问题,求参数a的取值范围。这种题他上周刚学会,徐漾教了他一种方法——分离参数,转化成两个函数的交点问题。他把这种方法写在方远的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每写一步就停下来问一句“懂了吗”。方远点头他就继续写,方远摇头他就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
讲了三遍之后,方远终于自己把答案算出来了。他看着那个数字,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郁桑,你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可以去当老师。你讲得比王老师好。”
“王老师是教数学的,我不是。”
“你讲的我听得懂,王老师讲的我听不懂。这就是好老师和不太好的老师的区别。”
郁桑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接。王老师教了几十年的数学,带出了无数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是好老师。他只是不适合方远。方远需要的是一个讲得慢一点、拆得细一点、不跳过任何一步、不怕他觉得烦的老师。郁桑刚好是那个人,不是因为他是天生的老师,是因为他听过方远说“我不会”说了太多次了,每一次“我不会”后面跟着的都是方远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找不到地方躲的猫。他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了。
一模前三天,学校放假了,不放假,但下午不用上课,让大家自己复习。郁桑去了徐漾家。
方远本来也说要来的,但他妈给他报了一个考前冲刺班,下午两点上课,晚上八点才下课。他发消息给郁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被关进监狱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着”的悲壮。
“八点下课,我到家都九点了,洗个澡就十点了,看会儿书就十二点了,睡六个小时又要起来上课了。我觉得我这几天不是在活着,是在被活着。”
郁桑打了四个字过去——“加油。会好的。”他不知道自己说“会好的”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相信,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说这句话。方远需要听到这句话。不是因为它一定成真,是因为它是方远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很细很细的、但至少不会沉下去的木头。
一模那天早上,郁桑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月底的早晨天黑得晚亮得晚,六点半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旧布挂在天空上。方远已经到了,站在考场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往嘴里塞。他看到郁桑,举起包子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把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
“你在几考场?”郁桑问。
“最后一个。暖气还是坏的。我带了暖宝宝。”方远拍了拍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了好几个暖宝宝,从校服外面都能看到那一块凸起来的、方方正正的形状。
郁桑看着他那个鼓起来的口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加油”太轻了,说“别紧张”太假了,说“我相信你”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之后如果方远没考好,那句话就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之间。
“考完请你吃面。”郁桑说。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校门口那家?”
“嗯。”
“加蛋?”
“加蛋。”
“加火腿?”
“加火腿。”
“加两个蛋?”
“加两个。”
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线。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郁桑的肩膀,拍了两下。“那我进去了。你也是,好好考。”他转身走进考场,背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郁桑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他的考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文具和准考证摆在桌上,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双手套,是徐漾送的那双。他摸了摸掌心那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然后把手套放回了口袋。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把作文题目看了一遍——“有人说,人生是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起点,而是终点。也有人说,人生是一场接力赛,每一棒都很重要。你更赞同哪种观点?请写一篇文章。”
他想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题目——《跑自己的路》。开头写的是:“我以前觉得人生是一场一个人的马拉松,跑不动了也没人会替你跑。后来我发现,马拉松的跑道两边有人递水,有人喊加油,有人在终点等你。”他写得很顺,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写到“终点等你”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在“等你”两个字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导数的综合题,三个小问。他看了一遍题目,觉得自己能做第一问,第二问要看运气,第三问大概率做不出来。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先把会做的做了”,然后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前八道他都会,第九道卡住了。他跳过去,做第十道。填空题前三道会,第四道不会。做大题的时候,他从第一道开始,一步一步地写,不跳步,不漏符号,每写一步就检查一遍。做到导数第一问的时候,他花了六分钟做出来了。第二问他看了三分钟,写了一个开头,然后卡住了。他放弃了,翻过去做后面的题。
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跳过的第九题。他随便选了一个C,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上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翻书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郁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像一条发光的、不会流动的河。他在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郁桑。”
他转过身,看到徐漾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徐漾手里拿着一瓶水,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把水递给他。
“考得怎么样?”徐漾问。
“还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没做出来。”
“我也没做出来。”
“你骗人。”
徐漾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看着窗外的操场。
“方远呢?”郁桑问。
“还在考,他的考场在最后一个,收卷慢。”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郁桑转过头,看到方远从楼梯口跑上来,跑得很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没拉好,课本从里面露出一个角,像一个在逃跑的人没来得及系好的鞋带。
“我考完了!”方远跑过来的时候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我做出来了!第二问我没做,但我把公式写上去了,老师说写公式给分!”
郁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尽力了”的脸,觉得他今天不管考了多少分,都已经赢了。
“走吧,”郁桑说,“请你吃面。”
三个人走出校门,走在去那家面馆的路上。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不疼,但冷。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大叔。看到他们进来,老板笑了一下,没问他们吃什么,直接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面条在筷子底下颤颤巍巍的,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条上面。方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好吃。每次来都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郁桑也吃了一口。面的味道和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家常的,实在的,吃完了一整碗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的那种味道。
三个人吃完了面,走出了面馆。方远走的时候拍了拍肚子,说了一句“满足了”,然后往左拐,消失在了路灯的光里。
郁桑和徐漾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方远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街角。
“走吧,”徐漾说,“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郁桑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亲密。
“徐漾。”
“嗯。”
“一模完了之后,就是高考了。”
“一模完了之后还有二模、三模,然后才是高考。一步一步来。”徐漾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在秋天的夜风中慢慢地走着。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徐漾还在那里。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
他走进家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睡衣是长袖的,秋天了,晚上凉。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的面好吃吗?”
方远秒回了。“好吃。明天还想吃。”
郁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我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他在这个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手指在被窝里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