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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家   郁桑站 ...

  •   郁桑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中变成了琥珀色,透明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太阳烤过的、放在手心里刚刚好的石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没有从他的嗓子里跑出来,不是因为他说不出来,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好”字不够。他用什么字来回应“你不是外人”这句话呢?“好”太轻了,“谢谢”太怪了,“嗯”太敷衍了,“我知道了”太冷漠了。他发现自己的字典里没有一个字能够准确地、完整地、不偏不倚地回应这句话。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下头。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煎饼果子摊前的笑,不是图书馆里的笑,不是早上醒来时候的笑,不是跑步时候的笑。这个笑容更安静,更轻,更淡,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色的雾,飘了一下就散了,但散的时候,它在那片冰冷的、灰色的天空里,留下了一个短暂的、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影响的、但它确实存在过的痕迹。

      郁桑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把脸别过去,看向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卡在地平线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大口的、正在慢慢消失的橘子。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浅紫,从浅紫渐变到灰蓝,颜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褪了好几层但依然好看的油画。

      “走吧,”徐漾说,“车在那边。”

      郁桑跟着徐漾走向停车场。他的书包在背上轻轻地颠着,口袋里那双手套的毛线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他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走太快,让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今天的阳光很好,风不大,空气中有烤红薯的香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的那种不太好闻但让人觉得很踏实的气味。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坐上去的时候屁股下面热乎乎的,像一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还在慢慢散热的石头。他把书包放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开动的时候,他感觉到徐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今天的座位比昨天小——不是座位小,是他今天坐得离徐漾近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挪过去的。

      车开了一会儿,他听到徐漾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大概是打给他妈妈的。

      “妈,我带一个同学回家吃饭……对,就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他叫郁桑……嗯,好,知道了。”

      电话挂了。郁桑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徐漾一定听到了,因为车里的空间很小,心跳声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应该无处可藏。

      车停了。他睁开眼,看到车已经停在了徐漾家别墅的院子里。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但没有多余的颜色。他看到那棵树的时候,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来徐漾家,那棵树的叶子还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的碎金。现在叶子落光了,树变瘦了,站在冬天的暮色中,像一个脱掉了所有装饰的、露出了本来面目的、素颜的人。

      他下了车,跟着徐漾走进了房子。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换了鞋——还是那双客用拖鞋,灰色的,鞋底的标签已经撕掉了,因为已经有人穿过了,不再是一双全新的、等待被第一次使用的拖鞋。他看着那双拖鞋,觉得自己在这栋房子里的存在已经被记录下来了,不是通过什么复杂的方式,就是通过一双被穿过的拖鞋,一个用过的杯子,一张坐过的椅子。这些痕迹很轻,轻到不会对房子的主人造成任何影响,但它们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起眼的、但确实存在的印章,盖在这栋房子的某一个角落里,证明他曾来过,不止一次。

      厨房里传来声音——锅铲碰铁锅的滋啦声,水流冲在菜上的哗啦声,有人在说话,一个女声和一个男声,女声温柔,男声低沉,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二重唱。郁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不是紧张,是期待。他在期待什么?他也不知道。

      “妈,我回来了。”徐漾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住。她的脸和徐漾很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看到徐漾,笑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了郁桑身上。

      “你就是郁桑?”她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真的在笑、真的觉得看到你很高兴的笑,“徐漾老跟我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郁桑不知道徐漾跟他妈妈提过他什么,提了多少次,在什么场合提的,用什么样的语气。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不知道。但此刻,站在徐漾家温暖的客厅里,面前站着一个笑着对他说“今天终于见到了”的女人,他觉得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阿姨好,”他说,“打扰了。”

      “不打扰,人多热闹。”徐漾的妈妈转身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着郁桑,“你晚上想吃什么?饺子有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还有几个菜,马上就好。”

      “都行,”郁桑说,“我不挑食。”

      徐漾的妈妈笑了一下,走进了厨房。郁桑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我不挑食”是一句很大的谎话。他挑食,他挑很多食物,他不吃太油的,不吃太甜的,不吃太咸的,不吃看起来奇怪的,不吃他小时候吃过但后来再也没吃过所以不确定自己还喜不喜欢的。但他的“不挑食”在徐漾妈妈听来大概是一句很让人放心的话,一个不挑食的孩子很好养,不需要额外照顾,做什么就吃什么,吃什么都说好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吃什么都说好吃”,但他决定试一下,因为徐漾的妈妈在厨房里忙了这么久,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浪费了。

      徐漾带他上楼放了书包,然后两个人又下来了。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盘饺子,白胖白胖的,挤在一起,冒着热气。一个男人从厨房里端着一锅汤走出来,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是刚在灶台前忙活了很久。他的脸和徐漾也很像,但更硬朗一些,下颌线更方,眉骨更高,整个人看起来比徐漾的妈妈严肃一些,但他笑的时候,那种严肃就被打破了,像一块被扔进了水里的冰块,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叔叔好。”郁桑说。

      “你好,坐吧,别站着。”徐漾的爸爸把汤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了指沙发,“随便坐,当自己家。”

      郁桑在沙发上坐下来。徐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厨房里又走出一个人——一个女人,比徐漾的妈妈年轻一些,头发披着,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她的眉眼和温以宁很像,眼尾上挑,看起来比徐漾的妈妈更有距离感,但她笑的时候,那种距离感就消失了,像一层薄薄的冰被阳光晒化了,露出了下面流动的、温暖的水。

      “你是徐漾的同学?”她笑着问,“我儿子今天回来也提你了,说在图书馆遇到了。”

      “嗯,我们在图书馆碰到温以宁了。”郁桑说。

      “以宁说你看起来很冷,让他哥多照顾你一点。他很少管别人的闲事,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你给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郁桑不知道温以宁说的“看起来很冷”是指他的表情还是他的体温。他希望是后者,因为体温可以靠多穿衣服来解决,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但每次练完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距离感。他不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也许是长期不和别人打交道形成的习惯,也许是长期被打交道之后留下的伤口结成的痂。他不知道那层东西能不能被去掉,但他知道,在徐漾家的客厅里,坐在徐漾旁边,被一群人用“不用客气”“随便坐”“当自己家”的语气包围着的时候,那层东西好像变薄了一点,薄到他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冷”的,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但心里是暖的”。

      温以宁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澡。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离郁桑不远不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在放纪录片的频道,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在客厅里只是背景音而不是干扰项的存在。

      “吃饭了。”徐漾的妈妈喊了一声。

      几个人围到了餐桌前。圆桌,不大,刚好够六七个人坐。郁桑坐在徐漾的旁边,左边是徐漾,右边是温以宁,对面是徐漾的妈妈和爸爸。温以宁的妈妈坐在另一边,和徐漾的妈妈并排,两个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徐漾的妈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郁桑的碗里:“尝尝,猪肉白菜的,我早上刚包的。”

      郁桑咬了一口,饺子皮很筋道,馅料很足,肉和白菜的比例刚好,白菜切得很碎,没有出水,肉馅里加了姜末和葱末,去腥提鲜,吃不出姜的辣味但能闻到姜的香气。他嚼了两下咽了,说了一句“很好吃”,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徐漾的妈妈又夹了两个饺子放在他碗里,然后看了一眼徐漾,“你看看人家,瘦成这样,你也不早点带回来吃饭。”

      徐漾没有说话,低下头吃饺子,但他的耳朵又红了。郁桑看到那双红了的耳朵,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好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抱住了的那种感觉。徐漾在他妈妈面前和在学校的完全不一样,在学校里他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的骄傲,是同学们仰视的对象,他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不急不慢,滴水不漏。但在家里,在他妈妈说他“你也不早点带回来吃饭”的时候,他耳朵红着,低下头不说话,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家长说了几句就不好意思了的小孩。

      郁桑觉得这个徐漾比学校里的那个徐漾更真实,更近,更让人觉得他不是站在讲台上、不是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不是那个用红笔在卷子上打勾打叉的评判者,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坐在餐桌前吃着妈妈包的饺子、耳朵会因为一句调侃而变红的、普通的十七岁男生。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徐漾的妈妈又夹了菜放到他碗里,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每样都夹了一点,碗里堆得像小山。他看着那座小山,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到他不想吃得太快,好到他觉得每一口都值得被记住。

      他不知道徐漾的妈妈平时做饭是不是就是这个味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知道这个味道会在他脑子里待很久,久到以后每次吃到糖醋排骨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晚上——徐漾家的餐桌,橘黄色的灯光,饺子冒着的热气,徐漾耳朵上的红,和他碗里那座堆得歪歪扭扭的、快要塌了但始终没有塌的小山。

      吃完饭,郁桑帮徐漾的妈妈收了碗筷。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的时候,徐漾的妈妈正在水池边洗碗,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说“不用你帮忙,你坐着去”。郁桑说“没事”,把盘子放在水池旁边的台面上,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会洗碗吗?”徐漾的妈妈问。

      “会。”

      “那你帮我冲一下这些碗,我洗好了你冲,冲完了放那边沥水架上。”

      郁桑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从徐漾的妈妈手里接过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一个一个地放在沥水架上。碗是白瓷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被切成了圆形的镜子,映出他的手指和徐漾妈妈的手在水池里交错着、配合着、像两台配合了很久的、默契的、不需要语言交流就能同步运转的机器。

      “徐漾说你成绩进步了。”徐漾的妈妈忽然开口了。

      郁桑冲碗的手顿了一下:“还行,比上次好了点。”

      “他跟我说的时候很高兴,”徐漾的妈妈把最后一个碗递过来,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他很少因为别人的事这么高兴。”

      郁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过那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沥水架上已经排满了碗,白瓷的,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像一群在做早操的、穿着统一服装的学生。他站在那排碗面前,觉得它们很安静,很乖,不需要人操心。

      “他说你数学进步了九分,”徐漾的妈妈继续说,“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你知道那种亮吗?不是高兴到跳起来的那种亮,是那种——很安静的、但很确定的、像一盏灯被点亮了的那种亮。”

      郁桑知道那种亮。他在徐漾的眼睛里见过那种亮,不是在他说“你数学进步了九分”的时候,是在他说“对了”的时候,在他把纸条传过来的时候,在他站在路灯下说“我看着你走”的时候。那种亮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你知道天亮了。

      “阿姨,”郁桑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生了他。”

      徐漾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很亮。她伸出手,在郁桑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孩子”,然后转过身,继续洗碗。

      郁桑站在水池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把那种热意压了下去,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被抹布擦掉了,瓷砖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白色的,干净的,没有杂质的。

      他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了,挂在挂钩上,然后走出厨房。

      客厅里,徐漾的爸爸和温以宁在沙发上下棋,国际象棋,棋盘上的棋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像两军对峙,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温以宁手里拿着一个马,举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徐漾坐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杯水,偶尔喝一口,不说话。

      郁桑在徐漾旁边坐下来,看着棋盘。他不懂国际象棋,但他看懂了温以宁的犹豫——他的王被徐漾爸爸的車和后围住了,只有两个格可以走,但每一个格都被对方的棋子控制着,走哪里都会被将死。温以宁想了很久,最后把马放了回去,说了一句“我输了”,然后把棋盘上的棋子推倒了。

      “再来一局。”温以宁说。

      “不下,”徐漾的爸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每次都输,输了还要再来,再来还是输。下棋要跟水平差不多的人下才有意思,你去找你哥下。”

      “我哥不会。”

      “那你教他。”

      温以宁看了徐漾一眼,徐漾摇了摇头,说了一个字“不”。温以宁没有坚持,把棋盘收起来,棋子一个一个地放回盒子里。他收棋子的动作很轻,每一个棋子都放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情。

      徐漾的爸爸去书房了,温以宁拿着棋盘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郁桑和徐漾两个人。电视还开着,纪录片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一座古城的城墙上,指着远处的山,说着一些郁桑听不进去的话。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像隔了一层棉花,听得见但听不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徐漾问。

      “没说什么,就说你很高兴我数学进步了九分。”

      徐漾的耳朵又红了。这个频率已经高到郁桑觉得他的耳朵大概永远都不会恢复正常的颜色了,从今天起,徐漾的耳朵会一直红下去,红到毕业,红到高考,红到他们各奔东西,然后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某一天突然不红了,不是因为不想红了,是因为那个让他红的人不在了。

      “她说你眼睛亮着。”郁桑说。

      徐漾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已经从红变成了深红,像两片被霜打过的枫叶,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郁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笑。一个能在数学考卷上考141分的人,一个能在物理竞赛中拿奖的人,一个能在几百个人面前面不改色地演讲的人,在被他妈妈说了一句“你眼睛亮着”之后,耳朵红得像个被煮熟的螃蟹。这个反差太大了,大到郁桑觉得自己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

      “你笑什么?”徐漾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弧度。

      “没什么,”郁桑把嘴角压了下去,但它又弹了回来,“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哪里有意思了?”

      “你哪里都有意思。”郁桑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像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排到每一遍都觉得自己不会说出口,但在某一个他没准备好的瞬间,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把排练了无数遍但从未公演过的台词念了出来,念完之后才发现——幕布已经拉开了,灯光已经亮了,观众已经坐好了,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剧本,剧本上写着他在这个场景里应该说的台词,但他说的不是那些,他说的别的,他自己的,藏了很久的。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电视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墙上的钟在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发出一个很轻的、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的“咔嗒”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壁里传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小河。

      徐漾看着郁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之前在图书馆门口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更近,更轻,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

      郁桑靠在沙发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手套还是热的,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背,从手背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每一根血管里,暖意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安静地流淌着,像一条不知道源头也不知道尽头的小河。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客厅里的灯光和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个很小的、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弧度,在嘴角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看到的人知道——他在开心,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坐在一个人的旁边,等着回那个一个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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