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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外人   客厅里 ...

  •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沙发和茶几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半明半暗的盒子。郁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团黑色的毛线在灯光下变成深棕色。手套的掌心朝上,磨损的那一块像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伤疤,记录着另一双手在这双手套里度过的三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徐漾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把它截图了”。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复,是不知道回什么。回“你截图干嘛”——太刻意了,好像他不在乎,但其实他在乎得要命。回“哦”——太冷淡了,好像在生气,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在耳朵红得没办法思考的时候选择不说话。他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回。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加了一根火腿肠。鸡蛋打进锅的时候蛋黄没有散,完整地躺在面条上面,像一个白色的、中间有一团黄色的小太阳。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直到水再次沸腾,用筷子把蛋黄戳破,金色的蛋黄液流出来,散在汤里,变成了细细的、像蛛网一样的丝。他把面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刷了锅,把灶台擦干净。厨房又恢复了那种没人用过的样子,灶台亮得像一面镜子,锅架上的锅锃亮锃亮的,只有沥水架上多了一只碗和一个锅,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待过。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薰衣草的味道已经彻底闻不到了,只剩下一股干净的、暖烘烘的棉布气味。

      他把那双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黑暗中,他侧躺着,面朝那双手套,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方远发的消息,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白白胖胖的汤圆挤在碗里,像一群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妈包的汤圆,芝麻馅的,我吃了十个,你吃了没?”

      郁桑打了两个字——“吃了。”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吃的面。”

      方远秒回了:“什么面?方便面?”

      “嗯。”

      “你怎么又吃方便面?方便面没营养,你不能老吃那个。明天我给你带饭,我让我妈多做一点,你中午吃。”方远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符号,空格代替了所有的停顿,读起来像一个人在喘不过气地说话,语速很快,语气很急,好像晚一秒他的好意就会过期一样。

      郁桑看着这行没有标点符号的话,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他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双手套并排躺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毛衣的领子蹭着他的耳朵,痒痒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转过很多画面——方远举着伞在走廊上演哈利波特,方远蹲在操场上喘气的样子,方远趴在桌上问他“这道题怎么做”,方远把那袋牛奶放在他桌上说“还热着你喝”。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散在他蒙过头的被窝里,像一团被他呼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白色雾气。他侧躺着,面朝墙,墙在黑暗中是一片没有边界的灰,像一片巨大的、安静的、可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的海。他在那片海里慢慢地往下沉,沉得很慢,慢到每一寸下沉都能感觉到水压的变化,水的温度从凉变冷,从冷变冰,从冰变成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介于存在和消失之间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周六早上,闹钟没有响。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条窄窄的、金黄色的线,像有人用刀在地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照着空气中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飘浮着,像一群不知道要飞向哪里的、很小的、很轻的飞虫。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我今天早上要去补习班,不能给你带早饭了。你自己买点吃,别饿着。我把暖手宝充电了,满电,你记得带上。”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坐起来,把手机放在一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还在,说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下这一条侥幸逃过了云层遮挡的光线,落在他的地板上,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路、闯进了别人家里的小偷,偷了一点灰尘就走了。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眶下面的青黑几乎看不清了,嘴角的疤已经完全掉了,皮肤平整了,颜色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个人看起来还行。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把那双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棵桂花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但没有多余的颜色。他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不想坐公交。不是因为没有公交车,是因为今天不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城市往后退。他想走一走,在零下的空气里,一个人,慢慢地,不着急。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左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在那里待着。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北走,经过了一家还没开门的面包店,经过了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了一棵歪脖子树,经过了一个正在遛狗的老人。狗是一只金毛,很大,毛色很亮,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高高地翘着,像一个在走T台的模特。老人走得很慢,金毛走得更慢,一人一狗在冬日的晨光中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幅被放慢了的、帧数不足的老电影。

      郁桑超过了他们,又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又经过了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小卖部,又经过了一排在冬天里光秃秃的、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离和徐漾约好的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也许是不想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别墅里,也许是想在徐漾来之前先占住靠窗那个位置,也许只是因为他走路的这四十分钟里,脑子一直很安静,安静到他想把这个状态多保持一会儿。

      他走进图书馆,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了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又上了楼。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水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钢笔,翻到上次没写完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着一道没做完的函数题,他上周卡在了这道题上,算了两遍都没算对,后来问了徐漾,在徐漾的草稿纸上写了一遍正确的解法,但没有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看着那道题,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这是一道关于函数奇偶性的题,给了一个函数 f(x) 等于 x 的平方加上 2x 加上 1,问它是奇函数还是偶函数。他先把定义域看了一下,是全体实数,关于原点对称。然后算 f(-x) 等于括号负 x 的平方加上二乘以括号负 x 再加上一,等于 x 的平方减去 2x 加上一。然后比较 f(-x) 和 f(x) 的关系——f(-x) 不等于 f(x),也不等于负的 f(x),所以是非奇非偶函数。

      他把这个推导过程写在笔记本上,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没有跳步,没有省略。写完之后他翻到课本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三步法:定义域,算 f(-x),比较。记住。”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像在给自己写一本说明书,一本关于“如何做对题”的说明书。每一页都是一个故障排除指南,告诉他当遇到某种类型的题时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什么地方容易出错,出错了应该怎么检查。这本说明书越来越厚了,厚到他翻到前面几页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长到他回头看的时候,起点已经模糊成了一个看不清的点了。

      他又做了几道题,做了大概一个小时,做了八道函数题,对了六道,错了两道。那两道错题一道是因为他把复合函数的求导顺序记反了,一道是因为他把函数的定义域求错了,少考虑了一个条件。他把两道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写了正确的解法,然后在“复合函数求导顺序”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之前写过的那行字——“外导乘内导,不要反。”箭头画得很粗,用的是红笔,画完之后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觉得它像一个在指路的交通标志,告诉他——往这边走,不要往那边,这边是对的,那边是错的,那边你走过了,每次都走错,这次不要再走错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要放晴的意思,也没有要下雪的意思,就是一种不上不下的、不晴不雨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穿衣服的灰色。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两只手套并排躺着,掌心朝上,磨损的那一块像一个在对他张开的、小小的嘴巴,好像在说“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把手套戴上了。不是因为他手冷,是因为他今天把它们带出来了,不带上的话它们就一直在口袋里待着,他不想让它们一直在口袋里待着。戴好之后他把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那两团黑色的毛线包着自己的手,觉得自己的手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些,也许是黑色的显瘦,也许是手套太厚了,把他的手指包成了一个一个圆滚滚的、短短的小柱子。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磨损处。毛线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粗糙,但那个粗糙的触感让他觉得很踏实,好像那些被磨掉的毛线纤维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通过他的指纹一点一点地传进他的身体里。

      他低下头,开始做英语阅读理解。今天做的是关于企鹅的文章,讲帝企鹅如何在南极的严冬中生存——它们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外面的企鹅轮流站到最外面,忍受最冷的风,让里面的企鹅保持温暖。过一段时间,外面的企鹅会挤到里面去,里面的企鹅会主动让出来,站到外面去。它们就这样不停地轮换,不停地移动,在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中,靠彼此的体温活下来。

      郁桑把这篇文章读了两遍。第一遍把不认识的单词圈了出来,查了意思写在旁边。第二遍边读边在心里翻译,翻到“they huddle together to keep warm”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人不是企鹅,但可以像企鹅一样。”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很蠢,人当然不是企鹅,人比企鹅复杂多了。企鹅只需要面对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人需要面对的比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复杂一万倍。但他没有把这行字划掉,就让它在那里待着,像一个被安放在错误位置的、不太合时宜但本身没有错的标点符号。

      他又做了一篇阅读理解,做了大概二十分钟,做完了五道选择题,对了四道,错了一道。错的那道考的是主旨大意题,他选的是 B,正确答案是 C。他看了答案解析,解析说“B 选项是文章中的一个细节,不是主旨,主旨应该概括全文,而不是只概括某一段”。他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在“细节”和“主旨”下面画了红线。

      他正准备做第三篇的时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徐漾的消息。

      “你到了?”

      郁桑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短了,好像他在生气或者不想说话,但他没有。他想了半秒,又打了几个字——“靠窗的位置,我给你占了。”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餐厅里等朋友来吃饭的人,占了位置,发了消息,告诉对方“你不用找,我在这里”,这种等待是安心的、确定的、不需要担心对方找不到自己的。

      “我快到了,十分钟。”徐漾回得很快。

      郁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英语卷子收起来,换上了数学课本。他把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章——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然后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把钢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笔尖朝上,像一个等待被使用的、安静的士兵。他又把那双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角,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一个在对自己鼓掌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过了七分钟。他看向楼梯口,没有人上来。他又看了一会儿,过了两分钟,楼梯口还是没有动静。他正准备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徐漾的。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这个图书馆的、让人会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的语调。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郁桑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指着他对面的椅子。他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有人”,然后转了回去。那个女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两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轻的那个像猫踩在地板上,慢的那个像大象在散步。他抬起头,看到徐漾从楼梯口走上来,身后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男生,和徐漾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徐漾的颜色很像,但形状不同,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比徐漾更有攻击性。

      “你怎么来了?”徐漾看到郁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我给你占了位置。”郁桑说。他看了一眼徐漾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围巾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打量他,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好像在说“你好,我还不认识你,但我不急着认识你”的打量。

      “这是我表弟,温以宁,”徐漾侧过身,让那个人走到前面来,“高一,今天来图书馆借书,跟我一起过来看看。”

      温以宁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下半张脸。他的五官和徐漾不太像,鼻子更挺,嘴唇更薄,下巴的线条更硬,整个人看起来比徐漾冷一些,不是性格冷,是长相冷,像那种被冬天冻过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阳光照上去会反光,但冰面下面是有水的,是活的。

      “你好。”温以宁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语气,就是打个招呼,打了个很标准的、不失礼貌但也谈不上热情的招呼。

      “你好,”郁桑说,“我郁桑。”

      “我知道,”温以宁说,“我哥提过你。”

      郁桑看了一眼徐漾。徐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从耳尖开始泛红,和郁桑每次耳朵红的时候一模一样。郁桑看着他那双红了的耳朵,忽然觉得基因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表兄弟之间也会遗传同一个耳朵红的毛病。

      温以宁说要去一楼借书,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徐漾很像,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徐漾一眼,说了一句“借完书我先回去了,你们学吧”,然后下了楼。

      郁桑和徐漾面对面坐了下来。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笔记本都照亮了。徐漾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校服搭在胳膊上,头发还是放下来的样子,有几缕搭在额前。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上,然后把那双手套从桌角拿起来看了看。

      “你戴了。”他说。

      “嗯。”郁桑说。

      “暖和吗?”

      “暖和。”

      徐漾把手套放回桌角,翻开课本,找到了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那一章。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把今天要复习的内容列了一个大纲——指数函数的定义、图像和性质,对数函数的定义、图像和性质,指数方程和对数方程的解法,应用题。一共四个部分,每个部分下面列了几个小点,条理清晰,像一棵从主干分出枝杈的、枝繁叶茂但不杂乱的大树。

      郁桑把这个大纲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抄的时候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黑色写标题,蓝色写定义,红色写公式和易错点。他抄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自己的笔记和徐漾的笔记摆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对长得不太像但气质很接近的双胞胎——同一种风格,同一个人的影响,同样的工整和有条理。

      “今天先复习指数函数,”徐漾说,“你看一下课本上指数函数的定义,然后我跟你说一下它的图像和性质。”

      郁桑翻开课本,找到指数函数的那一章,把定义读了三遍——“一般地,函数 y 等于 a 的 x 次方,其中 a 大于 0 且 a 不等于 1,叫做指数函数,其中 x 是自变量,函数的定义域是全体实数。”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a 大于 0 且 a 不等于 1”下面画了两条线。这个条件很重要,因为他上次月考的时候在一道指数函数的题上丢了分,就是因为忘了考虑 a 的取值范围,直接把 a 等于 1 代进去了,算出来的结果是对的,但过程是错的,扣了一半的分。

      他把这个条件抄在了笔记本上,在下面写了一行字——“a 大于 0 且 a 不等于 1,不能等于 1,不能不大于 0。”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写错,然后把笔记本推到徐漾面前。

      徐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在纸上画指数函数的图像。他画了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当 a 大于 1 时,图像从左到右上升,过定点坐标 0 和 1,值域是从 0 到正无穷大;第二种情况,当 a 大于 0 小于 1 时,图像从左到右下降,过定点坐标 0 和 1,值域也是从 0 到正无穷大。他画得很标准,坐标轴的刻度标得很清楚,曲线平滑地穿过 0 和 1 这个点,在 x 轴的上方延伸出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永远在靠近但永远不会抵达 x 轴的路。

      郁桑把这个图画了下来。他画坐标轴的时候,x 轴和 y 轴交叉的地方用了一个小圆点,标了 0。他画曲线的时候,先在纸上点了一个点,在 x 等于 0 时 y 等于 1 的位置,然后从左边开始画,慢慢地,一笔画过去,画到那个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右边画。曲线穿过了那个点,慢慢地、平稳地向远方延伸出去,越来越平,越来越靠近 x 轴,但始终没有碰到。

      他画完了,看了看,觉得和徐漾画的差不太多。他的曲线在靠近 x 轴的部分比徐漾的更陡一些,但整体形状是对的,趋势是对的,该过的地方也过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滑到胃里,像一条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注意的小河。

      徐漾开始讲指数函数的性质。他讲得很慢,比在学校里讲课慢得多,每一个性质都讲得很细,讲完了还会问一句“懂了吗”。郁桑说“懂了”的时候,他就继续往下讲。郁桑说“不太懂”的时候,他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换一种比喻,换一种角度,换一种他从不同参考书上看来的、他自己总结的、只有他会用的方法。他不厌其烦,声音始终平稳,像一台被调好了音准的、不知疲倦的、只会按照同一个频率振动的音叉。

      讲到指数函数的单调性的时候,郁桑卡住了。他不是不懂,是记不住——当 a 大于 1 的时候函数是递增的,当 a 大于 0 小于 1 的时候函数是递减的。他每次都记反,把 a 大于 1 记成递减,把 a 大于 0 小于 1 记成递增,就像他做物理题的时候总是把加速度的方向搞反一样,明知道规律是这样的,但一到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就像被人按了一下“反转”键,所有的正负号都反了。

      “你怎么记的?”徐漾问。

      “硬记。”

      “硬记记不住就换个方法,”徐漾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在 a 大于 1 的区域写了一个“大”字,在 a 大于 0 小于 1 的区域写了一个“小”字,然后在“大”的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在“小”的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a 大于 1 的时候,图像是往上走的,所以递增。a 大于 0 小于 1 的时候,图像是往下走的,所以递减。你不需要记 a 和增减的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图像的形状。图像的形状你看一遍就能记住,不需要反复背。”

      郁桑看着那个向上的箭头和向下的箭头,觉得这个方法比硬记有用得多。他把这两个箭头画在了笔记本上,在“大”字旁边画了向上的箭头,在“小”字旁边画了向下的箭头,然后在箭头下面写了一行字——“看图像,不要硬记。”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个多月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函数的定义域怎么求,不是导数的链式法则怎么用,不是加速度的方向怎么判断,而是——“不要硬记。”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像一句废话,但他用了整整一个月才真正理解。硬记的东西会忘,理解了的东西不会忘。他以前学习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硬记下来的公式和规则,像一堆没有分类的、随意堆放在一起的文件,要找的时候找不到,找到了也不确定对不对。现在他在学的,是怎么把这些文件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抽屉里,每一个抽屉上贴一个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他自己能理解的语言写的,不是课本上的原话,不是老师板书的照抄,是他自己的话——“看图像,不要硬记。”“注意符号!”“定义域先看。”“三步法:定义域,算 f(-x),比较。”

      这些抽屉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被打开、被整理、被贴上标签,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找起来越来越容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所有抽屉都整理完,但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像拼一幅很大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放,放对了就卡在那里,不会掉下来。

      徐漾讲完了指数函数,开始讲对数函数。郁桑听着,记着,做着。他的笔记又多了好几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批注和标记。他用蓝色笔写的定义,红色笔写的公式,绿色笔写的易错点,黑色笔写的例题和解答。他的笔记本从最初的薄薄一本变成了现在厚厚的一摞,纸页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来了,不是因为他翻得多,是因为他在上面贴了太多东西——便利贴、纸条、自己画的图、从卷子上剪下来的错题。这些内容从纸页的表面凸起来,摸上去坑坑洼洼的,像一个被贴满了创可贴的、受了伤但正在愈合的身体。

      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手臂下面,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上午亮了一些,云层变薄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看着那道光,眯了眯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徐漾给他出了一套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小测验,十道题,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两道计算题。他做了四十分钟,做完了,交给徐漾批改。徐漾拿着红笔,一道一道地看,每看一道就在旁边打勾或叉。郁桑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双手套,手套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两只手套挤在一起,像一个在互相取暖的、很小的、很怕冷的生命体。

      徐漾改完了,把卷子推过来。

      十道题,对了七道,错了三道。

      郁桑看着那三个红叉,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骂自己,而是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一道是因为计算的时候把对数的底数看错了,一道是因为指数方程的解法步骤漏了一步,一道是因为应用题读题的时候漏了一个条件。三个错误,三个不同的原因,每一个都可以避免,每一个都不应该发生,但他没有责怪自己,因为他知道责怪自己没有用。有用的是把原因找出来,写在纸上,下次做题之前先把这几条看一遍,提醒自己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他把这三条写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每一条前面画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感叹号画得很大,大到占了半行。

      徐漾在旁边做自己的作业,做的是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郁桑看了一眼就放弃了,因为题目里出现了三个他看不懂的符号。他看不懂徐漾在写什么,但他在看徐漾写字的样子——握笔的姿势,手指的位置,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和角度。徐漾写字的时候,笔尖和纸面的夹角大概在四十五度左右,手腕不悬空,小指抵在纸面上,像一架稳定的、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保持平衡的天平。他的字迹在笔尖下流淌出来,工整但不刻板,有力但不生硬,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郁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那道做错的计算题又做了一遍。这次他注意了对数的底数,没有看错,步骤也写全了,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一致。他在那道题的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和旁边那个红叉并排站着,红叉代表错误,勾代表改正,错误和改正站在一起,像一对互相认识但不怎么说话的邻居,谁也不理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温以宁从一楼上来,手里拿着三本书,走到他们桌前,把书放在桌上,看了看徐漾,又看了看郁桑。

      “我借完了,”他说,“妈说让你晚上回家吃饭,她包了饺子。”

      “知道了,”徐漾说,“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回。”

      温以宁点了点头,把那三本书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郁桑一眼,说了一句“再见”,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郁桑也说了一句“再见”,温以宁点了下头,走了。

      徐漾看着温以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头,对郁桑说了一句:“他今天话比平时多。”

      “他就说了‘你好’‘我知道’‘再见’,三句,哪里多了?”

      “他平时跟陌生人一句话都不说,”徐漾说,“今天说了三句,还不算多?”

      郁桑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温以宁从他哥那里听说过他,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听过之后再见到了本人,就会有一种“哦,你就是那个谁”的确认感,确认了就不会太排斥,不排斥就可以说几句话,说几句话就可以告别。这个流程和人与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的常规路径没什么不同,只是温以宁走得比大部分人快一些,快到他哥都觉得他今天不太正常。

      “你表弟叫什么来着?”郁桑问。

      “温以宁。温暖的温,以的以,宁的宁。”

      “名字挺好听的。”

      “他爸取的。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在医院住了很久,他爸说希望母子平安,‘以宁’就是‘以此安宁’的意思。”

      郁桑没有说话。他看着徐漾,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的、自然的、像在讲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但其实关系很大的故事。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煽情,没有感慨,就是陈述,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学生,每一个字都发音准确,但音调是平的,没有起伏。

      郁桑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他妈说“桑”是一种树,叶子可以养蚕,蚕丝可以做衣服,衣服可以穿在人身上,穿在身上就会暖和。“郁桑”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希望你像桑树一样,能被别人需要,能让别人暖和。这是他妈取这个名字时的想法,她没有跟他说过,是他从一次她和他爸的对话中偷听到的。那天他爸喝了一点酒,心情好,破天荒地没有骂人,他妈就趁他心情好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长大了能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他爸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他妈没有再说话。

      郁桑低下头,把笔帽拧开,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桑树。”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不像一棵树,更像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叫“桑”的人,一棵会被人需要、能让人暖和的树。他不知道徐漾知不知道他名字的意思,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只是觉得“郁桑”这两个字读起来好听,所以就叫了,没有想那么多。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走吧,”他说,“今天差不多了。”

      徐漾看了看表,四点半,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笔记本摞好,放进书包,把笔插回笔袋,把拉链拉上。郁桑也在收东西,他把错题本放在最上面,把笔记本放在下面,把钢笔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然后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把桌角的那双手套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很低了,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发着橘红色光的圆盘,不刺眼,可以直视。阳光从图书馆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你今天晚上怎么吃?”徐漾问。

      “回家煮面。”

      “又吃面?”

      “面方便。”

      “方便不好,”徐漾的语气和方远昨天说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你跟我回家吃,我妈今天包饺子,温以宁他妈也来,人多,不差你一个。”

      郁桑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徐漾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额角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深色的麦浪。

      “你家今天家庭聚会,我去不太好吧。”他说。

      “你不是外人。”徐漾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但郁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他胸口那潭平静了很久的水里,石子不大,但落水的声音很响,咚的一声,在胸腔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散去。

      他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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