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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蚊子   方远是 ...

  •   方远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他今天特意早来了二十分钟,因为他要给郁桑占座——不是占旁边的座,是占前排的座。郁桑上次月考数学考了81分,从倒数考场挪到了正数考场,方远觉得他应该坐前面,离讲台近一点,离黑板近一点,离老师近一点,离那个他迟早会够到的分数近一点。

      他把书包放在郁桑常坐的那个位置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等了大概五分钟,郁桑和徐漾一起走进来了。方远第一眼看到的是郁桑的脖子,不是因为他故意往那儿看,是因为那东西太明显了——在郁桑白色校服领口上方,耳朵下面两指的位置,有一块红印,不大,但颜色很深,像被人用嘴唇嘬出来的。

      方远不是傻子。他看了那么多电视剧,看了那么多小说,虽然他数学只能考58分,但在这方面他的阅读理解能力至少能考90分。他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郁桑走到座位旁边,看到方远占的位置,说了声“谢谢”,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坐下去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腰绷得直直的,像一个腰疼的人在小心翼翼地找角度。方远盯着他那副“我浑身不舒服但我不说”的样子,又看了看徐漾。徐漾的表情很正常,和平时的每一个早上一样,但从书包里拿课本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笑,是回味。

      “郁桑。”方远叫他。

      郁桑偏过头来。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天冷冻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红得没有道理,因为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开,温度只有十来度,正常人不会在这样的温度下耳朵红成这样。

      “你脖子怎么了?”方远问。

      郁桑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摸到那块红印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蚊子咬的。”

      “十月份有蚊子?”

      “有。我们那边绿化好,蚊子多。”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在想——蚊子能咬出那种形状?蚊子咬的是一个小包,红红的,凸起来的,痒的。郁桑脖子上那块是平的,不凸,不痒,颜色均匀,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嘬过、含过。那不是蚊子,那是人。

      他看了徐漾一眼,徐漾正在翻英语课本,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也是红的,和郁桑的耳朵红得一模一样,像两块被调色盘调过之后分成了两份的同一种颜色。方远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的数学卷子。卷子上那个58分还在,水渍干了,58两个数字清晰了一些,8字的两个圆圈从融化了的糖葫芦变回了两个完整的、可以辨认的圆圈。

      他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郁桑的脖子。那块红印还在,在白色校服领口的映衬下,像一个被盖在雪地上的、红色的、圆形的章,证明着某个人曾经在那里停留过,停留的时间不短,力气不小,留下的印记不会那么快消。方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关你什么事。人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他把自己桌上那个58分的卷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是新的一天,学习。”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很有文化,然后翻回去,开始做题。

      郁桑不知道方远已经看穿了。他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以为那块红印可以用“蚊子咬的”四个字糊弄过去,以为他扶桌子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以为他坐下来的时候腰绷直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他在疼。他不知道的是,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方远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不是刻意在看,是方远坐在他前面,转过身来就能看到他,不想看也得看。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这节课考试,两节课连上,中间不下课。”

      教室里一片哀嚎。方远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啊——”,声音从手臂里闷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了一声就不叫了,因为它知道叫了也没用,卷子已经在那里了,躲不掉。

      卷子发下来,郁桑拿到后先翻了翻。六道选择题,四道填空题,四道计算题。他把卷子折了一下,在右上角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读第一道题。第一道考的是函数的定义域,他读完题就在脑子里把步骤过了一遍——根号里面的东西大于等于零,分母不能为零,取交集。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选了C。第二道是导数的几何意义,求切线斜率。他把函数求了导,把切点的横坐标代进去,算出来的数字在选项里,选了B。

      他做到第三道的时候,脖子上的那块红印开始痒了。不是蚊子咬的那种痒,是皮肤在愈合的时候产生的那种痒,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羽毛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扫来扫去。他伸手挠了一下,指甲碰到那块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疼,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皮下组织还在敏感期的、不能用力碰、碰了就会疼、但不碰又会痒的那种疼。他把手放下来,忍着不挠,继续做题。

      方远在前面做题做到一半,笔停了。他不是不会做,是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卷子上。他的脑子里全是郁桑脖子上那块红印,和徐漾耳朵上那片红,和郁桑坐下来的时候扶桌子的那个动作。这些画面像三块拼图,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其实不想看到、但看到了就忘不掉、忘不掉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影响做题的完整的图。他摇了摇脑袋,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但甩不掉。

      他低下头,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分钟,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他把“解”字描了一遍,描成了粗体,又描了一遍,描成了黑体。再描下去纸就要破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卷子被收上去了。方远的卷子上有一半是空白的,他交了卷,坐回座位上,趴在桌上,不想动。郁桑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腰还是绷得直直的,像一个在恢复期的病人,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怕扯到什么还没长好的地方。

      “你不舒服?”方远转过头来问他。

      “没有。”郁桑说。他的声音很正常,但他的耳朵又红了。方远看着那双耳朵,在心里叹了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端着餐盘,看到郁桑和徐漾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走过去,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吃。他看着郁桑的脖子,那块红印比早上淡了一些,但在食堂的日光灯下还是很清楚。

      “郁桑。”方远叫他。

      “嗯。”

      “你脖子上的那个,不是蚊子咬的。”

      郁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方远,方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方远的眼神不是质问,不是八卦,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用骗我,我不会说出去”的笃定。

      郁桑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嗯。”

      方远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了。他吃得很认真,和平时一样,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咽得很满足。

      “你不问我别的?”郁桑问。

      “不问。”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你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问了,你不说,你难受。我问了,你说了,你也难受。所以我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方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郁桑,他在看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好像那块肉比他说的这些话重要得多。但郁桑知道,他不是在看肉,他是不好意思,他说了这么一大串平时不会说的话,说了之后觉得肉麻,不好意思看人了。

      郁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米饭有点凉了,但他嚼着觉得是甜的。他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又咽了。

      “方远。”他说。

      “嗯。”

      “谢谢你。”

      方远摆了摆手,没有抬头。他正在啃一块排骨,啃得很认真,骨头上的肉被他啃得干干净净的,连软骨都嚼了。他把骨头吐在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郁桑,笑了一下。

      “谢什么谢,吃饭。”

      下午的自习课,方远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他把上午没做完的数学卷子从桌子里掏出来,展开,铺平,拿起笔,开始做。他做了一道选择题,对了。又做了一道选择题,也对了。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把题目读了三遍,把关键条件圈了出来,在草稿纸上列了式子,算了两次,算出了一个答案。他翻到课本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管,觉得它今天看起来比平时亮一些,也许是自己的心情比平时好一些,也许是上午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终于被数学题挤出了脑子,也许是郁桑那句“谢谢”让他觉得——我在这个人的生活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每天给他带早饭的、跑一千五百米跑最后一名的、数学考58分的小角色,我是一个被他认真对待的、在他需要的时候会想到的、可以对他说“不问”的、会被他说“谢谢”的、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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