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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高三   房产证 ...

  •   房产证的事在徐漾家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就像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咚了一声,涟漪荡了几圈,然后湖面就恢复了平静。徐漾的妈妈第二天早上照常做了绿豆汤,徐漾的爸爸照常上班,徐漾照常去学校,郁桑照常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郁桑口袋里那把钥匙——徐漾家的钥匙,银色的,小小的,齿痕很深,摸上去有一种细密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他把它和自家的钥匙串在一起,两把钥匙并排挂在钥匙扣上,一个代表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个代表他以后可以不用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高二下学期的尾巴短得来不及抓住。六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开了期末动员大会,校长站在主席台上,用那种每年都说一遍的、每一个字都差不多但每年听起来都不太一样的语调,讲了一通话。大意是高二结束了,高三要来了,你们要做好准备,这一年会很苦,但苦过了就甜了。郁桑站在队伍中间,阳光晒在他后脖子上,烫得他想把校服领子立起来,但立起来也没用,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他吹。

      方远站在他前面,脖子被晒得通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不停地用手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热到他自己都嫌弃,扇了两下就不扇了,站在那里,任凭太阳烤着。

      “你说高三会不会很恐怖?”方远转过头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校服的前襟上,晕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恐怖不恐怖都得过。”郁桑说。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已经从32分考到58分了,再考一年,说不定能考到84分。”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在脑子里算了一下32到58是26分,58到84也是26分,如果每年都能进步26分,再进步两年就能从84分进步到110分,110分已经是一个可以在班级里抬起头走路、可以在家长会上让他妈不用低着头、可以在成绩单上不用从最后一行找起的分数了。

      “你说得对,”方远转了回去,腰板挺直了一些,脖子还是红的,但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蔫了,“我再考一年,84分。84分我就不用坐最后一个考场了。”

      郁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夏天比冬天翘得更高,可能是因为天热,头发膨胀了,更有力气跟地心引力对抗了。他盯着那撮头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主席台。校长还在讲话,讲的是“高三的重要性”,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一块砖,垒在一起,垒成了一堵墙,墙的那一边是高三,是刷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算不完的分数和排名。郁桑站在墙的这一边,手里没有梯子,但他不害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徐漾站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郁桑正在徐漾家的书房里做数学卷子。手机震了,是一条群消息,李老师把成绩单发到了班级群里。他点开,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数学81分,物理72分,英语65分,总分比期中考试进步了十七名。

      他盯着那个81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又点亮了屏幕,81还在那里,黑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但它在他眼里大得像一个用红色霓虹灯管弯成的、挂在城市最高那栋楼的楼顶、晚上会发光、整座城市都能看到、但他不想让整座城市看到、只想让一个人看到的数字。

      “你看到了?”徐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81分。”

      “嗯。”

      “及格了。”

      “嗯。”

      徐漾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夏天的风从头顶吹过,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已经过去了。但郁桑感觉到了,不是因为风有温度,是因为那只手有温度,比夏天的风热,比夏天的太阳温柔,比夏天所有的一切都好。

      “你比上次多了3分,”徐漾说,“3分不多,但你从47到81,用了半年。”

      郁桑知道。47到81,34分,半年。一个月进步5.6分,一周进步1.3分,一天进步0.18分。这些数字拆开来看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加起来,变成了一条从47到81的、缓慢但从未中断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往前、没有一步是往后或往旁边的路。

      “高三了,”郁桑说,“我要考100。”

      “100不够。”

      “那要多少?”

      “120。”

      郁桑看着徐漾,觉得这个人疯了。120分,比81分多39分,比47分多73分。73分,他要从高一的知识开始补,补到高二,补到高三,补到每一个公式、每一条定理、每一种题型都刻进脑子里,不会忘,不会混淆,不会在考试的时候突然想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如果他说“我试试”,徐漾会说“不是试试,是做到”。如果他说“我做不到”,徐漾会说“你做到了,从47到81,你做到了”。如果他说“120太难了”,徐漾会说“难的事情才值得做”。

      “120。”郁桑把这个数字写在草稿纸上,用红笔,字写得很大,大到占了半页纸。他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像一扇门,门很高,门很重,门后面是他不知道的东西,但他知道门钥匙在哪里——在他手里,在那支黑色钢笔的笔尖上,在那些他每天早上跑步时在心里默念的公式里,在徐漾每一次说“对了”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里。

      暑假补课从七月中旬开始。学校把准高三生关在教学楼里,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不许出校门。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的,像一个在不停说话的、说着说着就卡住了、卡住了又继续说、说了又卡住、永远说不完也永远不停下来的老人。郁桑坐在教室里,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校服贴在皮肤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只有轮廓没有颜色的地图。

      方远在他前面坐着,比冬天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是刻意的,是天太热了,吃不下饭。他每天中午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里,看着上面的饭菜,叹一口气,吃两口,又叹一口气,把盘子一推,不吃了。郁桑看着他那副“我想吃但我吃不下”的表情,觉得夏天对方远来说是一种折磨,不是因为他怕热,是因为他怕没有食欲。一个以吃为人生最大乐趣的人,在夏天失去了食欲,就像鱼失去了水,鸟失去了天空,徐漾失去了数学题。

      “你吃点吧。”郁桑把自己盘子里的西瓜夹到方远碗里。西瓜是食堂今天送的,每人两片,红瓤黑籽,水灵灵的,看着就凉快。

      方远看着那块西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又亮了一下。他把整块西瓜吃完了,把籽吐在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了。”他说。

      郁桑看着他那副“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表情,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像一只需要被投喂的、不会自己找食物、只会等人把食物送到嘴边、送到了还不一定吃、吃了还要看心情、心情好了就会活得很好、心情不好就会饿死自己的、让人操心的、但又让人忍不住想操心的动物。

      徐漾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他在吃一份凉面,面条是荞麦面的,褐色的,拌了麻酱和黄瓜丝,看起来不太好吃,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他在品尝的不是食堂的凉面,而是米其林餐厅的招牌菜。郁桑看着他那副“什么都好吃”的表情,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吃东西,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摄入足够的营养,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保证大脑有足够的能量去解数学题、背英语单词、写物理公式。他不挑食,不浪费,不抱怨,像一台精密的、不需要维护的、永远在最佳状态的机器。

      “你看我干嘛?”徐漾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麻酱,褐色的,小小的,在他嘴角的位置,像一颗长了错位置的痣。

      “你嘴角有麻酱。”郁桑说。

      徐漾用纸巾擦了,没擦到,擦的是另一边。郁桑伸出手,用食指在他嘴角点了一下,把麻酱蹭掉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坐在旁边的方远什么都没看到。但徐漾看到了,因为他的耳朵红了,在食堂嘈杂的、闷热的、充满了饭菜味和汗水味的空气中,红得像被人拿打火机烤过。

      方远吃完了西瓜,又喝了一杯绿豆汤,整个人从枯萎的状态恢复了生机。他看着郁桑和徐漾,用那种“你们俩又在打什么哑谜”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但没有问,因为他正在啃第二块西瓜,没空。

      补课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郁桑觉得昨天还是七月中旬,今天就已经是八月底了。窗外的蝉从最响的时候叫到了最后一口气,声音从高亢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断断续续,从断断续续变得偶尔一声,然后就没有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郁桑推开窗,看到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楼下的花坛里。

      秋天来了。

      高三来了。

      开学第一周,学校开了高三动员大会。校长换了个人讲话——不是去年的那个校长了,新校长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有激情,每一句话的结尾都要提高音量,像一个在指挥交响乐的指挥家,用手势和语调调动着全场的气氛。他在台上说“高三是一场马拉松”,又说“高三是一场战役”,又说“高三是一次蜕变”。郁桑听着这些比喻,觉得校长大概也不知道高三到底是什么,因为他用了三个完全不同的比喻。马拉松需要耐力,战役需要勇气,蜕变需要忍耐。也许高三都需要,也许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每天早起,坐在教室里,打开课本,一页一页地翻,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一天一天地过。

      方远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目标分数——数学90分,物理75分,英语70分。他每天都要看一遍这张纸条,看完之后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一拍,确认它在那里,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学习。郁桑问他为什么要拍一拍,他说“拍一拍就是给它加油,告诉它我今天要努力了,你也要努力”。郁桑觉得那张纸条大概听不懂人话,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方远需要这个仪式,就像他每天早上需要先戴左手的手套再戴右手的手套一样,不是手套需要,是他需要。

      “郁桑,你的目标分数是多少?”方远转过身来问他。

      “数学100,物理85,英语75。”

      “那你总分多少?”

      “260。”

      “260能上什么大学?”

      郁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研究过大学分数线,因为他以前觉得自己连大专都考不上,研究那些没有意义。现在他觉得自己也许能考上什么了,但他还没去看过那些数字,不知道260分对应的学校在哪里、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只知道260分比81分多了179分,179分是一个他以前不敢想象的、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但现在已经敢想了的数字。

      “不知道,”他说,“先考到260再说。”

      方远点了点头,转了回去。他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拍了两下。这次拍得比平时重,拍完之后他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纸条还在,确认目标还在,确认那个目标没有因为他拍得太重就被拍碎了。

      九月底,学校发了通知——十月下旬开运动会,高三也要参加,每个班必须出人,不能请假。方远看到通知的时候,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被松开了。

      “我要报一千五百米!”他举着手跑到体育委员那里,报了名。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的兴奋,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甲胄已经穿好了,刀剑已经磨亮了,只等号角吹响。

      “你跑得完一千五吗?”郁桑问。

      “跑不完也要跑。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了,不报个名,以后连回忆都没有。”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他说“以后连回忆都没有”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平时不会有的、像一个人在清点自己的库存、发现存货不多、决定在还能补货的时候多囤一些的那种紧迫感。

      郁桑被他说动了,报了八百米。他跑过长跑,在冬天的时候,在徐漾说“下周超我”之后,他就一直在跑。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跑三圈,一圈大概四百米,三圈一千二百米。他跑得不快,但他每天跑,下雨的时候在楼道里跑,从一楼跑到顶楼,再从顶楼跑下来,反反复复,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跑到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台阶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形的、像一枚一枚被按在地上的印章。

      “你报了什么?”徐漾问他。

      “八百。”

      “我也报了八百。”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大概不是为了回忆,他是为了陪他。就像上次长跑他说“我陪你跑”,就像每天早上他说“我来找你”,就像每一个“明天见”都不是客套而是承诺。他报八百米不是为了在运动会上拿名次,是为了在跑道上,在郁桑跑不动的时候,出现在他旁边,不说一句话,只是跑着,让郁桑知道他没有被落下,他不会被他落下。

      运动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

      天公作美,没有下雨,也没有大太阳,是一个阴天,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也不像冬天那样像刀子割。操场上的广播在调试音响,一会儿放一首《运动员进行曲》,一会儿放一首《相信自己》,一会儿又放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节奏很快的、听起来像在催人快跑的英文歌。音响效果不太好,高音刺啦刺啦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今天是运动会,不用上课。

      方远站在一千五百米的起跑线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胸口贴着一张号码布,上面写着“312”。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不停地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一个在练习发声的歌手,但发出的声音不是歌声,是气声,呼呼的,像一只在喘气的狗。

      “你紧张?”郁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

      “不紧张,”方远说,“我就是腿有点软。”

      “腿软就是不紧张?”

      “腿软是身体在预热,身体预热的时候会发抖,发抖是正常的,不抖才不正常。你看那些短跑运动员,起跑之前都在抖,抖得越厉害跑得越快。”

      郁桑觉得他这个理论和他所有的理论一样——听起来有道理,细想全是漏洞,但他不想拆穿,因为方远需要一个让自己不紧张的理由,这个理由不需要是科学的,只需要是能用的。

      发令枪响了。

      方远冲了出去。他跑得比他平时快,快到郁桑觉得他会在前两百米就把体力耗尽,然后剩下的七百米用意志力熬完。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在跑完前两百米之后减速了,慢了下来,不是那种没力气的慢,是那种有意识地控制配速的慢。他的步频降低了,步幅也变小了,呼吸变得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和他平时跑步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郁桑看着他跑过第一圈,跑过第二圈,跑过第三圈。他的速度在第三圈明显下降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迈步。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形的印记。他没有停,没有走,一直在跑。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圈的时候,方远开始加速了。不是那种猛地冲出去,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爬坡、爬到最陡的地方、腿在抖、肺在烧、但还在往上爬、一步、一步、再一步、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到顶、但知道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到。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郁桑跑过去,扶住了他。方远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台被烧坏了散热器的发动机,温度高到随时会爆炸,但它没有爆,它还在运转,虽然转速很低,虽然声音很难听,但它还在运转。

      “我跑完了。”方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在慢放,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确定。

      “你跑了第几名?”郁桑问。

      “不知道,最后一名吧。”

      “那你还这么高兴?”

      “因为我跑完了。一千五百米,我跑完了。”方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郁桑,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平时所有的笑容都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在十月的阴天里反着光。那不是“我赢了”的笑,是“我没有输”的笑,不是“我比你强”的笑,是“我比昨天的自己强”的笑。

      郁桑把他扶到跑道边,让他坐在草坪上。方远坐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躺了下去,四肢摊开,像一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玩偶。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灰色碗,把他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会在终点等你。”方远说。他的声音从草地上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你不是说你跑完了一千五就没力气了吗?”

      “没力气也要等。你等我那么多次,我等你一次,不过分。”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说的话不像他自己说的。他平时说话颠三倒四的,逻辑不通,用词不准,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说出一些让郁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只是平时懒得说、只在觉得应该说的时候才说出来的话。那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郁桑以为关得很紧、没人能打开的门。

      八百米是下午的第二个项目。郁桑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心,胸口贴着号码布,上面写着“408”。他的腿不抖,手不抖,心跳不快。他站在那个位置上,等着发令枪响,脑子里不想别的,就想一件事——徐漾在第三道,他在第四道,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跑道,不远,跑几步就能看到。

      发令枪响了。

      他冲了出去。不是那种猛地冲出去,是那种有控制的、他知道自己能维持多久的速度。他的步频不快,但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像一个人在过一条很宽的河,一步不够,两步也不够,他需要很多步,但每一步都要跨到他能跨到的最远的距离,才能在河水流走之前到达对岸。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他在第五位。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他超过了第四位。跑到六百米的时候,他超过了第三位。他的腿在发沉,肺在燃烧,呼吸像一台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着烦。但他的腿还在跨,肺还在烧,风箱还在响,他没有停,没有减速,他在超过第三位之后,看到了前面的徐漾。

      徐漾在第二位。他跑得很稳,节奏很好,不像在比赛,像在晨练。他的背影像一棵在风中但不会倒的树,树干是直的,枝丫在晃,但根扎得很深。郁桑盯着那个背影,把它当成了一个锚点,一个他需要靠近的目标。他的腿已经不听话了,但眼睛还在工作,眼睛看到徐漾离他越来越近——不是徐漾慢了,是他快了。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和徐漾并排了。两个人并排跑在跑道上,郁桑在第四道,徐漾在第三道。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气已经喘不上来了,但两个人都笑了。郁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他的肺像要炸了一样,他的腿像不属于他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弧度。

      他跑过了终点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他只知道他跑完了,徐漾在他旁边,方远在终点线等他。方远站在终点线的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他冲过线,把水递过来。郁桑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深蓝色的背心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边界模糊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你跑了第几?”方远问。

      “不知道。”

      “我帮你看了,第二。第一名是漾哥。”

      郁桑偏过头看着徐漾。徐漾也刚停下,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形的印记。他直起腰,看到郁桑在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累,累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跑道上任何人的都亮。

      “你超过我了。”徐漾说。

      “没有。你还是第一。”

      “你离我只差一个身位。下次你就超过我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年。”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连“下次”都给他定好了。不是“也许明年”,不是“明年再说”,是“明年”。明年的运动会,他们还在高三,还在这个学校,还在这个操场上,还在同一条跑道上,他在第三道,郁桑在第四道,他会跑得比今年快,郁桑也会,但郁桑会超过他,一个身位,不多不少,刚好够证明“我追上你了”。

      方远拉着他们去草坪上坐着休息。三个人并排坐在草坪上,方远在中间,郁桑在左边,徐漾在右边。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三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一人一根。他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补充糖分”。郁桑也撕开了,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草莓的香味从口腔涌到鼻腔,把肺里残留的那种跑完八百米之后灼烧的感觉覆盖了。

      “明年运动会,”方远说,“我还要报一千五。我要跑进前八名。”

      “你今年第几名?”郁桑问。

      “倒数第二。”

      “那你明年要跑进前八,等于要超过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而已。我今年从47分考到81分,超过了班里十几个人。跑步比考试简单,考试要动脑子,跑步不用,跑就行了。”

      郁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跑步确实比考试简单,考试需要学很多年,跑步只需要迈开腿。方远能在半年内从47分跑到81分,就能在一年内从倒数第二跑到前八。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愿意跑,不怕慢,不怕被超过,不怕在跑道上一个人落在最后面。他怕的是没有机会跑,所以他报了名。他怕的是跑不完,所以他跑完了。他怕的是明年没有运动会了,所以他说“明年还要报”。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的天黑得不早不晚,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光。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出校门,方远走在他俩前面,一瘸一拐的——他的腿在一千五百米之后就一直在疼,但他忍着没吭声,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深一脚浅一脚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腿疼就别走了,打车回去吧。”郁桑说。

      “不用,走回去,省钱。”方远说,“省下来的钱明天给你买早饭。”

      郁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心疼。他心疼的不是方远的腿,是方远这个人——一个跑了一千五百米、跑了最后一名、腿疼得走路都走不稳的人,想着的不是“我明天要好好休息”,而是“省下来的钱明天给你买早饭”。他的脑子里永远装着别人,不是因为他伟大,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应该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是应该的。他从来不算计谁多谁少,因为他觉得计较那些没意思,有那工夫不如多吃一碗饭。

      方远在路口拐了弯,走了。郁桑和徐漾继续往前走。

      “你今天跑得比我快,”徐漾说,“最后一百米,你的步频比平时快了很多。”

      “因为你在前面。”

      “我在前面你就加速?”

      “嗯。”

      “为什么?”

      郁桑想了想。因为不想被你落下。因为想和你并排。因为并排的时候,可以看到你的侧脸,可以看到你跑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可以看到你明明也在喘但还在对我笑。因为他想在终点线前和你一起冲过去,不是谁第一谁第二,是一起,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一拳,从一拳变成两指,从两指变成没有距离。

      “因为你在前面,我就想追。”他说。

      徐漾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郁桑的手。两个人走在十月的傍晚,走在梧桐树下,叶子黄了一半,还没有落,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郁桑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亲密,不是靠得更近了,是影子连在一起了,从他的影子到徐漾的影子之间,没有缝隙,没有光缝,没有那一条他们之间总是存在的、不远不近的、像一道用光画出来的界线。界线没了,被运动会冲天的加油声震碎了,被一千五百米和八百米的汗水冲掉了,被方远那句“我跑完了”和徐漾那句“你超过我了”和郁桑那句“因为你在前面,我就想追”填满了。

      “高三了。”郁桑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在这个学校了。”

      “但你还在这里。”徐漾握紧了他的手,“在我这里。”

      郁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徐漾的手比他大,手指比他长,骨节比他明显,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的手被徐漾的手包着,像一个很小的、被妥善安放的、不用担心会摔碎的东西。他在那个手心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秋天的傍晚里变成了琥珀色,透明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太阳烤过的、放在手心里刚刚好的石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小,但很清楚,像一面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嘴角是弯着的,弯到他觉得那个弧度可以在他的脸上待一辈子,不会消失,不会变平,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被拉直。

      “你在我这里,我也在你那里。”郁桑说。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在跑道上跑完八百米之后的笑大,比他在操场上看着郁桑冲过终点线之后的笑大,比他之前所有的笑都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在秋天的傍晚里反着光。大到他的眼睛变成了两条弯弯的线,线里面有光,光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不是灯的反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有几片落下来,落在郁桑的肩膀上,落在徐漾的头发上。郁桑没有拍掉自己肩膀上的那片,但他伸手拿掉了徐漾头发上的那片。叶子是金黄色的,扇形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用极细的笔画的工笔画。他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和钥匙放在一起,和那两把并排挂着的、一个代表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个代表他以后可以不用一个人待着的地方的钥匙放在一起。

      “你留着它干嘛?”徐漾问。

      “做书签。”

      “你又不看书。”

      “我以后看。”

      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叶子,叶子的边缘有点脆,一碰就要碎的感觉,但他没有用力,轻轻地用手指抚过叶面,叶脉的纹路在他的指纹间起伏着,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干涸了的、但还能看出曾经有水在流淌的河床。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徐漾的手。

      两个人走在十月的傍晚,走在梧桐树下,走在一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但今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的路上。今天的路更短了,不是路变短了,是他们走得慢了。他们走得很慢,慢到路上的行人都超过了他们,慢到路灯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亮了,慢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黑色,天黑了,路灯亮了,他们还在走。

      “明天见。”到了分叉路口,郁桑松开手。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他看着郁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路灯亮,比夕阳亮,比月亮亮,亮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在靠近那个光源的那一侧被烤热了。

      郁桑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到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弯到他走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看到枝头又冒出了新芽——不是春天那种嫩绿的新芽,是秋天那种墨绿色的、厚实的、摸起来像皮革一样硬的、在十月的冷空气中不会凋谢的、会一直坚持到冬天来临才会落下的叶子。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它们很好看,比春天的嫩芽好看,因为它们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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