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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在想你   徐漾没 ...

  •   徐漾没有松开他的手。

      图书馆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平时根本注意不到,此刻却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敲着一根音叉,频率单一,但震得他整个脑子都在发麻。郁桑低着头,额头顶在自己和徐漾交握的手背上,他的手还在抖,抖得不像话,但徐漾的手比他稳——不是不抖,是抖得没那么厉害,像一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不稳定的地面上保持平衡。

      “你抬头。”徐漾说。

      郁桑没有动。他不是不想抬头,是他现在的样子没法抬头。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眼泪,整张脸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又被揉成一团然后勉强展开的纸,皱巴巴的,皱到他自己都不想看。

      “郁桑。”徐漾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声音,但水面知道它来了,因为漾开了一圈很小很小的涟漪。

      郁桑慢慢抬起了头。

      徐漾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在学校里的那种笑——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不会太过也不会不及的。这个笑容更笨,更真,像一个人等一样东西等了很久,等到已经不敢再等了,等到已经把“等不到”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然后那样东西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所以笑了,笑得像一个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眼睛好红。”徐漾说。

      “你的也是。”郁桑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过,粗糙的,带着毛边的。但他没有清嗓子,因为他不想打破此刻这种奇怪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随时可能破掉的平衡。

      徐漾松开了握着他的手。郁桑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徐漾的那只手悬在桌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完全张开的花。他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郁桑,没有说话,但那个意思很明显——他在等。不是在等郁桑说什么,是在等郁桑自己决定,要不要再把那只手握回来。

      郁桑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放得很慢,好像在试探什么。他的指尖碰到了徐漾的指尖,碰了一下,缩回去了。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有缩。他把手指插进了徐漾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像拼图最后两块被按在一起的瞬间,严丝合缝,不多不少,刚刚好。两个人掌心的温度不一样,徐漾的手比他热,热量从掌心传到他的手背上,像一团被小心翼翼地捧着的、不大但不会熄灭的火。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对面有人在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很轻很快,一扇就过去了。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隔着一排排书架传过来,经过层层过滤,变成了像收音机里的白噪音一样模糊的、没有具体内容的气流声。

      徐漾的手指动了动,在他的指缝间轻轻地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根本不会感觉到。但郁桑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每一根手指的神经末梢此刻都像被放在了显微镜下面,任何微小的触感都会被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变成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说不清是痒还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你知道吗,”徐漾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但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事,“你转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郁桑的心跳又快了。他以为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极限了,快到不能再快了,但他发现自己错了,人的心脏比他想的有弹性得多,能在已经快到不行的时候再快一倍、两倍、三倍,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永远不会爆掉的气球。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徐漾说,“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拿出一本书,翻开,然后看着窗外。你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窗外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我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排树和一条路。”

      “你当时在看什么?”郁桑问。

      “在看你。”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在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下,红得像被人拿打火机烤过。他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路灯的光照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橘黄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糖浆。台阶上没有人,只有风从台阶上吹过,带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在灯光中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一个在梦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

      “你转来的第一天,下雨了,”徐漾继续说,“你没带伞。”

      “你带了两把。”

      “我带了一把。另一把是问隔壁班同学借的,我说我忘带了,他借给了我,我拿去给了你。”

      郁桑转回头看着他。徐漾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跟他没有关系的故事。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到耳垂的位置,红到郁桑觉得如果现在伸手去摸一下,大概能感觉到烫。

      “你为什么要借伞给我?”郁桑问。

      徐漾想了很久。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是因为他有太多答案,每一个都太长,长得像一篇写不完的作文,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最后他选了最短的那个。

      “因为你在看窗外的时候,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没有伞,也不会开口跟任何人借。”

      郁桑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他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在徐漾面前哭,而是因为他今天已经哭过了,再哭的话,明天眼睛会肿,肿了会被方远看到,方远看到了会问“你怎么了”,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想告诉方远,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一个方远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凌晨一点多喝的那两口白酒,到“你哪里都有意思”,到“我截图了”,到“以后睡不着先给我发消息”,到“我觉得我自己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到“我喜欢你”。这些东西太多了,太乱了,太不像他了,他需要时间把它们理清楚,像理一团被打乱了的毛线,找到线头,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解开,解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看着那根被解放了的、不再纠结的、可以自由伸展的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昨天晚上不告诉我?”郁桑问。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问的是“昨天”,那个他们从图书馆一起回徐漾家、吃了饺子、在客厅里说了“你哪里都有意思”的昨天。他在问一个具体的、有边界的时间节点,不是“以前”,不是“过去”,是昨天。因为他在想,如果徐漾昨天就说了,他就不用喝那两口白酒了。

      “因为你在发抖,”徐漾说,“你说‘你哪里都有意思’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把手放在口袋里,我以为你会暖和一点,但你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在抖。我当时想说,但我怕你听完之后会更抖。”

      郁桑看着徐漾,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此刻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眼睛,觉得这个人太狡猾了。他每说一句话,就像在郁桑的心里放下一块砖,砖不大,但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了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刚好能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不是那种要把人关起来的墙,是那种站在墙后面就不会被风吹到的墙。

      “我现在不抖了。”郁桑说。

      “我知道。”徐漾说。

      “你可以说了。”

      徐漾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等到了的那种如释重负,不是看到了可爱事物的那种不自觉的上扬,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不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和动作来证明它的存在的那种笑。他收紧了握着郁桑的手,拇指在郁桑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怕弄坏所以动作很轻的、但又不只是想抚摸它的表面而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传递过去的东西。

      “我喜欢你,”他说,“从你转来的第一天到现在。以后也喜欢。”

      郁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徐漾的手指比他长,骨节比他明显,指甲剪得比他整齐。他的手被包在徐漾的手里,像一个很小的、被妥善安放的、不用担心会摔碎的东西。他想说“我也是”,但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放不进这个场景里。他想说“我也喜欢你”,但这句话和徐漾刚才说的那些放在一起,像一块小石头被放在了一座大山旁边,小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拿出来。

      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徐漾的眼睛,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你是第一个。”

      徐漾愣了一下:“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让我觉得,”郁桑停了一下,他在找一个词,一个能放进这个空白里、不大不小、刚刚好的词。他想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个空白太长了,长到徐漾大概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但他还是把它说出来了,“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也没那么没意思的人。”

      图书馆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壁里传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底下穿行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小河。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路灯下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一个在靠近又离开、靠近又离开、永远在靠近和离开之间循环的圆。

      郁桑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自己像是在裸奔。他把藏在衣服下面的、最不能见人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东西,在徐漾面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摊开了,铺平了,放在灯光下,让他看。那些东西不好看,有的旧了,有的破了,有的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污渍,每一件都在说“你看,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全部,你还要吗?”

      徐漾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郁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用食指的指尖在郁桑的掌心里慢慢地画了一个东西。郁桑低头看着,感觉到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痒痒的,凉凉的,像一只蚂蚁在手心里爬。他看了几秒,认出了那个形状——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和他每天早上在车窗上画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郁桑问。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徐漾的指尖还在他手心里画着,从鱼头画到鱼尾,从鱼尾画到鱼鳍,每一笔都很慢,像怕画错,又像不想那么快画完。

      “你每天早上在车窗上画的,我看到了。”徐漾说。

      郁桑每天早上坐公交车的时候,会在车窗的冰花上画一条鱼。他画完之后,车到站了,他下了车,那条鱼在车窗上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摊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消失在窗框的缝隙里。没有人会看到那条鱼,因为在他下车之后,车上的人不会坐在他那个位置,坐在他那个位置的人也不会注意到玻璃上有一摊正在蒸发的水渍。他以为没有人会看到。

      “你怎么看到的?”郁桑问。

      “我每天跟你坐同一辆车。”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你每天都坐公交车?你不是有车接送吗”,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他自己就想到了答案——徐漾不是每天都坐公交车,他是从某一天开始坐的,从某一天开始,他不再让张叔接送,而是每天早起二十分钟,走到公交站,坐上一辆他本不需要坐的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另一个人在车窗上画一条鱼。

      “你坐了多久了?”郁桑问。

      “从你转来的第二周开始。”

      郁桑算了一下,从第二周到现在,一个多月。徐漾坐了一个多月的公交车,每天早上比他先到站,比他先下车,比他从另一个方向走到学校,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提着煎饼果子或者面包或者热牛奶,说一句“给你的”,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他本来就要坐这辆车,好像他本来就要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郁桑的眼眶又热了。他这次没有忍,因为他知道忍也没用,眼泪已经在那里了,不让它流出来,它就会堵在眼睛后面,变成一种酸胀的、让人看不清东西的、需要用力眨很多下才能缓解的不适感。他让它流出来了,一滴,从左眼角滑下来,沿着鼻翼旁边的那道沟,一直流到嘴角。他没有擦,就让它在脸上挂着,咸咸的,温热的,像一滴被加热过的海水。

      “你是傻子吗?”郁桑说。

      “可能吧。”徐漾说。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六点。”

      “你以前几点起?”

      “六点四十。”

      “你为了坐公交车,每天少睡四十分钟?”

      “不是为了让公交车,”徐漾说,“是为了跟你一起坐。”

      郁桑看着徐漾那张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的、甚至带着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遇到第二个人会为他做这样的事了——每天少睡四十分钟,多走二十分钟的路,坐一辆他根本不顺路的公交车,只为了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另一个人在车窗的冰花上画一条鱼。

      “你图什么?”郁桑问。

      徐漾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整个人都愣住了的话。

      “图你每天早上画的那条鱼。图你画完之后会对着它笑一下,笑得很小,但很好看。图你笑完之后会把脸埋进毛衣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图你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手套戴上,戴左手的时候用右手,戴右手的时候用左手,每次都是先戴左手再戴右手,从来没有换过顺序。”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套。黑色的,毛线的,掌心那一面有一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今天早上戴手套的时候,确实先戴了左手,再戴了右手。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也不知道徐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习惯的。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不知道,但此刻,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被徐漾握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觉得那些不知道的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观察我多久了?”郁桑问。

      “从你转来的第一天。”

      “第一天你就观察我?”

      “第一天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我坐在你前面两排靠右。你进来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你,你没有看任何人。你坐下来,拿出一本书,翻开,然后看着窗外。你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窗外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没有,什么都没有。但你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窗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你很想回去但回不去的地方。”

      郁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不是一滴两滴地流,是从眼眶里涌出来,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哗啦哗啦的,怎么都关不上。他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不完,越擦越多,手背上全是眼泪,袖口也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成这样,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找不到名字的、像是一整个春天被压缩成了一颗药丸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在胃里慢慢化开的、温暖到发烫的、烫到眼眶装不下的东西。

      徐漾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把郁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只知道自己在发抖但不知道为什么发抖的小动物。

      过了不知道多久,郁桑的眼泪终于停了。他的眼睛肿了,鼻尖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皱巴巴的,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比哭之前轻了很多,像是身体里那些积攒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排出去的、只能在深夜里一个人消化但永远消化不完的东西,跟着眼泪一起流了出去,流到了徐漾的手上、袖子上、衣服上,被另一个人分担了,就不那么重了。

      “你把我衣服哭湿了。”徐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上面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边界模糊的云。

      “活该。”郁桑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一个正在感冒的人在说话,含混不清,但没有沙哑到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徐漾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眼睛都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看着郁桑,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他耳朵上那片还没褪去的红。他的目光在这些地方停留了很久,久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像一幅正在被参观的画,每一寸都被看得很仔细,每一寸都被记住了。

      “你哭起来的样子,”徐漾说,“比平时好看。”

      “你闭嘴。”郁桑说。

      徐漾没有闭嘴。他收紧了握着郁桑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桌子的宽度不大不小,他一倾身,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被压缩了,氧气变少了,温度升高了,郁桑能感觉到徐漾呼出的气落在自己的脸上,是暖的,带着一股很淡的、他闻过一次就再也没忘记的松脂气味。

      “以后不许再喝酒了。”徐漾说。

      郁桑愣了一下。他以为徐漾会说别的,在那样的距离、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温度下,人应该会说别的话,电影里都是那么演的。但徐漾说的是“不许再喝酒了”,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条必须遵守的校规,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好。”郁桑说。

      “一口都不行。”

      “好。”

      “你要是再喝,我就——。”

      徐漾没有说完。他没有说“我就怎么”是因为他想不出来一个既能表达他的态度又不会让郁桑觉得被威胁的后果。他卡在了那里,像一个写到一半断了墨的笔,后面的字写不出来了,只能停在那里,留下一个没有完成但也不需要完成的句子。

      “你就什么?”郁桑问。

      徐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郁桑整个人都僵住的事。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郁桑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花蕊上,翅膀还没收拢,就又飞走了。

      “我就点你一下。”徐漾说。

      郁桑看着他的手从自己眉心移开,觉得那个被点过的地方在发烫,不是皮肤表面的烫,是里面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像一口被钻开了的井,热气从地底下涌上来,怎么都堵不住。

      “你这是什么惩罚方式?”郁桑问。

      “我的惩罚方式,”徐漾说,“不疼,但会让你记住。”

      郁桑确实记住了。不是因为那一指点得有多重,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力度、角度、停留的时间,每一样都被他的身体记录在案,存进了某个他自己都找不到入口的档案室里,档案的封面上写着日期、时间、地点,封面上没有字,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窗外有人从图书馆的台阶上走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路灯的光照在台阶上,照在那个正在下台阶的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的最上面一直延伸到最下面,像一个在逃跑的、被追上了就会被抓住、但此刻还没有被抓住的、正在拼命往前跑的、瘦长的黑色人影。

      郁桑从那个黑影身上收回目光,看着徐漾。徐漾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图书馆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咕噜咕噜地叫着,远处有人在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一扇就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郁桑问。

      徐漾想了想,不是因为他想不起来,是因为他在找一个最准确的答案,不是“大概什么时候”,不是“应该是什么时候”,是具体的、确定的、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被模糊掉的那个时刻。

      “你在储物间里蹲下来,放下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然后蹲在我旁边,等我自己停下来。”徐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故事,但郁桑也听到了,因为他在很认真地听,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你在那个储物间里蹲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郁桑说。

      “十几分钟。你蹲在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旁边,看着他哭,一句话都不说,不问他为什么哭,不安慰他,不让他别哭了。你就蹲在那里,等。你等我哭完,等我擦干眼泪,等我站起来,等我说‘你怎么还不走’。你等了我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桌腿才没摔倒。”

      “你连我腿蹲麻了都记得?”

      “我记得你蹲在我旁边的样子,”徐漾说,“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一只被冻坏了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动物。不是不可爱,是可爱得让人心疼。”

      郁桑的耳朵又红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今天还能不能再红一点,他已经红了快一个晚上了,从徐漾说“你不是外人”开始红,红到“你哪里都有意思”,红到“我喜欢你”,红到“你哭起来的样子比平时好看”,红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失去了“不红”这个功能,从今晚开始,它会一直红下去,红到明天早上,红到下周,红到明年,红到他变成一个耳朵永远红着的人。

      “你说的那个‘从第一天开始’,”郁桑说,“第一天是指转来的第一天?”

      “嗯。”

      “你第一天就喜欢我?”

      “不是喜欢,”徐漾说,“是注意到。喜欢是后来慢慢积累的,从注意到好奇,从好奇到关注,从关注到在意,从在意到放不下,从放不下到——今天。”

      郁桑看着徐漾,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琥珀一样颜色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本被翻开了但还没开始读的书。封面很好看,标题很大,但里面的内容他还没有读,不是因为不想读,是因为他在等那个人自己翻开,一页一页地给他看。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决定说了?”郁桑问,“你本来可以再等等的,等我不抖了,等我不喝酒了,等我准备好了。”

      徐漾沉默了一会儿,握着郁桑的手紧了紧。

      “因为你不该喝酒,”他说,“你喝那两口白酒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在家的,你一个人在厨房最里面的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两口。没有人看着你,没有人拦着你,没有人对你说‘别喝了’。你喝完上了楼,躺在床上,火烧从胃里蔓延到胸口,你以为烧完了就不会冷了。但你烧完了还是会冷,因为火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烧的。里面烧完了,里面就空了。空了会更冷。”

      郁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不是涌出来的,是一滴一滴地,慢慢地,像屋檐下融化的雪水,不急不躁地往下滴,滴在桌上,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滴在徐漾的袖口上,滴在那朵已经干了的、边界模糊的云的旁边,又开了一朵新的、更小的、还没干透的云。

      “你什么都知道。”郁桑说。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徐漾说,“但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想。你看窗外的时候,你把脸埋进毛衣领子里的时候,你把暖手宝攥在手心里按那个笑脸的时候,你戴手套的时候先戴左手再戴右手的时候。你在这些时候在想一些你不说出来的事。我可能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想。”

      郁桑把脸埋在两个人的手上面,额头抵着徐漾的手指,眼泪滴在徐漾的指缝里,从指缝间流下去,流到桌面上,汇成了一小摊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的水渍。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把脸埋在徐漾的手上,像一只把脸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但他知道徐漾看见他了,不是因为徐漾有透视眼,是因为徐漾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慢慢地、像在确认什么似地摸了摸。食指从他的眉心划到鼻尖,从鼻尖划到上唇,从上唇划到下巴。那条线很长,但徐漾的手指走得很慢,每一寸都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丈量他的脸,把每一个数据都记下来,存进脑子里那个只属于他的档案室里,和“戴手套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放在同一个档案盒里,盒子上写着他的名字——郁桑。

      郁桑抬起头,看着徐漾。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有被手压出来的红印子,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的、又被尽力展开的、但褶皱还在的纸。他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徐漾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像一面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你笑什么?”徐漾问。

      “你也在笑。”郁桑说。

      徐漾的嘴角确实在往上弯,弯的幅度比郁桑大,大到露出了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的眼睛也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月牙里面有光,光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不是灯的反光。

      “我们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郁桑说,“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

      “明天也不会?”

      “明天也不会。”

      “后天呢?下周呢?明年呢?”

      徐漾没有回答。他把郁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食指在他的掌心里又画了一条鱼。还是那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没有收手,把整个手掌贴在了郁桑的掌心上,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体温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又从另一只手传回来,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循环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不需要源头也不需要尽头的河。

      “你画鱼的时候在想什么?”徐漾问。

      郁桑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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