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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毒蚊子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郁桑到教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他的桌上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小笼包,一个装着豆浆和茶叶蛋,塑料袋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脖子上的蚊子今天还在。”方远看了一眼郁桑的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郁桑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拽。“嗯,秋天的蚊子比较毒。”

      “秋天的蚊子不咬脖子。”方远说。他没有再追问,把塑料袋推到郁桑面前,然后转了回去。

      郁桑坐下来,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小笼包。包子还是热的,肉馅很足,汤汁在嘴里炸开。他嚼着包子,觉得方远这个人有时候很烦,烦在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破。说破了反而好办,不说破你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给你带早饭。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坐下来。纸袋里是一个牛角面包,金黄色的,表面刷了蛋液,烤得酥脆。

      “我今天吃了方远的小笼包,吃不下这个了。”郁桑说。

      “留着中午吃。”徐漾翻开课本。

      郁桑把纸袋收进书包里,和那本蓝色的数学基础强化放在一起。那本书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书脊裂开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的边缘翘起来,沾了一层细细的灰。

      方远突然转过来,看着徐漾。“漾哥,你昨天是不是欺负郁桑了?”

      徐漾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他脖子上的红印是哪来的?”

      “蚊子咬的。”

      方远看着徐漾,徐漾看着方远,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方远没有继续问,转了回去,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忍笑。

      郁桑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校服领子里。领子已经拽到最高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高,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方远拿着水杯去接水,路过郁桑的座位时,他弯下腰,在郁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郁桑一个人能听到。

      “漾哥对你挺好的,你俩好好的。”

      郁桑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方远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郁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不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满足,不是投进三分球时的得意,不是调侃别人时的狡黠。那个笑容更轻,更安静,更像是在说——“我放心了。”

      郁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数学卷子。卷子上有一道关于导数的应用题,他读了一遍题目,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了心上的、被人认真对待的、被人用“你俩好好的”五个字祝福了的温暖,从胸口涌上来,涌到眼眶,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水雾。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拿起笔,开始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他说今天心情好,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夸他了,说他最近瘦了。“我妈说我瘦了,说明我最近学习太辛苦了,消耗大,需要补。所以我多吃半碗,补回来。”

      郁桑看着他餐盘里堆成小山的饭菜,觉得他需要的不是补,是不要把自己撑死。

      “你妈说你瘦了,你就信了?”

      “信。我妈说的话我都信。我妈说我能考及格,我也信。”

      “那你考及格了吗?”

      “还没有。但我快了。上次58,下次62,再下次66,一步一步来,不急。”方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他不是在说自己能不能考及格的事,是在说一个更简单的道理——信的人,会走到信的终点。不信的人,连起点都不想站上去。

      徐漾坐在对面,吃着一份很素的午餐。青菜、豆腐、一碗白饭。郁桑看着他碗里那几块白豆腐,觉得这个人今天吃得太素了。

      “你怎么不吃肉?”郁桑问。

      “不想吃。”

      郁桑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了徐漾碗里。排骨是红烧的,颜色很深,酱汁浓稠,放在白豆腐旁边,像一幅水墨画上被人点了一笔朱砂。

      徐漾看着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

      方远在旁边埋头吃饭,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她把纸贴在公告栏上,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下周末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大家做好准备。”

      教室里一片哀嚎,方远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还在漏气的气球。

      郁桑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纸,上面写着考试的时间和科目安排。周六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周日上午英语,下午物理。四场考试,两天,决定不了你的命运,但会决定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学习方向和信心。

      他把考试时间抄在了笔记本上,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数学目标:85分。”

      85分,比上次多4分。4分,一道选择题的事。他在“85”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4”。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软件,上面写着“距离一模还有7天”。他把手机举到郁桑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又下了这个软件。”

      “你不是下过一次吗?”

      “上次那个被我删了。每次考完试我就删,下次要考试了再下。删了下,下了删,删了下,这说明我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

      郁桑觉得他这不是仪式感,是自欺欺人。但他没有说。方远需要这个倒计时,需要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提醒他时间在走,考试在靠近,他不能在原地待着了。

      方远把手机收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函数那一章,拿起笔,开始做题。他做了一道,对了。又做了一道,也对了。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他停下来,把题目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式子。算出来的答案他觉得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他转过来,把练习册放在郁桑桌上。“这道题,我不会。”

      郁桑低头看那道题。是一道关于二次函数最值的问题,给了一个开口向上的二次函数,在闭区间上求最大值。这种题他做过很多遍了,方法是在顶点和端点处比较函数值。

      “你先看顶点在不在区间内,在的话顶点是最小值,最大值在端点处取。不在的话,函数在区间内单调,最大值在其中一个端点处取。”郁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了顶点和区间的位置。

      方远看着那个图,看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他拿着练习册转了回去,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然后停下来,又写了几行,最后把笔一放。

      “做出来了。”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我又战胜了一道题”的得意。

      郁桑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对了。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线。他把这道题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会了”,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的白天短了很多,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光。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出校门,方远今天没有走,他说要留下来问老师一道物理题,让他们先走。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一模打算考多少?”徐漾问。

      “数学85,物理75,英语70。加起来230。”

      “230不够。”

      “我知道。但我从47分到85分,只用了半年。从85到100,再用半年,够了。”郁桑看着前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铺满了梧桐叶的路。叶子在灯光下是金黄色的,像一条被洒满了碎金的长河,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那个他们每天都要经过的路口。

      徐漾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郁桑的手。

      两个人走在金黄色的落叶上,脚下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手指和影子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一条很细很细的光缝。

      “徐漾。”郁桑说。

      “嗯。”

      “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吗?”

      徐漾握紧了他的手。“你在哪,我就在哪。”

      郁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徐漾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扣得不紧不松。他把手也握紧了,扣住了徐漾的手指。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举起手,摆了摆。

      郁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再回头。他知道徐漾还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花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枝头最顶端还有一小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发着光的、很小很小的灯。

      他走进家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睡衣是长袖的,秋天了,晚上凉。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

      他看着那条光线,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在那句“明天见”。他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他在这个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手指在被窝里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方远已经在了。方远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袋豆浆,正用吸管戳着封口。看到郁桑进来,他把豆浆举起来晃了晃。

      “今天给你带了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方远的语气很平常,和每一个早上一样,和过去无数个早上一样。

      郁桑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煎饼果子,咬了一口。是热的,很香,和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味道一模一样。

      “方远。”郁桑叫他。

      “嗯。”

      “一模我会好好考的。”

      方远转过身来看着他,然后笑了。“你每次都好好考。”他转了回去,继续喝豆浆。郁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翘得比平时高。他盯着那撮头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煎饼果子。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他的笔记本照得很亮。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他的目标分数——数学85,物理75,英语70。他看着那些数字,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为了不让相信我的人失望。”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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