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   到家的 ...

  •   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他打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和昨天那个杯子并排站着,两个杯子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个人并排站着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

      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想起了今天在图书馆里徐漾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连标点符号都记得,记得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句号是圆的还是方的——不是方的,是圆的,因为他用的是手机输入法,句号是一个小圆圈,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下一句“我喜欢你”后面所有的沉默和等待。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太大了,大到放不进一个小小的聊天框里。他想说“我今天很开心”,但“很开心”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放着他今天流的眼泪、发烫的眼眶、发抖的手、被握住的手腕,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很开心”根本压不住天平的另一端。他想说“谢谢你喜欢我”,但“谢谢”这两个字用在这里太怪了,像在感谢一个人做了一件本不需要他做的事,但徐漾做的是他不需要做的事吗?他需要。他需要有人喜欢他,需要有人在他蹲在储物间里哭的时候推开门,需要有人在他喝酒之后说“以后睡不着先给我发消息”,需要有人在他画了那么多次鱼之后告诉他“我看到了”。他需要这些,他需要徐漾。

      他把打到一半的字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

      徐漾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把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着他的消息、屏幕亮了立刻点开、键盘弹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回什么。

      “嗯。早点睡。明天见。”

      郁桑看着这七个字和一个句号,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被水洗褪了色的画布,上面什么都没有,正好让他把今天的画面投影上去。徐漾在图书馆里说“我喜欢你”的样子,徐漾握着他的手说“以后也喜欢”的声音,徐漾用食指在他眉心点了一下说“我就点你一下”的温度。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每一帧都带着那个冬天的颜色——路灯的橘,手套的黑,月光的银白,还有徐漾耳朵上那片在他记忆中永远不会褪色的红。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在棉布里的叹息。不是难过,是一种“我怎么就这么幸运”的感慨和“这不会是在做梦吧”的怀疑混在一起的那种叹息。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那双手套,手套已经摘下来了,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套并排躺着,掌心朝上,磨损的那一块在月光中像一个在对他张开的、小小的、正在说“晚安”的嘴巴。

      他在那个“晚安”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身体一点一点地陷进了床垫里,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正在慢慢下沉的海绵。下沉的速度很慢,慢到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动,但他知道自己在往下走,穿过床垫,穿过地板,穿过地基,一直往下,往下,往下——然后在某个他也不知道的深度,停住了,不动了,安静了。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在某个很深的夜里,手机亮了一下,他从睡眠中被那一小片光捞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徐漾发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睡不着。在想你。”

      郁桑看着这四个字和一个句号,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我也是。但我要睡了。你也要睡。”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哄小孩睡觉的家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许再想了闭上眼睛”的命令感,但命令感很弱,更多的是“你睡不着我会担心”的温柔。他不知道徐漾会不会听他的话,也许不会,也许他会继续做英语阅读,做到累了自然就睡着了。但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觉得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徐漾自己的事了。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毛衣的领子蹭着他的耳朵,痒痒的。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埋了进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不是天晴了,是云层变薄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比之前更努力地想要照进这间冰冷的、灯罩歪了两年多的房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漾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五分。

      “听你的,睡了。”

      郁桑看着这四个字,在晨光中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散在他蒙过头的被窝里,像一团被他呼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白色雾气。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起来,穿上校服,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不肿了,鼻尖不红了,只有耳朵上还残留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粉,像被冬天的风吹过的、还没来得及恢复的、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的血色。

      他下了楼,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站在厨房里吃了。牛奶是凉的,面包是昨天买的,还软着。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牛奶喝完,把面包吃完,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徐漾。

      徐漾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有几缕搭在额前,鼻尖冻得发红。他看到郁桑从小区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

      “给你的。豆浆和油条,还热着。”

      郁桑走过去,接过袋子。袋子里有两杯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是热的,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才拿稳。他拿出一杯豆浆,戳开吸管,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甜度刚好,温度刚好,暖意从喉咙滑下去,经过胸口,经过胃,一直暖到肚子里。

      “你怎么来了?”郁桑问。

      “顺路。”

      “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你怎么顺路的?”

      徐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郁桑看到了,而且看懂了。那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尴尬,是“你知道答案还问”的无奈。郁桑知道答案。他知道徐漾不是顺路,徐漾是专门来的,从城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在十二月的早晨,在零下的空气里,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下,等他出来,手里提着还热着的豆浆和油条。他不是顺路,他是绕路,绕很远的路,只为在一天的开始,第一个看到他。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把豆浆和油条吃完了。徐漾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郁桑。郁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不是尴尬,是那种刚说了“我喜欢你”之后的第二天早上,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面对面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已经不再一样了的关系,那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带着一点忐忑的、但忐忑里面裹着一层很厚的、很安稳的确定。

      “走吧,”郁桑说,“要迟到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更冷,是那种干冷,没有风的时候也觉得冷,冷到空气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扎人的脸。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徐漾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走路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每一次碰到的时候,郁桑的心跳都会快一拍,然后慢慢恢复,然后下一次碰到的时候又快了,像一个永远学不会适应的人,每一次触碰都像第一次,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像第一次,每一次耳朵发红都像第一次。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风中明明灭灭。郁桑和徐漾站在站牌的另一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一点都不让人觉得难受。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郁桑靠窗,徐漾坐他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放书包,书包放在脚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从车窗的反射中可以看到两个靠得很近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头发被空调暖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轮廓。

      郁桑在车窗上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条鱼,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徐漾。徐漾也在看那条鱼,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大,但郁桑看到了,而且看懂了。那不是“你画得真好看”的夸奖,是“你终于不在一个人的时候画了”的欣慰。

      “你今天画的这条鱼,”徐漾说,“比昨天的好看。”

      “哪里好看了?”

      “今天这条鱼的嘴巴是弯的,昨天那条鱼的嘴巴也是弯的,但今天弯得更大一些,说明画它的人今天比昨天开心。”

      郁桑看着车窗上那条鱼,鱼的嘴巴确实在往上弯。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个弧度的,也不知道这个弧度和昨天的有什么区别,但徐漾看出来了,就像他看出来郁桑戴手套的时候先戴左手再戴右手一样。他注意到的都是些很小的、不值一提的、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但他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在口袋里,存着,等到某个合适的时刻,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在郁桑面前,告诉他——你看,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你的小事对我都是大事。

      公交车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校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站着几个值周生,穿着红马甲,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在检查校服和校牌。郁桑今天穿了校服,戴了校牌,值周生没有拦他,点了点头就让他过去了。他和徐漾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走廊里的人不多,大部分同学还没到,只有几个来得早的在教室里聊天、抄作业、趴在桌上补觉。

      两个人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看到郁桑和徐漾走进来,他举起包子朝他们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来了”,然后继续嚼。郁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课本和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对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底数a>1时递增,0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乱糟糟的。方远吃完了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然后转过来,趴在郁桑的课桌上。

      “我跟你们说,”方远压低声音,表情神秘,“我刚才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郁桑问。

      “我看到一个男生在等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束花,那种红色的玫瑰花,一大束,特别大,大到像一把撑开了的红伞。那个女生来了,他把花递给她,她没接,转身走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束花,像个傻子一样。”

      郁桑看了一眼徐漾。徐漾正在看课本,表情很平静,好像没在听方远说话,但他的耳朵是红的。郁桑看着那双红了的耳朵,在心里给方远记了一笔账——这笔账不还,不是因为他要报复,是因为方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徐漾面前说了一个关于送花被拒的故事,而徐漾的耳朵在那个故事结束之后变成了深红色,像两片被霜打过的枫叶,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

      “那个男生好惨,”方远继续说,“送花表白被拒,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表白这种事是不是应该选一个没人的地方?万一被拒了,至少不用被围观,是不是?”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昨天晚上刚被表白了,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不是没人的地方,但在那个时间点,图书馆里确实没什么人,除了他们之外只有零星几个在角落里自习的陌生面孔,没有人注意到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在握着彼此的手,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个哭了,没有人注意到另一个说“我喜欢你”。他当时没有想过被围观的问题,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被拒”这个选项。不是因为他自信,是因为徐漾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表白,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我喜欢你。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前两件是客观规律,第三件听起来也像客观规律,客观规律是不会被拒的。

      “你在想什么?”方远看着他。

      “在想你说的话,”郁桑说,“表白确实应该在没人的地方。”

      方远点了点头,转了回去。郁桑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停在课本上,但脑子里全是徐漾的耳朵红了的样子,和方远说的那束被拒收的红玫瑰。他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觉得徐漾的耳朵比那束红玫瑰好看多了,不是颜色的问题,是温度的问题。红玫瑰是冷的,放在十二月的空气里会冻蔫。徐漾的耳朵是热的,在十二月的空气里冒着白色的热气,像两个刚出锅的、还在冒烟的小馒头。

      他觉得自己这个比喻能力在方远的长期熏陶下已经退化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水平——他居然把人耳朵比作馒头,而且是冒着热气的馒头。但他没有把这个比喻从脑子里删掉,就让它在那里待着,像一个被放错了位置但懒得搬走的家具,占着地方,但也没碍着谁。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课,林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课本和录音机。她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一个语速很快的男声,在念一篇关于环保的文章。郁桑戴上那只好的耳机,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单词上。他发现自己今天听得比昨天清楚,不是听力变好了,是脑子比以前安静了,安静到他能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集中在那些从耳机里传出来的、一串一串的、带着某种陌生国度的口音的英语单词上。他的脑子以前像一个菜市场,嘈杂的、混乱的、到处都是声音和气味,每一种都在抢他的注意力,抢到最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现在菜市场收了摊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摊位和地上残留的菜叶,安静了,空旷了,可以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了。

      听力做完了,二十道题,他觉得自己大概对了十二三道。他在草稿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把它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他不知道上次对了多少,但他觉得比上次多了,多多少不知道,但多了就行。他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字——“进。”进步。不管是几分,只要是进步就行,哪怕是进步一分,也是在往前走,没有停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被那个他一直害怕的东西追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