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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家长会   家长会 ...

  •   家长会定在周六上午。郁桑周五晚上接到郁江津的电话,说在外地,回不来。电话很短,不到三十秒,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什么饭局。郁桑说了声“知道了”,那边就挂了,连句“你自己跟老师说一声”都没有。他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那杯刚热好的牛奶,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映出自己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给李老师发了条消息,说家长来不了。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牛奶喝了一半,不想喝了。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有洗,上了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担心家长会,是因为他知道明天徐漾的爸妈会去,方远的妈妈也会去,别的同学的家长都会去,只有他的位置是空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他不想让徐漾的妈妈看到那个空位,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没人管的小孩,虽然他确实是一个没人管的小孩。

      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他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上面贴着家长会的教室安排。高二年级在二楼,高三年级在三楼。他上了三楼,走到教室门口,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了。

      方远的妈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正在低头看方远的成绩单。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不是笑,是那种“我儿子进步了但我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不然他下次不进步了怎么办”的克制。

      徐漾的妈妈坐在第一排,正在和旁边的家长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温柔。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笑容很大,笑到眼睛都弯了。

      郁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家长会是给家长开的,不是给学生开的。但他想进来。他想看看徐漾的妈妈看到成绩单时的表情,想看看方远的妈妈看到方远从32分考到64分时会不会哭,想看看那些空着的座位有多少个,想看看自己的那个空位,坐在那里,没有人。

      他走进去了,从后门,没有被人注意到。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他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他只是随便坐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文件夹,在点名。每点到一个家长,就有人举手或者说一声“到”。点到郁桑的时候,没有人回应。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李老师在名单上做了一个记号,然后念了下一个名字。

      郁桑看着那个空位,觉得它比周围所有的位置都空。不是因为没有人坐,是因为那个位置对应的名字是他。别的空位也会有别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对应的家长可能堵在路上,可能在停车,可能迟到了几分钟就会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小声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的位置不会有人来了,不会有人推门进来,不会有人说“不好意思”,连迟到都不会。

      徐漾的妈妈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收回了目光。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郁桑看到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攥的是包包的带子,棕色皮质的,被她攥出了一道褶。

      李老师开始讲话了。她先说了这次一模的整体情况,平均分、最高分、进步最大的同学、退步最大的同学。说到进步最大的时候,她念了方远的名字。“方远同学,数学从32分进步到64分,翻了一倍,非常不容易。”方远的妈妈在下面坐着,表情还是那种“我不能表现得太高兴”的克制,但她的眼眶红了。

      李老师继续说。“我们班还有一位同学,进步也很大。郁桑同学,数学从47分进步到83分,总分排名前进了快三十名。他的家长今天没能来,但我还是想提一下,因为这个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教室里有几个家长转过头,看了看那个空位。没有人坐在那里,但他们看的不是空位,是空位代表的那个名字。

      徐漾的妈妈没有转头。她低下头,在包里翻了一下,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去了。郁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徐漾的妈妈发的消息——“你来了吗?我在第一排。”他抬起头,徐漾的妈妈正看着后排,目光在人群中找着。她不知道郁桑坐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因为她了解这个孩子——他不会让那个空位一个人待在那里。

      郁桑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上没有人。家长会期间,所有学生都不允许待在教室里,有的去了图书馆,有的去了操场,有的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坐着。郁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跑得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身后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很有节奏的声音。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坐进去?”是徐漾的妈妈。

      郁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那件浅色的针织衫照得很亮。她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那种“我知道你为什么出来,但我还是想叫你回去”的温柔。

      “我不是家长,不能坐在里面。”郁桑说。

      “你是。你是徐漾的家人。家人就是家长。”徐漾的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已经确定了的、从她第一次在厨房里拍他的手臂说“好孩子”的那天起就没有改变过的事实。

      郁桑的眼眶热了。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系的,系了两遍,怕走着走着散了。鞋面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也许是昨天踩到水坑了,也许是更早之前。

      “走吧,进去。坐我旁边。”徐漾的妈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和第一次在他家厨房里拍他的位置一模一样,同一种力度,同一个角度。

      郁桑跟着她走进了教室。她从第一排的座位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过来,放在自己旁边。郁桑坐下来的时候,有几个家长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因为答案很明显——他是这个家庭的人,不是被带来的客人,是这个家自己的一部分。

      李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话,讲的是高三下学期的复习安排。一轮复习已经结束了,二轮复习马上就要开始。二轮复习的节奏更快,题目更难,压力更大。她说“家长要多鼓励孩子,不要给他们太大压力”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郁桑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郁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徐漾的妈妈刚才递给他的那瓶水。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塑料瓶的标签上印着一座山,山是绿色的,天是蓝色的,标签的边缘被他攥得翘了起来。他低下头,把标签按回去,按平了。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了。方远的妈妈走到郁桑面前,手里拿着方远的成绩单,成绩单上写着数学64,英语55,物理61,总分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名。她看着郁桑,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没想到的话。

      “方远每天给你带早饭,花了你不少钱吧?”

      郁桑愣了一下。“阿姨,是他花钱给我买的。他每天用您给他的早饭钱,分一半给我买。”

      方远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方远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了两条线,牙齿白白的,笑得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从来不说。我问他的钱花哪儿了,他说买零食了。这个孩子,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她伸出手,在郁桑的手臂上拍了拍。“你们好好的。阿姨回去了。”

      郁桑站在走廊上,看着方远的妈妈走下楼梯。她的背影不算高大,肩膀不宽,腰也不是很直,但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徐漾的妈妈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徐漾的成绩单。成绩单上写着数学150,英语138,物理97,理综286,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她没有看那些数字,把成绩单折了一下放进了包里,然后看着郁桑。

      “走吧,回家吃饭。今天做了排骨。”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楼梯上人很多,都是刚开完家长会的家长,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和身边的孩子说话,有的一个人走着,表情严肃。郁桑跟在徐漾妈妈的后面,走在楼梯的右侧,被人流推着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郁桑眯了眯眼,听到徐漾的妈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那个位置,我看到是空的了。空的就空的,以后我们家开家长会,你来坐。”

      郁桑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话了,说了“阿姨好”“谢谢阿姨”“嗯”“好”,每一个字都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过不去。现在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堵在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郁桑上了车,坐在后座。徐漾的妈妈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是徐漾的爸爸,他今天没去开家长会,说“两个人去一个人就够了,我在家做饭”。车开动了,郁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眼前往后退。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云,像一个倒扣的、巨大的、蓝色的碗,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到家的时候,徐漾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他看到郁桑从车上下来,把水递过来。“喝口水,饭马上好了。”

      郁桑接过水,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开始落了,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在跳舞的、穿着金色裙子的、很小很小的舞者。

      “进去吧,外面凉。”徐漾说。

      郁桑走进房子,换了鞋。那双灰色的客用拖鞋已经不用从鞋柜里找了,它就放在玄关最外面,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的那双是同一双,鞋底有他的脚趾印,鞋面的绒毛被磨平了一片。他穿上它,走进了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排骨、青菜、鱼、汤。四菜一汤,碗筷摆了四副。徐漾的爸爸从厨房里端着一锅米饭出来,围裙还没解,袖子卷在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坐吧,别站着了。”他说。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郁桑坐在徐漾的旁边,左边是徐漾,对面是徐漾的爸爸和妈妈。他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肉带着糖醋的酸甜,在嘴里化开了。

      “好吃吗?”徐漾的妈妈问。

      “好吃。”郁桑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她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鱼是清蒸的,没有刺,刺已经被挑掉了。

      郁桑看着碗里那块鱼,觉得它不像一块鱼,像一朵白色的、被蒸熟了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花。他把那朵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甜的。

      吃完饭,郁桑帮徐漾的妈妈收了碗筷。他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冲了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又冲了一个,放在第一个的旁边。又冲了一个,放在第二个的旁边。

      “郁桑。”徐漾的妈妈叫他。

      他转过头。

      “你以后不用叫你爸来开家长会了。他来不来都一样。你来就行。”

      郁桑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的那个还没冲的碗。碗是白瓷的,碗底有一小块没冲干净的酱汁,褐色的,在水里慢慢地散开。他用手指把那块酱汁擦掉了,手指上沾了酱油的颜色,棕色的,淡淡的,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就没了。

      “好。”他说。

      徐漾的妈妈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同一种力度,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

      郁桑上了楼,进了徐漾的房间。徐漾坐在书桌前,在写什么,听到他进来,没有回头。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徐漾问。

      “说以后开家长会,我来坐。”

      徐漾的笔停了一下。“那你就来坐。”

      郁桑在他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徐漾房间的天花板是平的,白色的,没有灯罩,没有歪掉的水晶吊灯,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觉得它很好看。

      窗外的银杏叶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落在鹅卵石小路上,落在那棵银杏树的根部。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回到它们来的地方,变成肥料,变成泥土,变成养分,明年春天又会变成新的叶子。

      郁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吹得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在那个声音里放松了身体,手指在被窝里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他没有睡着,但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台正在运转的、不需要加油也不需要维修的、可以一直这样运转下去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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