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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笑什么 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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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是数学课。王老师今天讲的是对数函数的应用题,一道关于声音强度的题目——声音的强度级L与声音强度I的关系是L=10lg(I/I0),其中I0是参考强度。题目给出了一个声音的强度级是80分贝,问它的强度是参考强度的多少倍。
郁桑把这道题抄了下来,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他先把公式写出来:80=10lg(I/I0)。两边除以10:8=lg(I/I0)。然后化指数式:I/I0=10^8。所以强度是参考强度的10^8倍。他算出来之后,翻到课本后面的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分贝是十倍关系,不是一倍。”写完之后他盯着“十倍”两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这个数字很大,大到像他和徐漾之间的差距——141分和47分,差了94分,不是十倍,是两倍多,但也很大,大到他觉得这辈子的时间都不够把这94分追回来。但他没有因为这个数字而害怕,因为他知道这94分不是他一个人追,有一个人会站在他旁边,不是替他跑,是陪他跑,在他跑不动的时候说一句“加油”,在他跑得太快的时候说一句“慢点”,在他跑到终点的时候说一句“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方远在后面戳了戳他的后背,他转过头,方远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纸条下面抄了一道题,就是他刚才做的那道关于分贝的题。郁桑拿起笔,在纸条上把解题步骤写了下来——先写公式,两边除以10,化指数式,得结果。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是怕方远看不懂,又像是在给自己复习一遍。他把纸条传回去,过了大概一分钟,纸条又传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字——“原来这么简单!我学会了!”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两个点一个弧,和那个暖手宝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郁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暖手宝还在他的书包里,今天出门的时候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没有带。不是因为不想带,是因为他想让它在家里待一天,等它想他的时候,他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暖暖的,亮亮的,在等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郁桑端着餐盘找位置,方远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冲他招手。郁桑走过去,坐下来,发现徐漾已经坐在对面了。方远的餐盘里堆得跟山一样,米饭上面盖了三个菜,还有一个鸡腿和一碗汤。鸡腿是红烧的,颜色很红,酱汁浓稠,在灯光下反着光。
“今天食堂的红烧鸡腿不错,”方远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嫩!入味!好吃!”
郁桑也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不错,鸡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酱汁拌饭很好吃。他把米饭和酱汁拌在一起,用勺子舀着吃,吃了大半碗,又夹了几块鸡肉,吃完了。他今天中午吃得比平时多,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他觉得今天的饭菜特别好吃,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菜还是那些菜,但他吃的时候觉得每一样都比平时好吃了那么一点点。他不知道是饭菜真的变好吃了,还是他的味觉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也许是今天早上的阳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也许是食堂的暖气今天开得比平时足,也许只是因为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好了那么一点点,好到看什么都顺眼,吃什么都觉得香。
徐漾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他今天中午吃的不是三明治,是食堂的饭——米饭、清炒时蔬、一份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郁桑看着他那碗饭,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但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看惯了徐漾吃三明治的样子——右手拿着三明治,左手翻着课本,眼睛看着书,嘴在嚼,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不需要休息的、永远在工作和进食之间切换的机器。熟悉是因为他见过徐漾吃饭的样子,在徐漾家的餐桌上,在他妈妈包的饺子面前,在他爸爸端出来的汤面前,徐漾吃饭的样子和现在一样,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进行一种需要耐心和专注的活动,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咽得很认真,好像吃饭不是为了让胃不饿,是为了让食物在嘴里多待一会儿,让味道在舌尖上多停留几秒。
方远吃完了饭,把餐盘一推,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看着郁桑,又看了看徐漾,用那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们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郁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好事?”徐漾问。
“说不上来,”方远挠了挠头,“就是感觉你们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漾哥你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郁桑,郁桑你今天一直在躲漾哥的目光。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郁桑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说了一句“我去还盘子”,然后走了。他走到回收处的时候,把餐盘放在传送带上,转过身,看到徐漾也端着餐盘走过来了。两个人站在回收处旁边,传送带嗡嗡地响着,把两个餐盘一起送进了后面的厨房。两个餐盘并排着,一个上面有米饭的残渣和鸡腿的骨头,一个上面有红烧肉的酱汁和紫菜蛋花汤的痕迹。它们并排着,慢慢地向前移动,像两个在散步的、不着急的、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不想那么快到达的人。
徐漾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的嘴角动了。但郁桑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
“你笑什么?”郁桑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笑。”
“因为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想笑。”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在食堂的灯光下红了。不是整只耳朵都红,是耳垂先红,然后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滴红色的墨水滴进了水里,在清水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团云,从一团云变成一片海,把整只耳朵都染成了红色。他转过身,走向餐桌,方远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在剔牙,看到郁桑回来了,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们有秘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剔牙。
下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老师不在,代课老师是教历史的陈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播新闻。她在讲台上坐了一节课,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里的情况,确认没有人打架、没有人站在桌上跳舞、没有人用投影仪放电影,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郁桑在做物理作业。他做了三道计算题,全对了。他把卷子翻过来,看到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斜面的倾角是30度,物体的质量是2kg,物体与斜面之间的动摩擦因数是0.2,求物体沿斜面下滑的加速度。他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的分力mgsinθ和垂直斜面向下的分力mgcosθ,然后写了摩擦力的公式f=μN=μmgcosθ,然后写牛顿第二定律mgsinθ-μmgcosθ=ma,两边除以m,得到a=gsinθ-μgcosθ。他代入数字,g取10,sin30°=0.5,cos30°≈0.866,μ=0.2,a=10×0.5-0.2×10×0.866=5-1.732=3.268,约等于3.27m/s?。他算完之后翻到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大到占了题目下面一半的空白。他看着那个勾,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在物理卷子上画过勾了,以前画的都是叉,红的,大大小小的,有的叉画得很大,大到把整道题都盖住了,好像在说“你不会做,你永远都不会做”。今天他画的这个勾是黑色的,不大不小,安静地待在题目旁边,像一个在说“你做到了”的、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方远已经在收书包了,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去,塞的方式和他以前一样——不看是什么,塞进去就行。书包被撑得变了形,拉链勉强拉上,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他把书包背上,椅子推进桌底,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郁桑看着方远消失在后门口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永远都这么着急,着急吃饭,着急回家,着急打游戏,着急做一切不需要着急的事情。但他在某些事情上又不着急——他可以花二十分钟排队买一份炒面,可以花四十分钟洗一顿碗,可以花一个下午做一道数学题,做到天黑,做到食堂关门,做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该着急的时候不着急,在不该着急的时候瞎着急,他的节奏和这个世界不同步,但他说“没关系,我跟不上世界的节奏,世界可以来跟我的节奏”。世界不会来跟他的节奏,但他不在乎。
下课铃响了。郁桑站起来,背上书包,和徐漾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很多,都是急着回家的人,书包在他们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急着飞回巢里的鸟。郁桑被挤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不疼,但他还是缩了一下。徐漾在他身后伸出手,挡了一下后面挤过来的人,那个人的书包撞在徐漾的手臂上,徐漾的手臂纹丝不动。
“谢谢。”郁桑说。
“不客气。”徐漾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早到让人以为已经深夜了,但看看手机,才五点多。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着短袖的男生在跑道上狂奔,在零下的空气里穿着短袖,像一个不怕冷但也不正常的人。郁桑看着那个人跑过去的身影,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了,他只是其中之一,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个。
“你今天怎么回去?”徐漾问。
“公交。”
“我送你到车站。”
“你今天不用绕路了,”郁桑说,“你今天从你家来我家已经绕了一大圈了,晚上不能再绕了。你再绕下去,你妈该问你‘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徐漾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我妈不会问的。”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不是女的。”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散在他呼出的白色雾气里,像一团被他吹出来的、带着笑声的、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的云。他看着徐漾,徐漾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亮着灯的教学楼,面前是渐暗的暮色和正在亮起来的路灯。风吹过来,吹得郁桑的头发在额前晃了一下,他没有用手去拨,因为徐漾已经替他拨了。徐漾的手从他额前拂过,把那一缕头发拨到了一边,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花瓣上,翅膀还没收拢,就又飞走了。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郁桑转过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在风中飘着。他看着郁桑,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看到的人知道他在笑,但不是在大笑,是在心里笑,笑得很安静,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很亮。
郁桑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