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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喜欢你   从徐漾 ...

  •   从徐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郁桑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那双手套,手套已经被他攥得温热。徐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不是郁桑刻意保持的,是书包自己放在那里的,像一个不太懂事但也没犯什么大错的电灯泡,杵在两个人中间,不闪不亮,但存在感很强。

      车先送郁桑回家。到了小区门口,郁桑说“停这儿就行”,张叔把车靠边停下。郁桑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下了车,转过身,对徐漾说了一句“明天见”,徐漾说“明天见”,郁桑关上车门,车开走了。

      郁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口的转弯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小区。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同行者,跟在他身后,陪他走完这段不长不短的路。

      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他打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他没有开客厅的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了楼。

      他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想起了今天在徐漾家吃的饺子,想起了徐漾妈妈说的“你是个好孩子”,想起了徐漾耳朵红了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你哪里都有意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在棉布里的叹息。不是难过,是一种“我怎么就说出来了”的后悔和“说都说了还能怎么办”的无奈混在一起的那种叹息。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但比他平时听到的声音大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梦里的场景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上有很多人,他在草坪上走,走得很慢,脚踩在草地上,草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了很久,走到了草坪的尽头,看到了一棵树,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的碎金。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头发上、手心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叶子,叶子是银杏叶,扇形的,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用极细的笔画的工笔画。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他眯着眼,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五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七点四十分。

      “今天补习班取消了,我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

      郁桑打了两个字——“都行。”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方远秒回了,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我给你带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我吃一样的,两份。”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了起来。房间里很冷,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他穿上校服,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眶下面的青黑几乎看不清了,嘴角的疤已经完全掉了,皮肤平整了,颜色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刷完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把那双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方远。

      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正在跺脚。他看到郁桑从小区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举起了手里的塑料袋,冲他喊了一声:“郁桑!这边!”

      郁桑走过去,方远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袋子里是两个煎饼果子,都还是热的,纸袋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郁桑拿出一个,咬了一口,是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的,和他说的一模一样。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郁桑问。

      “你上次发过定位,我记了一下。今天补习班取消了,我就想着直接给你送过来,省得你去学校吃了。”方远也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嚼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在进食的仓鼠。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吃完了煎饼果子。方远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然后拍了拍手,看着郁桑。

      “今天去图书馆吗?”方远问。

      “去,下午两点。”

      “那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你上午干嘛?”

      “在家复习。”

      “那我也回家复习,”方远说,“我妈说今天中午做红烧肉,让我早点回去。你要不要来?我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配上米饭能吃三碗。”

      郁桑想了想,说了一句“下次吧”,方远没有强求,说了一句“那下午图书馆见”,然后转身跑了。他的亮橙色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远离的、发光的、移动速度很快的交通锥。

      郁桑回到家,上了楼,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钢笔,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着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复习笔记,他看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住了,然后翻到错题本,把昨天的三道错题重新做了一遍。第一道做对了,第二道也做对了,第三道也做对了。他在每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不大,但他看那些勾的时候,觉得它们比平时画的任何勾都要顺眼一些。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语文课外阅读材料。这是周老师上周发的,让大家周末读完,下周上课要讨论。材料是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老人在冬天的早晨去公园散步,看到湖面上结了冰,冰面上有几片落叶,落叶被冻在了冰里,像琥珀一样。老人站在湖边看了很久,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郁桑读完这篇散文,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变薄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对面的屋顶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梦,想起了那棵银杏树,想起了那片落在他手心里的金黄色的叶子。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也许没有意思,也许只是他最近去徐漾家太多次了,那棵银杏树的影子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在夜晚的时候自己跑了出来,在他的梦里开了一棵树,落了一地的叶子。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下一篇。下一篇写的是一个小孩在夏天的傍晚捉萤火虫,他把捉到的萤火虫放在玻璃瓶里,瓶子里装满了亮晶晶的光,像一个小小的、会发光的宇宙。小孩看着那些光,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因为他拥有了一瓶子的星星。

      郁桑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萤火虫不是星星,但装在瓶子里的时候,比星星还好看。”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最近写的这些东西越来越奇怪了,不像学习笔记,更像日记,不像日记,更像一些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写下来的、没有明确目的和用途的、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应该写下来所以就写了的句子。

      他把阅读材料合上,放进书包里,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他想了想中午吃什么,冰箱里有牛奶、面包、鸡蛋、火腿肠,还有昨天买的、还没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吃的苹果。他不想煮面了,昨晚吃了面,今天早上吃了煎饼果子,中午想换个口味。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根火腿肠,做了西红柿炒鸡蛋。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因为他妈以前教过他——“西红柿炒鸡蛋,先把鸡蛋炒熟盛出来,再把西红柿炒软,然后把鸡蛋倒回去,加盐加糖,炒匀就行。”他按照这个步骤做了,做出来的卖相不太好,鸡蛋炒得太碎了,西红柿炒得太烂了,混在一起像一盘红色的、黄色的、分不清你我的糊状物。但他尝了一口,味道还行,酸甜的,配米饭刚好。

      他盛了一碗米饭,把西红柿炒鸡蛋盖在上面,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吃完之后他洗了碗,刷了锅,把灶台擦干净。厨房又恢复了那种没人用过的样子,灶台亮得像一面镜子,锅架上的锅锃亮锃亮的,只有沥水架上多了一个碗和一个盘子,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待过。

      他上了楼,换了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图书馆的时候,一点四十分。他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了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徐漾。他把水放在桌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翻到对数函数的那一章,开始复习。

      他复习了大概二十分钟,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漾从楼梯口走上来。徐漾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看到郁桑,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

      “你今天来这么早?”徐漾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一杯推给郁桑。

      “在家没事,就早来了。”郁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铁,不苦,奶味很重,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奶泡,喝起来像一杯热的、咖啡味的牛奶。

      “方远说下午也来,”徐漾说,“他两点半到。”

      郁桑点了点头,把咖啡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徐漾也翻开自己的课本,两个人开始各自学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像一个在远处不断循环的、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圆。

      两点半的时候,方远来了。他穿着那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气喘吁吁的,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走到桌前,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

      “给你带的,”他把饭盒推到郁桑面前,“红烧肉。我妈今天做的,我说给你带一点,她装了一大盒,让你多吃点。”

      郁桑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酱油、冰糖、八角、桂皮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肉块不大不小,肥瘦相间,皮是透明的,油亮油亮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在嘴里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吃。

      “好吃吗?”方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

      “好吃,”郁桑说,“你妈做饭真好吃。”

      方远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这盒红烧肉是他自己做的、自己炖的、自己从家里端过来的。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展开,铺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做。他做了一道题,对了,又做了一道,也对了。他做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皱了皱眉,用笔尾戳了戳郁桑的桌子。

      “这道题,二次函数,顶点是(-1,2),过点(1,6),求解析式。我设了顶点式,代入之后算出来的a是1,展开之后是y=x?+2x+3,但我觉得不对。”

      郁桑看了一遍他的计算过程,发现他在展开的时候把中间项的符号写错了。他指出来,方远“啊”了一声,用橡皮把那一步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对了。他把答案和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对了,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发现我最近做数学题的手感变好了,”方远说,“以前看到二次函数就想睡觉,现在看到二次函数虽然还是想睡觉,但至少知道该怎么做。”

      徐漾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三个人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多小时。郁桑把对数函数的复习做完了,做了二十道练习题,对了十五道,错了五道。他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写了正确的解法。方远做了十道数学题,对了六道,错了四道。他把错的四道题抄在了卷子的空白处,用红笔在旁边写了正确的答案,但没有分析错因,因为他说“看了答案就懂了,不需要写”。徐漾说“还是写一下比较好,不然下次还会错”,方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拿起笔,在每道错题的旁边写了一句话——“下次不要再错了。”四道题,四句一模一样的“下次不要再错了”,像一个人在对自己下命令,但语气里没有命令的狠劲,更多的是一种“我求求你了”的恳求。

      五点多的时候,方远说要回去了,他妈打了两个电话催他回家吃饭。他把东西塞进书包里,穿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对郁桑和徐漾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跑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噼里啪啦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图书馆里又安静了下来。郁桑和徐漾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和图书馆里的日光灯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暖一半冷。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徐漾问。

      “在听。”郁桑说。

      “听什么?”

      “听你翻书的声音。”

      徐漾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笔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郁桑,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没想到的话。

      “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郁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了。

      “没有。”他说。

      “你身上有酒味,”徐漾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你身上的,是你呼吸里的。你中午是不是喝酒了?”

      郁桑沉默了几秒。他中午没有喝酒。他昨晚喝了。

      昨晚从徐漾家回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徐漾说的“你不是外人”,耳朵里全是自己说的“你哪里都有意思”。那些话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他脑子里扑腾着翅膀,扑腾到凌晨一点多还没有消停。他下了床,下了楼,打开厨房最里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白酒。那是郁江津的,喝了一半,剩下一半,瓶盖拧着,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白酒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火线,从他的嗓子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比第一口大,火烧得更旺了。他把瓶盖拧上,把酒瓶放回柜子里,上了楼,躺回床上。火烧从胃里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点燃了的、正在慢慢燃烧的柴火堆,不是因为冷才烧,是因为烧了就不会觉得冷了。

      他昨晚以为自己喝得不多,以为睡一觉起来酒气就散了。但他忘了,白酒的味道不是那么容易散的,它会从胃里渗进血液里,从血液里渗进呼吸里,从呼吸里渗出来,像一个藏不住的、不想藏也不该藏的、但确实不应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秘密。

      “昨晚喝的。”他说。

      徐漾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像一个温柔的、但不容拒绝的问号,悬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变大。

      “为什么喝?”徐漾问。

      郁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对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底数a>1时递增,0
      “睡不着。”他说。

      “睡不着就喝酒?”

      “不然呢?”

      “你有很多办法,”徐漾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有一种东西在慢慢积聚,像水在锅里被加热,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在冒泡了,“你可以给我发消息,你可以听歌,你可以做几道题,你可以数羊。你有很多办法,你选了最差的那个。”

      郁桑没有说话。他无法反驳,因为徐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有很多办法,他选了最差的那个。不是因为那些办法不好,是因为他不想用。他不想在凌晨一点多给徐漾发消息,因为他怕徐漾已经睡了,怕徐漾被他吵醒,怕徐漾醒来看到了他的消息会担心,担心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会做英语阅读,做了英语阅读会发现自己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还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睡不着。他不想让徐漾变成那样。

      “你喝了多少?”徐漾问。

      “两口。”

      “就两口?”

      “就两口。”

      徐漾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他的手不大,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像他的人一样,利落、整洁、不拖泥带水。

      “手机给我。”徐漾说。

      郁桑抬起头看着他。图书馆的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亮,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日光灯反射出来的,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很亮,但很安静,像一盏被点亮了很久的、一直在亮着的、从没熄灭过的灯。

      郁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他的手心里。徐漾接过手机,打开,翻到了通讯录,翻到了他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手机还给郁桑。

      “以后睡不着,先给我发消息。如果我没回,你再做别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提要求,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定了的、不需要讨论的、两个人必须遵守的规则。

      郁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徐漾没有坐回去,他站在郁桑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郁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树林时带走的松脂的气味,清冽的,干净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那种。

      “你喝酒的事,这次算了,”徐漾说,“下次再让我闻到,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郁桑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徐漾说的“不会就这么算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徐漾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一个人在把声音压下去,压到嗓子最深处,压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变成了另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声音。

      “还有,”徐漾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

      郁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句?”他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到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你哪里都有意思。”

      图书馆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管里的、很小的、很吵的蜜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壁里传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小河。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路灯下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一个人在靠近又离开,靠近又离开,永远在靠近和离开之间循环。

      郁桑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着徐漾。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站在马路中间,四条腿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知道往哪边跑。往前跑是徐漾站着的方向,往后跑是图书馆的墙壁,往左是窗户,往右是书架。每一个方向都有一个终点,每一个终点都通向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场景。

      “我觉得你喝酒是因为那句话,”徐漾说,“你觉得你说太多了,所以你想用酒精把它盖住。但你盖不住,它还在,你喝再多也盖不住。”

      郁桑的眼眶开始发烫。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看穿了,是因为徐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插进他心里那些锁孔里,转一下,锁开了,再转一下,锁开了,再转一下,锁又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这么多锁,也不知道徐漾手里有这么多钥匙,更不知道这些锁被打开之后,门后面藏着的东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涌出来。

      “你想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徐漾问。

      郁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摇头还是点头,也许两个都做了,也许两个都没做,他的手还在抖。

      徐漾伸出手,拿走了郁桑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往下移了一些,握住了郁桑的手腕。郁桑的手腕很细,细到徐漾的手指可以轻松地环住它,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像一个环,一个刚好能把郁桑的手腕套进去的、不大不小的环。

      “我觉得我自己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徐漾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

      郁桑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他尝到了咸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他不想听到这些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想听到了,想听到已经不敢再想,不敢再期待,不敢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对他说出这些话。他把这些不敢压在心底压了那么久,压到它们变成了一颗很小的、很硬的、不会痛但也不会消失的石头。现在徐漾伸出手,把那颗石头拿走了,轻轻地,像拿走一颗他放在口袋里很久了的、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带着的、丢了也不会可惜的、但此刻被人拿走了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的小石子。

      “你哭什么?”徐漾问。他没有松手,拇指在郁桑的手腕内侧轻轻地蹭了一下,蹭到了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快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拍打翅膀的鸟。

      “不知道。”郁桑的声音是哑的。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但眼泪又流出来了,擦不完,像一根被拧开了就关不上的水管,水从里面涌出来,哗啦哗啦的,怎么都堵不住。他觉得自己很丢人,在图书馆里,在靠窗的位置,在徐漾面前,哭得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小孩,没有糖,但眼泪比有糖的时候还多。

      徐漾没有再说别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郁桑。郁桑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湿透了,他又抽了一张,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都擦干净了。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不敢看徐漾。

      “你看着我。”徐漾说。

      郁桑没有动。

      “郁桑,你看着我。”

      郁桑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徐漾,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变浅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颜色,里面有他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

      “我喜欢你,”徐漾说,“从你在储物间里推开门的那一刻开始。”

      图书馆里很安静。日光灯的嗡嗡声还在,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路灯下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一个在靠近又离开的、永远在循环的圆。郁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耳朵里传来的,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但比他平时听到的声音大得多,大到他觉得整个图书馆的人都能听到。

      他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不宽,伸手就能够到。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把他耳朵上的红照得很清晰。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挤在嗓子眼里,堵成了一团,一个字都挤不出去。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从你递给我伞的那天开始”,想说“从我蹲在储物间里你放下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的时候开始”。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心里待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们永远不会被说出来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带着它们过完高中三年,然后在毕业那天把它们全部吞进肚子里,带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埋在那里的土里。

      但现在,徐漾先说了。他把那些郁桑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他自己选定的时刻,在他确定郁桑不会再躲开的时候。

      郁桑伸出手,握住了徐漾还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小,徐漾的手很大,他的手指只能握住徐漾的三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泛白,紧到徐漾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变形。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在抖,徐漾的手也在抖,两只抖在一起的手,像两个被冻坏了的人在互相取暖,抖着抖着,不知道是谁先不抖了,也许是他,也许是徐漾,也许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郁桑说。他的声音闷在两个人的手之间,闷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但徐漾听到了,因为他握紧了郁桑的手。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大小不一、颜色不同、但此刻紧紧地贴合着的、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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