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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握紧 郁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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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桑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不是那种慢慢加快的心跳,是那种从沉睡中被猛地拽出来、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上来、心脏还没来得及适应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就拼命地、毫无节奏地、像要炸开一样地狂跳。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瞳孔缩得很小,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个歪掉的灯罩在月光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歪着头,像一个在问他“你怎么了”的、不会说话的、沉默的旁观者。
他没有动。被子裹在他身上,但他的手和脚是冷的,冷到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夜。他的后背湿了,睡衣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那不是汗,是冷汗,是身体在经历了某种它以为是真的但实际不是的事情之后,留下的那种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只在刚流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点热但很快就变凉了的液体。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那些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拿东西砸窗户,砸完一扇砸另一扇,砸完另一扇还有下一扇,好像要把整栋房子里所有的玻璃都砸碎才甘心。然后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不是走在平地上的那种重,是踩在碎玻璃上的那种重,每踩一步都伴随着玻璃碴被碾碎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地嚼碎。然后是骂声,不是那种大声的、咆哮的骂,是那种低沉的、含混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骂,每一个字都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不快,但很钝,钝刀割肉不会流血,但比快刀疼,因为快刀割一下就过去了,钝刀要反复地、来回地、像锯木头一样地锯,锯到皮开了,锯到肉翻了,锯到骨头露出来了,还在锯。
梦里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脸他看不清,因为梦里的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那个男人的轮廓他太熟悉了,高个子,宽肩膀,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因为他右手提东西提多了,肌肉把肩膀往下拽,拽得时间长了就回不去了。那个男人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地,踩在碎玻璃上,碎玻璃在他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嚼骨头。他想跑,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它们自己不动了,像是和地板长在了一起,不管他的大脑怎么下令说“跑”,他的脚就是不执行,它们站在那里,像两根被钉进了水泥里的木桩,纹丝不动。那个男人越走越近,近到他可以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白酒,不是红酒不是啤酒,是白酒,烈性的,烧喉咙的那种。那个味道他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闻到就能想起来,那种像工业酒精一样刺鼻的、混着汗味和烟味的、让人想吐但吐不出来的味道。
然后那个男人举起了手。
郁桑知道那只手落下来会是什么感觉。他太知道了,知道到他的身体在看到那只手举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疼了,不是物理上的疼,是记忆里的疼,是那些被打过的位置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像被按下了播放键一样地开始回放它们曾经承受过的疼痛。那只手落下来了。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个歪掉的灯罩还在原来的位置,歪着头,看着他。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房间里的温度和梦里的温度不一样,梦里是热的,是那种让人出汗的、闷得透不过气的热。房间里是冷的,冷到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月光里。手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是那种整个手掌都在颤、每一根手指都在抖、抖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正在剧烈震动的机器。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手还是在抖。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压在腿下面,用身体的重量让它停下来。腿也在抖,小腿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跳得很快,很密。
他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梦,不是真的。他爸在出差,周六才回来,今天是周五,他爸不在家。他今天没有喝酒,没有打碎任何东西,没有踩在碎玻璃上朝他走过来。他不在这个房间里。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城市,在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酒店里,躺在另一张床上,也许睡着了,也许没睡,也许在喝酒,也许在跟人打电话吵架。他不在这里。
郁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这些话,像在念一段需要背诵的课文,每个字都念对了,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停对了,但那些话进不了他的脑子。他的脑子还被梦占据着,梦里的玻璃碴还在他的脑子里咔嚓咔嚓地响,梦里的脚步声还在他的脑子里一步一步地踩,梦里的手还在他的脑子里举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许下一秒就落了,也许永远不会落,但悬着比落下来更可怕,因为落下来是确定的,疼是疼,但你知道它来了,你知道它走了,你知道它结束了。悬着是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不知道落在哪里,这种不知道比任何确定的疼痛都更让人受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的眼睛很干,干到像被砂纸打磨过,眨眼的时候能感觉到眼皮和眼球之间的摩擦力,不大,但涩,像两块没有涂油的金属在互相摩擦。他的手指还在抖,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的时候,键盘上的字母被他按出了好几个重复的,他删掉重打,打错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在那句“嗯。明天见。”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颗很小的、发着光的、被固定在屏幕上的星星,不会动,不会灭,不会因为他手抖就看不清。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你醒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很蠢。凌晨四点十二分,正常人都在睡觉,徐漾也是正常人,他也会困,也需要睡眠,也要在黑暗的房间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心跳平缓,什么梦都不做,一觉到天亮。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给一个正常人发消息,因为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醒着,正常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会是明天早上,那时候梦已经散了,玻璃碴已经被扫走了,脚步声已经停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他会觉得凌晨四点十二分发“你醒了吗”的自己像一个在深夜找不到出口的、被困在楼梯间里的、不停地在同一层楼打转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需要有人拉一把但不好意思开口的、最后只能靠敲墙来发出信号的人。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被窝里的空气是暖的,带着他身体的热度和毛衣上那股干净的、暖烘烘的棉布气味。他蜷缩在被窝里,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塞在枕头下面。这是他从小蜷到大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缩进了壳里的蜗牛,以为缩进去就安全了,以为缩进去就没人找得到他了,以为缩进去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但他自己知道,壳是假的,是他在脑子里用很薄很薄的材料搭出来的,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漏,拳头一砸就碎。
手机亮了。
他愣了一下,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拿过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又眯了眯眼,但他在眯着的眼缝里看到了那行字——
“醒了。你怎么了?”
郁桑看着这五个字,觉得它们像五根被同时点燃的火柴,在他的眼前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能把整片黑暗都照亮的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告诉你“这里还有光,你没有完全掉进去”的亮。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抖着打了一行字——
“做噩梦了。”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放着他刚才在梦里经历的一切——碎玻璃、脚步声、白酒味、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做噩梦了”根本压不住天平的另一端。但他没有再加字,因为他不知道该加什么。他总不能说“我梦见我爸打我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从初中到现在,没有人知道郁江津喝醉了之后会做什么,没有人知道郁桑身上的那些淤青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住别墅的、不愁吃穿的人会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发消息说“做噩梦了”。这些事他藏了这么久,久到他已经不觉得是在藏了,而是在消化。他把它们吞进去了,以为吞进去就会消失,但它们在胃里不消化,堵在那里,变成了一块很硬很硬的、隔段时间就会隐隐作痛的东西,不致命,但也不舒服。
徐漾的消息来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在等,等了很久,等到手机终于亮了,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然后立刻点开,立刻读完,立刻开始打字,生怕晚一秒那个人就会消失。
“梦到什么了?”
郁桑看着这六个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手机壳的边缘在他的掌心里硌出了一道红印。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说了的话,徐漾会知道一些他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那些事很重,重到郁桑自己都扛得吃力,他不想让另一个人来帮他扛。不说的话,他可以在自己那个很薄的壳里再待一会儿,待到自己觉得安全了,待到手不抖了,待到他可以在天亮之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徐漾面前,说一句“昨晚没睡好”,然后跳过所有的细节,跳过碎玻璃,跳过脚步声,跳过白酒味,跳过那只手。
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梦到我爸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胸口的心跳透过手机传到屏幕上,屏幕是凉的,心跳是热的,凉和热在他的胸口里打架,打得很凶,谁都不让谁。手机又亮了。他翻过来看。
“他在梦里做什么了?”
郁桑看着这行字,觉得徐漾不是在问他,是在给他开一扇门。门很小,小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但他不需要挤,他只需要伸出手,推一下,门就会开得更大一些。门后面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深渊,不是悬崖,不是一堵推不倒的墙。门后面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会伤害他的东西,也没有在问他“你为什么还没进来”,就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他打碎了东西。然后朝我走过来。然后举起了手。”
他把这行字发出去的时候,手在抖,但不是之前那种抖,是另一种——不是害怕的抖,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别人看的时候,那种“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的紧张。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像在拆一颗炸弹,不知道哪根线是剪断就会爆炸的,但他必须剪一根,因为炸弹不会自己停下来,它只会一直倒数,一直倒数,一直倒数到零。
徐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长,大概十几秒,但郁桑觉得像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徐漾不会回了,久到他以为徐漾被吓到了,久到他后悔了。然后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消息。
“他打过你吗?”
郁桑看着这五个字,觉得它们像五把钥匙,每一把都插进了他心里一个不同的锁孔里,他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五声,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快,有的慢,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开了。
“打过。”
发完这两个字,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往外挤的、怎么都挡不住的眼泪。它们从他的眼角滑下来,经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在耳廓上汇成一小摊温热的、咸咸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的水。
手机又亮了。
“什么时候?”
“从初中开始。他喝了酒就会。不是每次,但大部分时候。”
“你身上的那些伤,是他打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
“哪些不是?”
郁桑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身上的伤,有些是打架打的,有些是自己磕的碰的,有些是他在半夜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弄的。但大部分,那些最深的、最疼的、最不容易好的,都是郁江津留下的。不是用拳头,就是用巴掌,不是用巴掌,就是用皮带,不是用皮带,就是随手拿到的任何东西——酒瓶、烟灰缸、遥控器、拖鞋。他什么都能拿来打人,因为他不需要工具,他需要的是发泄,工具只是发泄的介质,没有介质他也能发泄,用拳头,用脚,用他能动用的任何身体部位。
“大部分是他打的。”
他发完这行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把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脱了下来,脱得很慢,因为衣服的布料已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会疼,会流血,会留下一个不大不小但需要时间愈合的伤口。但他脱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外面等着,等他脱完这件衣服,把那层粘在皮肤上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揭下来,露出下面那些被遮住了很久的、不见光的、已经苍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那个人不会嫌它难看,不会因为它和别的皮肤不一样就移开目光,他会看着它,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一下,问——“疼吗?”
“疼吗?”徐漾问。
郁桑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中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眼泪流进了耳朵里,也流到了枕头上,枕头上有一小片湿了的、深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水渍。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肿了,鼻子塞了,嗓子哑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的,皱巴巴的。但他觉得比哭之前轻了很多,像是身体里那些积攒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排出去的、只能在深夜里一个人消化但永远消化不完的东西,跟着眼泪一起流了出去,流到了手机上,流到了徐漾那边,被另一个人看到了,就不那么重了。
“现在不疼了。”他打了这四个字,发出去。
这句话是假的。那些伤早就不疼了,皮肉上的伤几天就好了,骨头上的伤几周就不疼了,但那些不是皮肉也不是骨头的地方,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藏在身体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但一直在疼的地方,它们从来没有不疼过。它们在每一个凌晨四点十二分准时醒来,在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在他脑子里放电影,放那些他不想看但闭着眼睛也能看到的画面,放那些他不想听但捂住耳朵也能听到的声音。它们一直在疼,疼到他以为不疼了,但其实只是习惯了,习惯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了,久到身体把“疼”当成了默认设置,以为“疼”才是正常的,不疼反而不正常了。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徐漾。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一个人要怎么向另一个人描述一种持续了这么多年、已经渗透进骨头里的、和呼吸一样自然的疼痛呢?他做不到。他只能说他能说的——现在不疼了。
徐漾的消息隔了大概半分钟才来。那半分钟里,郁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灭,灭了又闪。他知道徐漾在打什么,删掉了,又在打别的,又删掉了。他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词,一句最能接住郁桑此刻所有情绪的话,一个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刚好能放进这个空白里、不大不小的句子。
“我想抱抱你。”
郁桑看着这五个字,在凌晨四点多钟的黑暗中,在被泪水浸湿的枕头上,在还带着梦境余温的房间里,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往外挤的眼泪,是那种更安静的、更轻的、像屋檐下融化的雪水一样不急不躁地往下滴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枕头上,滴在手机屏幕上,滴在那五个字的上面,把“想”字的一横晕开了一点,笔画变粗了,变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
他打了两个字——“你来。”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扇门,一扇是他房间的门,一扇是他心里的门。他同时打开了它们,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冷,但很新鲜。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凌晨的空气的味道——冷的,干的,带着一点点远方不知道什么地方烧树叶的烟味。他在那口气里闭上了眼睛,等着。
他不知道徐漾会不会真的来。凌晨四点多,从徐漾家到他家,打车也要四十分钟,更别说这个时间根本打不到车。也许他会等天亮了再来,也许他会说“我现在过不去,天亮了我第一个来找你”,也许他会说“你先睡,睡醒了我就到了”。郁桑做好了听到这些的准备,因为他知道这些才是合理的、正常的、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
但手机亮了。屏幕上只有两个字——“下楼。”
郁桑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实是“下楼。”不是“我到了”,不是“我在路上了”,是“下楼。”这两个字的意思是——我已经在楼下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冷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他顾不上穿袜子,套上拖鞋,睡衣外面披了件校服,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就冲下了楼。楼梯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下楼的脚步,一步两级,快得像在逃命。他打开门的时候,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徐漾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鼻尖冻得通红。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在地上轻轻地跺着,像在给自己取暖。他看到门开了,看到郁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外面套着校服,赤着脚穿着拖鞋,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滴水的、皱巴巴的果子。
“你怎么来了?”郁桑问。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个人在感冒的时候说话,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真实到不能再真实。
徐漾从口袋里抽出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大概是冷风吹的。他看着郁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整个人都定住了的话。
“你说‘你来’,我就来了。”
郁桑站在门口,冷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他的校服下摆往上翻。他看着徐漾,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不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热,是那种更表面的、更直接的、像有人在他面前点燃了一堆火的那种热。火不大,但离他很近,近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烤化了。
“你从你家打车过来的?”郁桑问。
“走过来的。”
郁桑愣了一下。从他家到徐漾家,走路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凌晨四点多,没有公交车,打不到车,他走了一个半小时,从城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在零下的空气里,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只因为郁桑在消息里说了两个字——“你来。”
“你是傻子吗?”郁桑说。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
“可能吧。”徐漾说。
郁桑伸出手,拉住了徐漾的衣角。他没有拉他的手,没有拉他的袖子,没有拉他的围巾,他拉了衣角。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轻轻地勾住了什么东西,不是要把它拽过来,只是不想让它走。徐漾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衣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郁桑。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在笑,是在确认——确认郁桑需要他,确认郁桑在拉他的衣角,确认郁桑没有把手缩回去。
“进来,”郁桑说,“外面冷。”
徐漾走进了门。郁桑把门关上,把冷风关在了外面。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只有楼梯间的声控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楼梯口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风格的、不需要太多细节就能看懂的双人肖像。
郁桑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客用拖鞋,放在徐漾脚边。灰色的,鞋底的标签已经撕掉了,因为已经被人穿过好几次了,不是一双新的、等待被第一次使用的拖鞋,是一双旧的、已经认识这栋房子的每一寸地板、也认识这栋房子的主人的拖鞋。徐漾换了鞋,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的围巾也摘了,搭在大衣的领子上,两条深色的织物并排挂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在说悄悄话的、不需要被听到内容只需要看到它们的距离就知道它们关系很好的朋友。
“上楼吧,”郁桑说,“楼上有暖气。”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被脚步声踩亮。郁桑走在前面,徐漾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像一首简单的、只有两个音符的、不需要填词就能听懂的曲子。
郁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徐漾跟在后面,走进来,站在门口。他看着这个房间,看得很慢,从天花板看到地板,从窗户看到门,从书桌看到床头柜。他看到了那个歪掉的灯罩,看到了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钢笔,看到了床头柜上并排躺着的两只手套,看到了床角堆着的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看到了窗帘没有拉严实的那条缝隙,看到了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的那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到了这些东西,但没有评论任何一样。他只是看着,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收进眼睛里,存进脑子里,和“戴手套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放在同一个档案盒里,盒子上写着“郁桑的房间”。
“你的房间比我想的冷。”徐漾说。
“暖气坏了,明天找人修。”郁桑说。暖气没有坏,是他没有开。他今晚回来的时候太累了,忘了开,进了房间就直接躺下了,躺下了就不想起来开了。他不想跟徐漾解释这些,因为他觉得“我忘了开暖气”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人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但他不是因为懒惰,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按一下开关的力气都不想花。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会觉得自己在被消耗的累。
徐漾走到暖气片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暖气片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水流声,像一条在地下睡了很久的、被吵醒了、正在伸懒腰的蛇。他开始发热了,热度从暖气片的缝隙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出来,像一个在冬天里被点燃的、火势不大但正在慢慢蔓延的、不会烧到任何东西但会把周围的空气变暖的火。
“你上来吧,”郁桑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地上冷。”
徐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郁桑能感觉到徐漾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那种,是直接辐射的那种,像冬天里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你不需要碰到它就能感觉到它是热的。房间里的温度在暖气片的作用下慢慢上升,郁桑的手指不再僵硬了,脚趾在被窝里动了动,感觉到了血液重新流回末梢的那种微微的刺痛。
“你还冷吗?”徐漾问。
郁桑摇了摇头。他的手不冷了,脚也不冷了,但胸口那个地方还冷着,不是温度的那种冷,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说了一句:“这里冷。”
徐漾看着他的手指指着的那个位置,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掌覆在了郁桑的胸口上,隔着睡衣,隔着毛衣,隔着两层布料,但郁桑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从胸口的皮肤传进去,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一直传到那颗还在不规则地跳动着的心脏上。
“这样呢?”徐漾问。
郁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中变得很浅的、几乎是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个他一直想知道但一直没找到答案的问题的答案——被人接住是什么感觉。是这种感觉,是被一只手覆在胸口上的感觉,是那只手的温度从皮肤传到心脏的感觉,是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再乱跳了、安静了、像一只被安抚了的、不再扑腾翅膀的、收拢了羽翼的鸟的感觉。
“不冷了。”他说。
他的手从徐漾的手下面伸过去,扣住了徐漾的手指。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不多不少。他把额头抵在徐漾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徐漾的肩膀比他高,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徐漾的大衣里,大衣的面料是呢子的,有点扎人,但扎得很舒服,像有人在用一把很软的刷子轻轻地刷他的脸,不疼,痒痒的。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从深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白的、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的、暧昧的、不确定的颜色。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主人的,既不属于夜晚,也不属于白天,是天地之间一小段短暂的、没有人认领的时间。
郁桑在徐漾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的身体很放松,放松到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地放了下来,放到了一个很软的地方,不是床,不是沙发,是那种比床和沙发都软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很安全,不会塌,不会翻,不会在他躺上去的时候突然消失。
徐漾也没有睡。他坐在那里,一只手和郁桑的手扣在一起,另一只手在郁桑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手指从郁桑的额头划到头顶,从头顶划到后脑,从后脑划到发尾。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不是在抚摸,是在丈量——丈量这个人的头骨的形状,丈量这个人的头发的厚度,丈量这个人需要用什么样的力度、什么样的速度、什么样的手法才能让他在自己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发抖,不流泪,不说话。
“天快亮了。”郁桑说。他的声音闷在徐漾的大衣里,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被,含混的,模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嗯。”徐漾说。
“你今天还要上课,一晚上没睡,上不了。”
“今天周六,不上课。”
郁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徐漾。天还没亮,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徐漾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青黑,嘴唇还是干的,起皮了,头发比平时更乱了,像被人揉过,又像被风吹过,又像两种都有。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它比他认识的所有脸都好看,不是因为五官的排列方式有什么特别,是因为这张脸的主人在凌晨四点多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路,只因为他发了两个字——“你来。”
“你睡这儿,”郁桑说,“床够大,两个人睡得下。”
徐漾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换了位置。郁桑睡在里面,靠窗的那一侧,徐漾睡在外面,靠门的那一侧。被子只有一条,但够大,盖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身体从肩膀到脚趾都包住了。郁桑侧躺着,面朝徐漾,徐漾也侧躺着,面朝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郁桑能感觉到徐漾呼出的气落在自己的额头上,是暖的,带着松脂的气味。
“你以后再做噩梦,”徐漾说,“就给我发消息。不管几点,我都会回。”
“你怎么回?你又不能每次都走过来。”
“我可以。只要你发,我就来。”
郁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在棉布里的笑。不是好笑,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带着心疼的、又觉得这份傻气很珍贵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笑一下的笑。
“你明天几点走?”郁桑问。
“你不赶我我就不走。”
“那你别走了。”
徐漾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被窝里找到了郁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两个人的体温在被窝里慢慢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像两条汇合了的河,水混在一起了,就不再是你是我,而是我们。
窗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亮到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歪掉的灯罩,书桌上的笔记本和黑色钢笔,床头柜上并排躺着的手套,墙角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窗帘没有拉严实的那条缝隙,和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月光而是天光的、淡淡的、几乎看不到颜色的光。
郁桑闭着眼睛,听着徐漾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很安静地睡觉。但他知道徐漾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郁桑的指缝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动着,不是在写字,是在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消失,确认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心跳着,活着。
郁桑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