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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离不弃   天亮的 ...

  •   天亮的时候,郁桑是被光晃醒的。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不得不醒的光,是那种温柔的、像被人用手轻轻拍着脸颊的、从睡眠的表面慢慢浮上来的光。他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条光线已经从银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太阳升起来了,冬天的太阳不刺眼,像一个被稀释过的、发着光的、温度不高但亮度足够的水煮蛋,挂在灰蓝色的天空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着。徐漾的手在他的手上面,五根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扣得不紧不松,刚好够在他翻身的时候不会散开,也刚好够让他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不是通过触觉,是通过温度。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高,热量从指缝间传过来,像一个不用电的、不会坏的、永远恒温的暖手宝,不需要充电,不需要按笑脸,它自己就会发热,从手心发到指尖,从指尖发到他的指尖,从他的指尖发到他的手心,从他的手心发到他的身体里。

      他偏过头,看到徐漾的脸。徐漾睡得很安静,呼吸很轻,轻到被子几乎没有起伏。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还是干的,起皮了,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生气,是在想什么。他在梦里也在想事情,郁桑想,这个人的脑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醒着的时候在想,睡着了也在想,想数学题,想物理公式,想明天的计划,想别人的事——想他的事。他在梦里也在想他,因为他的眉头皱着的形状,和每次郁桑说“我不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郁桑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徐漾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久到那条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和徐漾的手已经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也不想分开了。

      徐漾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慢慢抬起来,露出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郁桑的瞬间,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睡意朦胧变得清明透亮,像一盏被人拧开了开关的灯,亮了,不是一下子亮到刺眼的那种,是慢慢亮起来的,像老式白炽灯,需要预热一会儿才能达到最亮的亮度。

      “你醒了。”郁桑说。

      “你看了多久了?”徐漾的声音是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低沉,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琴弦松了的大提琴,声音不准,但好听。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太阳升起来到现在。”

      徐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亮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在靠近光源的那一侧被烤热了。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躲开了那道光,但躲不开,因为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徐漾眼睛里发出来的,它不照在脸上,它照在心里,心里没有地方可以躲。

      “你饿不饿?”徐漾问。

      “不饿。”

      “你昨晚吃东西了吗?”

      “吃了。喝了牛奶。”

      “牛奶不算饭。你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你不用去,冰箱里有面包,我热一下就行。”

      徐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面包不算早饭,面包是来不及吃早饭的时候用来应付胃的东西,不是用来开启一天的食物。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得老高,像一个竖起来的天线。郁桑看着那撮头发,伸出手,想把它压下去,但压了好几次都弹回来了,那撮头发有自己的想法,不听从任何人的指令,包括它主人的。

      “你头发翘了。”郁桑说。

      “我知道,每天早上都翘,压不下去。”

      “你早上不照镜子吗?”

      “照了,看到了,然后走了。反正到学校被风吹一吹就下去了,不用管。”

      郁桑看着他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头发,觉得它和方远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是同一个品种,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不服从管理的、觉得“我就是应该翘着”的头发。他不知道方远的那撮头发和徐漾的这撮头发有没有见过面,如果见过,它们会不会互相打招呼,用一种只有头发之间才能听懂的语言交流——“你今天也翘了?”“嗯,我也翘了。”“为什么翘?”“不知道,就是想翘。”“那就翘着吧。”“那就翘着吧。”

      徐漾下了床,把被子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拉平了,像酒店里那种被精心布置过的床。郁桑坐在床边,看着他把被子叠成方块,觉得这个人连叠被子都叠得这么标准,大概是因为他做什么事都有一套自己的流程,起床之后先叠被子,再刷牙,再洗脸,再换衣服,再吃早饭,再出门。每一步都精确,每一步都不省略,每一步都在它该在的时间发生,像一本被严格执行的、从不出错的日程表。郁桑的日程表是反的——被子从来不叠,早上起床从刷牙开始,牙可以不刷,脸可以不洗,但手机一定要先看。他的日程表是乱的,乱的里面还有更乱的,乱的他自己都找不到规律。但徐漾在他的日程表旁边,不是来帮他整理表的,是来告诉他——乱也没关系,乱有乱的过法,你不需要变成我,我也不会变成你。

      “我去买早饭,”徐漾穿上了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没有系紧,松松垮垮地搭着,“你先刷牙洗脸,等我回来。”

      “你刚醒,脸都没洗,你就出门?”

      “回来再洗。”

      “你顶着这个鸡窝头出去?”

      徐漾用手压了压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了,手一松,又弹回来了。他看了一眼镜子,放弃了对那撮头发的治疗,拿起桌上的钥匙,穿上了鞋,打开了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郁桑眯了眯眼。徐漾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等我”,然后关上了门。

      郁桑坐在床边,听着徐漾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消失了,别墅重新安静了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小河。他在那条小河的声音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不肿了,鼻尖不红了,只有眼底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黑,像被铅笔轻轻地描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开始刷牙。牙膏是薄荷味的,凉得他的舌头往后缩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刷牙一边想——徐漾现在走到哪里了?走到小区门口了?还是已经出了小区,在去早餐店的路上?他会不会迷路?他上次是怎么找到那家早餐店的?他走了多久?他冷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徐漾会回来。他说“等我”,他就会回来。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多久,不管路上会不会遇到红灯、会不会被风吹得耳朵疼、会不会因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路人多看两眼,他都会回来,手里提着热豆浆和油条,站在门口,说一句“我回来了”,好像这里也是他的家。

      郁桑把牙刷了,脸洗了,头发用水沾湿了往后拢了拢,看了看,又放下来了。他走出卫生间,把被子重新铺开——不是像徐漾叠的那样整整齐齐的方块,是那种随意的、松散的、像一朵被压扁了的、但还留有一些蓬松感的云的形状。他坐在床边,把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戴上。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手套的掌心那一面有一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里蹭了一下,粗糙的,扎手的,但扎得很舒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到了楼下开门的声音。不是那种用钥匙开锁的声音,是那种门被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门框撞在门吸上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脚步声,和徐漾的声音——“我回来了。”

      郁桑站起来,走出房间,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徐漾站在玄关,正在换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冒着热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从袋口飘出来,像一条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的、很轻很轻的、没有重量的纱巾。他的头发比出门的时候更乱了,风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到了另一个方向,从竖着变成了斜着,像一个在风中坚持了很久、终于被风吹歪了、但歪了之后也没有倒下的、还在努力想要竖起来的天线。

      “你怎么站在那儿?下来吃,凉了。”徐漾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郁桑,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袋子里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郁桑下了楼,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徐漾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两杯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一碟小咸菜。豆浆还是热的,杯子烫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等它凉。油条是刚炸出来的,金黄酥脆,表面有一层细小的气泡,咬一口,咔嚓一声,碎屑掉在桌上,像秋天被踩碎的落叶。

      “你从哪儿买的?上次那家?”

      “嗯,就是那个路口拐进去的那家。老板认识我了,说‘你又来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我又来了’。”

      郁桑笑了一下,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甜度刚好,油条的咸和豆浆的甜在嘴里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味道,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很好吃,好到他想每天都吃,好到他想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冬天的早晨,记住徐漾头发翘着、鼻尖冻得通红、从袋子里拿出豆浆和油条的样子。

      “你头发翘着出去,老板没笑你?”郁桑问。

      “笑了。他说‘小伙子,你头发怎么了’,我说‘刚睡醒,没来得及梳’,他说‘年轻人,头发翘着也挺好看’,然后多给了我一根油条。”

      “因为你的翘头发多送了一根油条?”

      “可能他觉得我可怜。”

      郁桑看着徐漾那撮到现在还没压下去的、斜着竖在那里的、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天线的头发,觉得它不是让他看起来可怜,是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不设防的人——一个在冬天的早晨,头发翘着,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热豆浆和油条,站在一个他不顺路的地方,等一个人下楼来吃早饭的人。这样的人不可怜,这样的人让人想对他好。

      两个人把早饭吃完了。郁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把桌上的碎屑用纸巾擦干净,把咸菜碟子收到厨房里洗了。他站在水池边,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他的手指上,像一条很小的、很冷的、从他的手背流到手腕再流到水池里的瀑布。他把手擦干,转过身,看到徐漾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徐漾问。

      “写作业。下午去图书馆。”

      “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表弟?你昨天说他妈让你晚上回家吃饭,你今天不用去?”

      “晚上去。白天没事。”

      郁桑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徐漾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松脂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冬天的风本身的味道,干净的,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闻起来让人觉得呼吸都变深了。他在那个味道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上了楼。徐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交替着,一前一后,像一首简单的、只有两个音符的、不需要填词就能听懂的曲子。

      进了房间,郁桑在书桌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周末的作业。数学卷子,物理卷子,英语卷子,语文周记。他把它们按科目排好,摞成一摞,放在桌角。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把那支黑色钢笔的笔帽拧开,笔尖朝上,放在笔记本的右边,像一个等待被使用的、安静的、不需要催促的、知道自己会被用到所以不急不躁的士兵。

      徐漾没有坐他的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腿伸直,脚踝交叠着。他今天没有带自己的作业来,但他的手机里有电子版的阅读材料,他把手机横过来,放在膝盖上,开始看。郁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英语,也许是语文,也许是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他不需要知道内容的、但只要徐漾在看他就觉得安心的小说或散文。

      郁桑开始做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关于指数函数的值域,他做出来了。第二道是关于对数函数的定义域,他也做出来了。第三道是复合函数,他做的时候小心了很多,把内外层拆开,分别求导,再相乘,最后化简。他做完了,翻到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不大,但他看着那个勾的时候,觉得它比昨天画的任何一个勾都顺眼一些。

      他做到第五道题的时候,笔停了。不是不会做,是卡在了一个计算步骤上,算了两遍,两遍的答案不一样,他又算了第三遍,这次算出来的答案和第一遍一样,和第二遍不一样。他皱了皱眉,把草稿纸上的计算过程重新看了一遍,找到了出错的地方——他把一个负号丢了,在第三步的时候,移项之后负号没有跟着走。

      “负号。”他小声说了一句。

      徐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郁桑把那个负号加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出来的答案在选项里。他选了那个选项,翻到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用红笔写了几个字——“注意负号!!!”这次打了三个感叹号,不是因为他觉得三个够了,是因为前几次打了四个、五个,也没能阻止他再犯,所以他决定换个思路,少打几个,也许负号会觉得他不够重视它,就不来了。他知道这个想法没有科学依据,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物理卷子做得比数学慢。加速度那一章他还没完全吃透,做一道题就要翻一下课本,确认公式,确认单位,确认方向。他做了四十分钟,只做了五道题,对了三道,错了两道。他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一个是加速度的方向判断错了,一个是单位换算的时候把千米每小时换成米每秒的时候算错了。

      “加速度方向,”徐漾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你记住,加速度的方向与合外力的方向相同,与速度变化量的方向相同。你每次做这种题之前,先在脑子里想一下这个物体是在加速还是在减速。加速的话,加速度与速度同向。减速的话,加速度与速度反向。”

      郁桑把这个写在笔记本上,在“加速”和“减速”下面画了线。他看着这两行字,觉得它们很简单,简单到像一句废话,但他在做题的时候就是会搞反。不是因为他不懂,是因为他做题的时候脑子转得太快,快到跳过了“想一下这个物体是在加速还是在减速”这个步骤,直接去代公式了。跳过了,就错了。做对了,是因为他刚好蒙对了方向。他需要的是慢下来,不是做题慢,是在做之前停下来,停一秒,想一下,再动笔。一秒就够了。

      他把这个写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做之前,停一秒。”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句给自己的咒语,不响,不亮,不发光,但在需要的时候念一遍,也许有用。

      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时间是十点二十三分。消息的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旁边放着一碗米饭,米饭上撒了黑芝麻,摆盘摆得很用心,像餐馆里端出来的那种。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妈做的红烧肉,中午给你带。”

      郁桑看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不用。”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冷了,加了一句——“徐漾在我家,带了早饭,中午我们出去吃。”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徐漾在我家”这五个字,觉得它们像五颗被扔出去的、收不回来的石子,已经在空中了,正在飞向方远的手机,不管他愿不愿意,它们都会落在那个屏幕上,变成五个黑色的、不可更改的字。

      方远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在手里,等着他的消息,屏幕亮了立刻点开,键盘弹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回什么。他回了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徐漾在你家???你俩昨天晚上干嘛了???”后面跟了一连串的问号,问号多得撑满了一整行,像一个在尖叫的人,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问号代替。

      郁桑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写作业。”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谎撒得太假了,凌晨四点多,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家里,写作业。哪个正常人会在凌晨四点多写作业?方远不是正常人,但他不傻,他知道凌晨四点多不是写作业的时间,是睡觉的时间,是做梦的时间,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家里、不需要写作业也不需要睡觉、只需要待在一起的时间。他不知道方远会不会追问,也许会,也许不会。方远在有些事情上很迟钝,在有些事情上又敏感得像长了天线,能接收到别人接收不到的信号。他不知道方远的天线现在对准的是哪个方向,他只能等。

      方远没有再追问。他发了一个“哦”,然后是一个“那你们吃好喝好”,然后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三个消息,一条接一条,像三颗被扔进了水里的石子,咚,咚,咚,水花溅起来,涟漪荡开去,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郁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物理卷子。他做了第六题,对了。第七题,也对了。第八题做了一半,卡住了,是一道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一个物体在水平面上受到一个与水平方向成角度的拉力,求加速度。他把拉力分解成水平分力和竖直分力,然后写了摩擦力的公式,然后写牛顿第二定律。他算了两遍,两遍的答案不一样,他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发现他把摩擦力的方向搞反了。他改过来,算了第三遍,这次对了。

      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题目下面写了一行字——“先分解力,再算合力,再列方程。”写完之后他把物理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还有多少题没做——还有三道。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他决定先把这三道做完再吃饭。

      徐漾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他正在做的题。

      “这道题你做得对,”徐漾指着第九题,“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更简单。”

      “什么方法?”

      “整体法。你把物体和斜面看成一个整体,水平方向只受地面的摩擦力,这个摩擦力等于物体加速度的水平分量乘以物体的质量。”徐漾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把物体和斜面框在一起,画了一个大框,在框的外面画了一个箭头,代表摩擦力。他的方法比郁桑的方法少了两步,不需要分解力,不需要列摩擦力的公式,只需要知道物体的加速度和物体的质量,就能求出地面的摩擦力。

      郁桑看着那个框,觉得这个方法像是开了作弊码,简单到不像真的。他把这个方法抄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整体法:把多个物体看成一个整体,只分析外力。”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他之前打不开的门。不是因为他不会开,是因为他之前不知道这扇门在哪里。徐漾不是在帮他开门,是在帮他找门,告诉他——门在这里,钥匙在这里,你试试。

      他把第九题用整体法重新做了一遍,做得比第一次快,快了一倍不止。他算出来的答案和之前一样,但这次他不需要在草稿纸上写满两页的计算过程,只需要几行就够了。他把卷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徐漾。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方法的?”

      “高一。老师讲过,但当时没怎么用。后来做题做多了,发现这个方法在很多地方都能用,就记住了。”

      “你记住了所有的方法?”

      “没有。我记住的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郁桑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好像在把这句话刻进纸里,也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方远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一条语音。郁桑点开,方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大声,大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炸雷——“我到了!你家楼下!开门!”

      郁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正在抬头往上看。他看到郁桑出现在窗口,举起保温袋晃了晃,然后朝单元门的方向跑了过来。

      “方远来了,”郁桑转过身看着徐漾,“他带了红烧肉。”

      “你不是说我们出去吃吗?”

      “他说他到了。”

      徐漾笑了一下,站起来,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这一次系紧了,把下巴也包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看着郁桑,郁桑看着他,两个人站在书桌的两边,中间隔着还没收拾的课本、卷子、笔记本,和那支笔尖朝上、安静地等待着被再次使用的黑色钢笔。

      “下去吧,”徐漾说,“别让他等。”

      两个人下了楼。楼梯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们下楼的脚步。方远已经在门口了,门铃还没按,因为门已经从里面被打开了——郁桑下楼的时候顺便开了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方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带着一种“我来了快让我进去外面好冷”的表情。

      “你家好难找!”方远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上次来过一次,这次又走错楼了,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你们小区的楼长得都一样,我分不清哪栋是哪栋。”

      “你上次不是来过了吗?怎么还会走错?”

      “上次是漾哥带我来的,我跟着他走,没记路。这次自己来,就迷路了。这说明我不是路痴,我是需要有人带。有人带我就不会迷路,没人带我就会迷路。这不是我的问题,是路的问题。”

      郁桑觉得他这个逻辑和他所有的逻辑一样,听起来有道理,细想全是漏洞,但他不想细想,因为方远已经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拉开了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饭盒。饭盒是保温的,不锈钢的,盖子一打开,红烧肉的香味就从里面涌了出来,混着酱油、冰糖、八角、桂皮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看得见的热气,像一朵小小的、正在慢慢散开的、棕色的云。

      “我妈今天做的比昨天还好吃,”方远把饭盒推到郁桑面前,“你尝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郁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在嘴里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比他昨天吃到的还要好吃。他嚼了两下咽了,说了一句“好吃”,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吃。方远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这盒红烧肉是他自己做的、自己炖的、自己从家里端过来的。他又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是米饭,满满一盒,压得很实,米饭上面撒了黑芝麻,像一盘被精心布置过的、等待被吃掉的小型景观。

      “你吃了吗?”郁桑问。

      “吃了,我在家吃了两碗,这是给你带的。”

      “你吃了两碗还能再吃吗?”

      “能,我什么时候都能吃。”

      方远从保温袋里又掏出了一双筷子,掰开,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绝了”,然后继续嚼。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郁桑吃了大半盒米饭,把红烧肉也吃了大半。徐漾吃了一碗米饭,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方远又吃了一碗,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看着郁桑,又看了看徐漾,用那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们今天真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徐漾问。

      “说不上来,”方远挠了挠头,“就是感觉你们之间的空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今天那道墙不见了。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不是靠在一起坐,是靠在一起存在。”

      郁桑看着方远,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说的话不像他自己说的。他平时说话颠三倒四的,逻辑不通,用词不准,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说出一些让郁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只是平时懒得说、只在觉得应该说的时候才说出来的话。那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郁桑以为关得很紧、没人能打开的门。

      方远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站起来,把饭盒收进保温袋里,拉上拉链,背上书包,穿上那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走到门口,换了鞋,转过身,看着郁桑和徐漾。

      “我走了,”他说,“明天图书馆见。”

      “明天见。”郁桑说。

      方远打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羽绒服鼓了起来,像一个被充了气的、橙色的、正在慢慢变大的气球。他走出门,回过头,看了郁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像一朵开了花的向日葵。这个笑容更安静,更轻,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但我不说,你放心”。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消失了。

      郁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到徐漾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嘴角同时弯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方远走了,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可以听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的、像风吹过树叶一样的沙沙声。

      “他还不知道。”郁桑说。

      “他会知道的,”徐漾说,“他比你以为的聪明。”

      郁桑想了想,觉得徐漾说得对。方远不是不聪明,他是把聪明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大部分时候他自己都找不到,只在某些需要的时刻,他会从口袋里掏出来,用一下,然后又放回去,继续过他那不需要太聪明就能过得很快乐的日子。

      “上去吧,”郁桑说,“作业还没做完。”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们上楼的脚步。郁桑走在前面,徐漾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着,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像一首简单的、只有两个音符的、不需要填词就能听懂的曲子。

      进了房间,郁桑在书桌前坐下来,继续做物理卷子的最后两道题。徐漾还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腿伸直,脚踝交叠着,拿出手机,继续看他没看完的阅读材料。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片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徐漾的肩膀上,把他的大衣照出了一片金黄色的光斑。那片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手臂上,从他的手臂上移到了他的手上,从他的手上移到了他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上,把屏幕上的字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

      郁桑做完了最后一道物理题,对了答案,全对。他把卷子合上,放到一边,拿出英语卷子。英语卷子是三篇阅读理解,他已经做了两篇,还剩一篇。那篇文章是关于一个叫“笑容银行”的公益项目的——志愿者去养老院、孤儿院、医院,陪老人聊天,陪小孩玩游戏,陪病人说话,不收钱,不推销,不传教,就是陪。文章里说,笑容银行的创始人是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不需要钱,需要的是有人对他们笑一笑”。

      郁桑读完这篇文章,在“笑容银行”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想开一个笑容银行,专门借笑容给那些借了不用还的人。”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最近写的这些东西越来越奇怪了,不像学习笔记,更像日记,不像日记,更像一些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写下来的、没有明确目的和用途的、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应该写下来所以就写了的句子。但他没有擦掉,就让它在那里待着,像一个被放错了位置但懒得搬走的家具,占着地方,但也没碍着谁。

      他把英语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他和徐漾约好两点去图书馆,还有四十分钟。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嗒一声,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器被人拧了一下。

      “你好了?”徐漾从地上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好了。走吧。”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下了楼。郁桑在玄关换了鞋,把那双客用拖鞋放回鞋柜里,摆好。徐漾站在他旁边,穿上了自己的鞋,系好鞋带,站起来。

      “你今天晚上几点走?”郁桑问。

      “看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郁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打开了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往后缩了一下。他迈出了门,徐漾跟在他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两个人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十二月的风不大,但冷,是那种干冷,冷到空气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扎人的脸。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徐漾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走路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每一次碰到的时候,郁桑的心跳都会快一拍,然后慢慢恢复,然后下一次碰到的时候又快了,像一个永远学不会适应的人,每一次触碰都像第一次,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像第一次。

      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了。还是那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还是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没有抽烟,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郁桑和徐漾站在站牌的另一边,等车。公交车来了,郁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徐漾没有上车,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在风中飘着。

      车开动的时候,郁桑透过车窗看着他,他举起手,摆了摆。郁桑也摆了摆手,然后车拐了一个弯,徐漾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郁桑靠在车窗上,戴上手套。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手套的掌心那一面有一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里蹭了一下,粗糙的,扎手的。他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歌词的歌,在耳边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唱着。他在那首歌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肩膀不再绷着,手指不再攥着,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

      他不知道自己在车上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快到站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漾发的。

      “我到家了。两点见。”

      郁桑看着这七个字和一个句号,在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光线里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也快到了。”

      车停了,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在白天是看不见的,只有灯泡本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发出微弱的、几乎要被天光淹没的黄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套的口袋里的绒毛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用淡墨画的速写,线条很轻,轻到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看到徐漾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徐漾的笔记本照得很亮。徐漾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像一个在赶时间的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郁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窗外的天光还亮,亮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在靠近那个光源的那一侧被烤热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钢笔。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是在很久以前写的,久到他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起来那些公式和定义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把这些笔记挤到了记忆的后排,不是不重要,是暂时被更重要的东西覆盖了。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徐漾说,“今天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你也是,”郁桑说,“你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徐漾看着他,他看着徐漾,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窗外的天光慢慢地变暗了,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蓝还是黑的、介于傍晚和夜晚之间的、暧昧的、不确定的颜色。图书馆里的灯亮了,日光灯把整层楼照得亮如白昼,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黑得很彻底,黑到看不到对面楼的轮廓,只看到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几颗被钉在黑色幕布上的、发着黄光的、不会眨眼睛的星星。

      郁桑做完了英语卷子,又做了几道数学题,对了答案,全对。他把卷子收好,放进书包里,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图书馆里的人开始少了,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走吧,”徐漾说,“天黑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郁桑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徐漾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手指和影子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一条很细很细的光缝。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你晚上怎么吃?”徐漾问。

      “回家煮面。”

      “又吃面?”

      “面方便。”

      “方便不好。你跟我回家吃,我妈今天做了排骨。”

      郁桑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围巾在风中飘着,头发比早上更乱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从早上到现在,经历了走路、吃饭、看手机、做题、再走路,经历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压下去。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天天去你家吃饭?”

      “她不会觉得你天天来,她会觉得你来太少了。”

      郁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和早上的不一样,早上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笃定,这个笑是“你真的同意了”的开心。他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郁桑。

      “走啊,车在那边。”

      郁桑跟了上去。两个人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一个人在走路,他的影子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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