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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男朋友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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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第二天的晚上,徐漾说累了,不想回学校宿舍。郁桑也没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别墅,两个人就在徐漾家楼下的客厅里看电视,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去,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停在了一个放着老电影的频道,声音调得很小,画面在屏幕上闪,没人看。
徐漾的妈妈九点多就上楼了,上楼之前说了一句“冰箱里有水果,你们自己切”,然后就消失在楼梯口。徐漾的爸爸出差了,不在家。整栋别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郁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橘子的皮很薄,汁水溅到他的手指上,黏黏的,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舔了一下。徐漾看着他舔手指的动作,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今晚别回去了。”徐漾说。
郁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睡客房?”
徐漾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郁桑嘴角那滴橘子汁擦掉了,拇指在他的嘴角停了一瞬。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郁桑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澡”,然后上了楼。徐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交替着,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又亮了。
郁桑在客房的浴室里洗了澡。水很热,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起了皱。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徐漾放在浴室门口的睡衣——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T恤很大,领口往下掉,露出锁骨。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没有吹,湿漉漉的,搭在额前。
他走出浴室,看到徐漾已经躺在床上了。不是客房的那张床,是走廊尽头那间主卧的大床。徐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郁桑,看了两秒,然后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过来。”他说。
郁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徐漾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郁桑能闻到徐漾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爽的,干净的,像早晨打开窗户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他的头发也是湿的,大概刚洗完不久,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水压下去了,干了之后肯定还会翘回来。
“你头发没干。”徐漾说。
“懒得吹。”
徐漾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郁桑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套没戴,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
徐漾的手从他的额头移到了他的下巴,轻轻地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两个人在台灯的光里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徐漾吻了他。
这一次不是在嘴角,不是在图书馆,不是在傍晚的梧桐树下。是在这张大床上,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在两个人头发都没干的、湿漉漉的、带着同一种沐浴露味道的、十月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那个吻比之前所有的吻都深。徐漾的手从他的下巴移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郁桑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艘被解开了缆绳的船,在海上漂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但不想靠岸,因为海是暖的,风是轻的。
他的身体在发抖,和第一次被徐漾握住手的时候一样,抖得很轻。
徐漾退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郁桑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睫毛上沾了不知是没干的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很红,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
“怕吗?”徐漾问。
郁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在期待,也许两个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来,不想让徐漾的手从他后颈上移开,不想让这个夜晚变成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在黑暗中一个人躺着,盯着那个歪掉的灯罩,直到天亮。
“不怕。”他说。
徐漾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要被那道目光烤熟了。然后他关了灯。台灯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黑暗中,郁桑感觉到徐漾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了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滑到了他的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徐漾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蹭着,一下一下的。
这个夜晚和之前所有的夜晚都不一样。
郁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T恤是什么时候被脱掉的。他只记得徐漾的手很热,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放在哪里,哪里的皮肤就会发烫。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热度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皮肤表面渗透进去,穿过肌肉,穿过骨头,一直烫到最里面。
他很紧张,紧张到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徐漾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停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放松”。声音很轻,像夏天的风吹过银杏叶。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疼就告诉我。”徐漾说。
郁桑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有没有喊疼,也许喊了,也许没有,他只记得自己的眼眶热了好几次,每次热起来的时候,徐漾就会停下来,吻他的眼角,把他的眼泪吻掉。不是那种大哭,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往外挤的、一滴一滴地、安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眼泪。它们从他的眼角滑下来,经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时间在那个房间里失去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徐漾的体温,和那些被吻掉的眼泪,和床单上被他攥出来的褶皱,和他最后缩在徐漾怀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一样蜷着、头发还是湿的、身体还在轻轻地发抖、但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去洗澡、不想闭上眼睛、就想这么待着的那个样子。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的叶子不响了。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你哭了。”徐漾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抚着。
“没有。”
“有。我尝到了。咸的。”
郁桑把脸埋进徐漾的胸口,不肯抬起来。他的耳朵红得像被人拿打火机烤过,热量从耳朵传到脸上,从脸上传到脖子上,整个人像一个被塞进了烤箱的面包,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那是因为你亲得太重了。”他的声音闷在徐漾的胸口,含混不清。
徐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他背上慢慢地抚着。“我轻一点。”
“没有下次了。”
“好。没有下次。”
郁桑抬起头,看着徐漾。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在月光中发着光。“你说了没有下次,那你刚才说的‘下次’不算数了。”
徐漾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通过他贴着的皮肤传到郁桑的身体里。“算数。你说的算数,我说的也算数。”
郁桑又把脸埋了回去,这次埋得更深了,像要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徐漾的身体里。他的腿还在软,腰也在酸,整个人像一台被拆散了还没装回去的机器,零件都还在,但找不到该装在哪里,只能在原地躺着,等人来装。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郁桑的脸上。他睁开眼,看到徐漾已经醒了,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看着他。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在晨光中像一个竖起来的天线,接收着来自外太空的、只有它能接收到的好信号。
“早。”徐漾说。
郁桑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被重新排列过一样,每一块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他咬着牙,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下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瞪着徐漾。
“你是狗吗?”他说。声音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昨晚哭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的那种鼻音。
徐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不是狗。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不会把人弄成这样。”
“弄成哪样?”
郁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描述。他指了指自己锁骨下面的红印,又指了指自己还在发酸的腰,又指了指自己还在软的腿,最后把手指向了徐漾的脸。
“这样。这样。这样。都是你。”
徐漾握住他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我昨晚问你了,疼不疼,你说不疼。”
“我说不疼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郁桑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像一只被扔进了开水里的虾。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自己的头,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徐漾在被子上拍了拍。“出来。”
“不出。”
“出来吃早饭。我妈做了粥。”
“不吃。”
“不吃你会饿。”
“饿死算了。”
徐漾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郁桑的脸露出来,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他看着徐漾,嘴抿成一条线,像一条被抢了鱼的猫,浑身炸着毛,但爪子缩着,不会真挠人。
“你生气的时候更好看了。”徐漾说。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红到徐漾觉得如果现在伸手去摸一下,大概能感觉到烫。
“你有病。”郁桑说。
“可能吧。”徐漾说。
郁桑瞪了他几秒,然后把被子一掀,下了床。他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软了一下,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栽,徐漾伸手扶住了他。他稳住身体,甩开徐漾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的决心。
徐漾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平时所有的笑容都大,大到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两条弯弯的线。
郁桑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锁骨下面有红印,肩膀上有红印,手腕上也有红印。他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面最红的那一块,按了一下,不疼,但那个印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用水沾湿了往后拢了拢,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和平时的自己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也许是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浅很浅的青黑,也许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被重新组装过的、零件不在原来的位置但运转得比之前更顺畅的机器。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徐漾已经把床收拾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拉平了。他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看到郁桑出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能走吗?”徐漾问。
“能。”
“疼吗?”
“不疼。”
“腰呢?”
郁桑瞪了他一眼。“你再问我就打你。”
徐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抿成一条线的嘴、红得还没消下去的耳朵、锁骨下面从T恤领口露出来的一小块红印,看着这个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炸着毛、露着爪子、但不会真挠人的样子,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打吧。”徐漾说。
郁桑举起了手,没有打下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了下来。
“舍不得。”他低下头。
徐漾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下楼吃饭。我妈等着。”
郁桑被他牵着走出了房间。楼梯的声控灯在白天不亮,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楼梯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在徐漾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翘得比平时更高了,像一个在说“早上好”的、很精神的、不需要任何人回应的、自己就很开心的天线。郁桑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那是今天早上的第一个笑。
他下了楼。徐漾的妈妈在餐厅里摆碗筷,看到他们下来,笑了一下。“来,喝粥。今天煮了红薯粥,甜的。”
郁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甜,红薯煮得很烂,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每一口都能吃到红薯的软糯和米的清香。他喝了两口,觉得腰不那么酸了,腿不那么软了,被重新排列过的骨头好像找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好吃吗?”徐漾的妈妈问。
“好吃。”郁桑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徐漾的爸爸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看着郁桑,说了一句“多吃点”,然后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粥碗映得亮亮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郁桑低头喝粥,喝到碗底的时候,看到了一小块红薯,很小,小到可以一口吞下去。他用勺子舀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里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回到餐桌前,看到徐漾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假装没看到,坐回椅子上,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从缺口处流了出来,沾在他的嘴角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徐漾看着他舔嘴角的动作,目光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粥。
郁桑注意到了那道目光,耳朵又红了。他把煎蛋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上楼换衣服”,然后走了。他上楼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徐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放下粥碗,也站起来。“妈,我上去了。”
徐漾的妈妈摆了摆手,没说话,嘴角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徐漾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看到郁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自己的T恤,正准备换。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徐漾进来了,手停了一下,然后把T恤套上了,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遮什么。
“你进来干嘛?”
“换衣服。”
“你去客房换。”
徐漾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郁桑还没来得及拉下去的T恤下摆拉平了。
“你昨晚说没有下次了。”徐漾说。
“没有。”
“那你刚才在餐桌上看我。”
“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你看了三次。第一次是你喝第一口粥的时候,第二次是你舔嘴角蛋黄的时候,第三次是你把碗拿到厨房的时候。”
郁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确实看了,看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徐漾抓到了。
“你数着干嘛?”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你每次看我,我都知道。”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自然地蜷着。“你别说了。”
徐漾没有再说话。他把郁桑拉进怀里,抱住了他。郁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不快,很稳,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节拍器。
“你今天别去图书馆了,”徐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在家休息。”
“我没事。”
“你走路的时候腿还在软。”
“没有。”
“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扶了门框。”
郁桑把脸埋进徐漾的胸口,不肯抬起来。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没有脸见人了,从昨晚哭到现在,从腿软到腰酸,从锁骨下面的红印到手腕上的红印,从“没有下次了”到看了人家三次还被抓住了,从“你再问我就打你”到“舍不得”。他今天早上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证明一件事——他被徐漾欺负了,被欺负得不轻,被欺负到下不了床,被欺负到走路扶门框,被欺负到嘴硬但心软,被欺负到明明在生气但看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就会笑。
“郁桑。”徐漾叫他。
“嗯。”
“你这样真的很可爱。”
郁桑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拿起床上的书包,走出了房间。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腿软的感觉都被他忽略了。他下了楼,换了鞋,打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十月的早晨很凉,空气里有烧树叶的味道和桂花的香味混在一起,甜丝丝的。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漾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穿上,早上冷。”
郁桑没有接。徐漾把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郁桑没有说话,但他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外套很大,是徐漾的,穿在他身上像一件大衣,袖子长出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他走在十月的早晨,走在梧桐树下,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腿已经不软了,腰也不酸了,被重新排列过的骨头终于找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