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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在看你看他   周五的 ...

  •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但体育老师请了病假,代课的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消息传开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开始往操场跑了。方远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的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好,拉链开着,课本从里面露出一个角,像一个在逃跑的人没来得及系好的鞋带。

      郁桑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页笔记写完。今天数学课上讲的指数函数应用题,他当时听懂了,但现在再看笔记本上的例题,又觉得有点模糊。他把那道题的步骤重新看了一遍,在空白处加了一行批注——“先化指数式,再解方程。”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你不出去?”徐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郁桑偏头看了他一眼。徐漾也还没走,正把桌上的课本摞整齐,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他。

      “出去。”郁桑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都去了操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明晃晃的。郁桑走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地板上。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它今天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些,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他的错觉。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踢球了。方远在篮球场上,和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打半场,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运动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盏被搬到了球场上的、会移动的、不停在喊“传球”的路灯。郁桑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方远在球场上跑来跑去。方远打球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事情的样子一模一样——拼尽全力,但方向感很差。他追着球跑,球被人传走了,他急刹车,转身,又追,又被人传走了。他跑了整整两分钟,连球都没碰到,但他跑得很开心,脸上的笑容从开始就没消失过,像一个在追蝴蝶的小孩,追不到也开心,追到了更开心。

      徐漾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球。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有人经过的时候不会被挤到一起,也刚好够在没有人经过的时候可以侧过头,用余光看到对方的侧脸。郁桑看了徐漾一眼,徐漾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被冷风吹过之后皮肤收紧、毛细血管收缩、颜色变浅的白。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排小扇子,微微翘着,在他眨眼的时候轻轻扇动。

      郁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球。

      方远终于碰到球了。对方传球失误,球滚到了方远脚下,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球,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了进去。方远自己都愣住了,然后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庆祝的动作,冲郁桑的方向喊了一声:“看到了吗!三分!”郁桑竖起大拇指,方远笑了,笑得很灿烂,然后转身继续跑。

      篮球场边上聚了几个女生,不是来看球的,是来看人的。她们站在球场边线外,手里拿着水瓶,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目光一直追着场上某个特定的身影。郁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个子很高,打球很帅,每次进球都会撩一下头发,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了。他看着那个男生撩头发的样子,忽然想到了徐漾。徐漾打球的时候不撩头发,他的头发太短了,撩不起来。徐漾进球之后也不庆祝,他会面无表情地转身回防,好像进球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好像他不允许自己因为进了一个球就放松警惕,因为他要进下一个,再下一个,一直进到比赛结束。

      “你在看什么?”徐漾问。

      “在看那个男生撩头发。”郁桑说。

      徐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正在撩头发的隔壁班男生。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郁桑,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弧度,不是在笑,是在忍笑。

      “他撩得不好看?”郁桑问。

      “没注意。”

      “你刚才不是看了吗?”

      “我在看你看他。”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在冬天的冷风中红了起来。他把目光移回球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尖到耳根,红得像被冻伤了一样,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徐漾没有说话,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半臂的距离,但那半臂的空气在这一刻好像变热了,热到郁桑觉得自己的右半边身体在被什么东西烤着,不是火,是体温,是从另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在冷空气中不容易被察觉的、但此刻因为距离足够近所以能清楚感觉到的体温。

      体育课下了之后,大家陆续回了教室。方远从球场上跑回来,满头大汗,亮橙色的运动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橙色救生圈。他跑到郁桑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投进了三个三分球!”方远的声音喘得断断续续的,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三个!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第一个是蒙的,第二个也是蒙的,第三个也是蒙的。”

      “蒙的也算!进了就是进了,不管怎么进的!”方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一种“你无法反驳我”的得意,“我跟你们说,我今天手感特别好,可能是因为今天穿的这双鞋。”

      “跟鞋有什么关系?”郁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几个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这双鞋是我妈上周给我买的,新鞋,有Buff。新鞋的前三天穿着打球,三分命中率提升百分之三十。这是科学道理。”

      “什么科学道理?”

      “新鞋的鞋底摩擦力大,抓地力强,起跳的时候能给你一个向上的力,这个力会传导到手臂上,手臂再传导到手腕上,手腕再传导到球上,球就更容易进。这是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牛顿第三定律不是这么用的,但他看着方远那张认真的、相信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的脸,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道理”,方远满意地笑了,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教学楼。

      “他的腿怎么了?”徐漾问。

      “跑太猛了,抽筋了大概。”

      “他刚才在场上跑了一个小时,没停过。”

      “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一做就停不下来,吃饭也是,打球也是,打游戏也是。他上次说他打游戏打了通宵,第二天上课睡了四节课,醒来的时候已经放学了,他还以为刚上完第一节课。”

      徐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郁桑看到了。他最近在看徐漾的笑容这件事上变得很敏感,不是因为徐漾以前不笑,而是因为他以前没有这么认真地看。现在他看了,他发现徐漾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会跟上。眼睛弯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嘴角的幅度更小,小到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个弧度,用铅笔,画得很轻,轻到橡皮一擦就没了。但他不想擦,他不想擦掉徐漾脸上的任何一个笑容,不管多轻,不管多淡,不管多容易被忽略,他都想记住。记住它们出现的时间、地点、原因,记住它们在他心里引起的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热热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但蹦不出来的感觉。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郁桑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和徐漾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很多,都在往校门口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急着飞回巢里的鸟。郁桑被挤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不疼,但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徐漾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在他的手臂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两秒不长,但足够把一个人的体温从另一个人的校服袖子外面传进去,穿过布料,穿过皮肤,穿过肌肉,一直传到骨头里。

      “谢谢。”郁桑说。

      “不客气。”徐漾说。

      两个人走出校门,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今天的晚霞很好看,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看,颜色从深橘渐变到浅粉,从浅粉渐变到淡紫,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褪了好几层但依然好看的油画。郁桑看着那片晚霞,觉得它看起来像一块被烤化了的太妃糖,黏黏的,甜甜的,在冬天的天空上慢慢地流淌。

      “你今天晚上怎么安排?”徐漾问。

      “回家。写作业。明天去图书馆。”

      “明天下午两点?”

      “嗯。”

      “那我明天早上来找你。”

      郁桑偏头看着他:“你早上来找我干嘛?”

      “给你带早饭。”

      “方远会给我带。”

      “他可以给你带,我也可以给你带。你们两个带的饭不冲突,你可以吃两份。”

      郁桑看着徐漾那张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和方远一样不可理喻。方远不可理喻是因为他不懂,徐漾不可理喻是因为他太懂了。他知道郁桑吃不了两份,知道郁桑的胃很小,知道郁桑每天早上吃一个煎饼果子就已经饱了,再多吃一口就会撑得难受。他知道这些,但他还是说“你可以吃两份”,因为他不是在提供方案,他是在表达态度——我想给你带早饭,不管你有没有,不管你要不要,我都要给。你可以不吃,但不能没有。这是他的态度,和他的喜欢绑在一起的、不可分割的、不存在“如果你不需要我就不给了”这个选项的态度。

      “一份就够了。”郁桑说。

      “那我跟方远商量一下,一人一天,轮着来。”

      “你们俩不用商量,我自己会买。”

      “你不会。你早上从来不买早饭,你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都没扔。”

      郁桑无法反驳,因为他冰箱里确实有一盒过期了四天的牛奶,他昨天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但他没有扔。不是因为他懒得扔,是因为他觉得那盒牛奶放在那里,冰箱就不算空,它占据着冰箱门最下面那一格的空间,像一个不说话但存在的住客,不交房租,不制造垃圾,不打扰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过期了也不走。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徐漾说,“你想吃什么?”

      郁桑看着西边的天空,那片太妃糖一样的晚霞已经开始变暗了,颜色从亮橘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深紫,像一块被烤化了的糖在慢慢凝固,凝固成一块硬硬的、不流动的、失去了光泽的糖块。

      “豆浆,油条。就你今早带的那种。”

      “好。”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郁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徐漾没有上车,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在风中飘着。车开动的时候,郁桑透过车窗看着他,他举起手,摆了摆。郁桑也摆了摆手,然后车拐了一个弯,徐漾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郁桑靠在车窗上,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戴上。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手套的掌心那一面有一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里蹭了一下,粗糙的,扎手的,但扎得很舒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往后退,霓虹灯一个一个地亮起来,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今天比平时亮了一些,也许是天晴了,也许是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好了一些,好到看什么都觉得比平时好看。

      车到站的时候,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他想快点到家。到家之后他可以把门关上,可以把书包放下,可以把那双手套放在床头柜上,可以躺在那张睡了两年多的床上,闭上眼睛,想一些不用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他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他打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面包,有火腿肠,有一个苹果。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了楼。

      他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停在那句“睡不着。在想你。”和更早的“我也在想你。”他看着那些字,把它们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在他黑暗的、安静的、一个人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光。光不大,但够了,够他看清自己在哪里,够他看清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打了几个字——“我到家了。明天早上等你。”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毛衣的领子蹭着他的耳朵,痒痒的,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徐漾的回复——“嗯。明天见。”

      郁桑看着这四个字,在月光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在往上弯,弯到一个他觉得很舒服的位置,不累,不假,不需要用力维持。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像一个在咳嗽的老人,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很清楚。他在这个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手指在被窝里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一条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注意的小河,在黑暗中慢慢地流淌,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的手臂,流过他的指尖,从指尖流出去,流进那双手套里,流进那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流进那些被磨掉的毛线纤维里,流进那些纤维曾经属于的那双手的温度里,流进那双手的温度所代表的三年里。

      他在那条河里慢慢地往下沉,沉到河底,河底是软的,铺着细细的沙子和圆圆的鹅卵石,不硌人。他躺在河底,看着水面上的光,光在水面上晃动着,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发亮的碎片,像被打碎了的星星,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起伏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很好看,比完整的时候好看,因为碎了之后,每一片都会发光,每一片都值得被看到,没有一片是多余的,没有一片是不重要的。

      他闭上了眼睛,听着水流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每一次心跳产生的震动里。水在流,心脏在跳,他在呼吸。

      他在这些声音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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