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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秒 一秒   “好。 ...

  •   “好。我等着。”

      这四个字加一个句号,像一颗被扔进了湖心的石子,在郁桑的脑子里荡了一整夜的涟漪。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品味还是在折磨自己。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次亮起来的时候那四个字就重新出现在他眼前,黑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但比任何大声喊出来的话都震耳朵。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被水洗褪了色的画布,上面什么都没有,正好让他把脑子里的画面投影上去。徐漾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起来。徐漾坐在图书馆里,手里的笔在纸上慢慢地移动。徐漾在跑道上回过头看他,嘴角弯着,说“你再不追就追不上了”。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每一帧都带着那个秋天的颜色——银杏叶的黄,校服的蓝,路灯的橘,还有徐漾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的白。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半张脸,薰衣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要很用力才能闻到,但他还是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好像那个味道能把他从这团乱麻里拉出来。空调的暖风从头顶的方向吹过来,嗡嗡嗡的,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絮絮叨叨的老人在他耳边说着一些他听不清但觉得安心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跑步。然后意识就像被抽走了水的池子,一点一点地往下陷,最后完全黑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的手先于意识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按掉了闹钟。屏幕亮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六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漾发的,时间戳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睡不着。做了两套英语阅读,越做越精神。”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徐漾也会睡不着。这个年级第一、永远笑眯眯、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人,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也会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一些让他睡不着的事情。他也会用做英语阅读来打发时间,也会在做了两套阅读之后发现自己更精神了,也会在更精神了之后拿起手机,给某个人发一条消息,告诉他“我睡不着”。

      郁桑不知道徐漾是因为什么睡不着的,但他知道不是因为英语阅读太难了,因为英语阅读对徐漾来说大概比吃饭还简单。他想了半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了头顶。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暖洋洋的,像一只大手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他在那个暖洋洋的黑暗里又赖了五分钟,然后坐了起来。

      房间里的温度比昨天还低。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眼前飘了一下就散了,像一个来不及成型的梦。他穿上昨天那件高领毛衣,毛衣领子立起来的时候蹭了一下他的下巴,痒痒的。他套上校服,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但比上周淡了一些,像一幅被水冲淡了的墨画,轮廓还在,颜色已经不那么重了。嘴角的疤已经掉完了,留下一小块比周围皮肤稍白一点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额头,看了看,又放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想确认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不是自己,也许是太久没仔细看过自己了,已经不太确定自己长什么样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灯是关着的。窗帘没有拉开,整个客厅昏暗得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房间。茶几上的酒瓶昨天他收掉了,烟灰缸也洗干净了,餐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袋面包,超市里卖的那种袋装的,切片吐司,保质期到明天。袋子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不是他爸的字迹,是打印的,和上次那张“月考好好考”一样,宋体,黑色,不大不小。

      打印的内容是:“这周出差,周六回。”

      郁桑看着这行字,站在餐桌前,把那袋面包拿起来看了看。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白吐司,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知道这袋面包是他爸买的。不是因为便利贴,是因为整个家里除了他和他爸没有第三个人会往餐桌上放东西。郁江津出差之前去了超市,买了一袋面包,放在餐桌上,写了一张便利贴,告诉他这周不在家。这些事对别人来说大概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但对他来说,每一个环节都让他觉得不太真实。他爸会去超市?他爸会记得他早上要吃面包?他爸会写便利贴?他爸上一次写便利贴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他把面包放在桌上,没有吃。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旁边是他昨天放的那个杯子,两个杯子并排站着,像一个不完整的、只有两个人的家庭合影。

      出了门,外面比昨天还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不间断的,像一个被打开了就关不上的冷气阀门,呼呼地往外吹。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小跑着出了小区。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戴着徐漾送的那双手套。黑色的毛线手套包着他的手指,掌心那一面的磨损处蹭着他的皮肤,粗糙的柔软的,像一只很老很老的手在轻轻地握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套戴上的,也许是出门的时候顺手从床头柜上拿的,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今天应该戴着它,因为今天比昨天冷,因为今天想戴着。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今天又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比昨天缩得更紧了,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正在努力恢复原状的弹簧。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没有抽烟,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个不太精准的节拍器。郁桑站在站牌的另一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包住了他的手指,但只包了一瞬就散了,像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破的纱。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的冰花比昨天厚了,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东西,画完之后看了看,还是鱼。还是那条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的鱼。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为什么总是在车窗上画鱼,也许是因为鱼不需要走路,也许是因为鱼生活在深海里,那里比陆地上暖和。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十八分。他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在座位上了。今天方远没有穿那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缩小了的夜空,在灰蒙蒙的教室里不太显眼。他看到郁桑走进来,从课桌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掏出一个饭盒。

      “今天给你带了馄饨,”方远把饭盒放在郁桑桌上,“汤和馄饨是分开装的,你吃的时候再把汤倒进去,不然馄饨会泡烂。这是那家店的老板教我的,他说这样能保持馄饨的口感,不会变成面糊。”

      郁桑打开饭盒,上面一层是馄饨,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像一个一个的小枕头。下面一层是汤,清汤,上面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热气从汤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很鲜的、让人鼻子发痒的香味。他把汤倒进馄饨里,馄饨在汤里浮了起来,像一个一个从睡梦中醒来的、正在伸懒腰的小动物。

      他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很薄,馅很足,猪肉和虾仁的比例刚好,咬开的时候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嚼了两下咽了,又舀了一个,又咽了。他吃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是因为馄饨很烫,每一口都要吹好几下才能放进嘴里。

      “好吃吗?”方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

      “好吃。”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那个馄饨是他自己包的、他自己煮的、他自己端过来的一样。他转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咔响。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又拿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饭——还是三明治和牛奶,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可颂,比昨天的牛角面包大一些,表面撒了杏仁片,烤得金黄酥脆。他咬了一口,可颂的层次在嘴里散开,黄油的味道从每一层的缝隙里渗出来,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你今天怎么又给我带面包?”郁桑问。

      “因为方远给你带了馄饨,馄饨是咸的,面包是甜的,咸甜搭配,吃着不累。”徐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这是一个经过科学论证的、具有充分理论依据的饮食搭配方案。

      郁桑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低头把可颂吃完了,又把馄饨也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喝到最后的时候,饭盒底上还剩几片紫菜和几个虾皮,他用勺子舀起来,也吃了。

      他把空饭盒盖好,放回袋子里。方远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空饭盒,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会吃完”的表情,然后把饭盒收进了保温袋里。

      “明天你想吃什么?”方远问。

      “都行。”

      “都行是什么行?”

      “都行就是你觉得什么好吃我就吃什么。”

      方远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是对他品味的最大认可,整个人像被充了电一样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板,椅子发出吱的一声。他挺了大概两秒就塌了下去,趴在了桌上,因为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他还没做好迎接新的一天的准备,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冲。

      早自习的时候,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表。她把表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用磁铁压住四个角,然后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这是下周二月考的时间安排和考场分布,大家下课自己去看。考场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的,你们找到自己的名字就知道在哪个考场了。”

      教室里一片骚动。有人站起来去看,有人还在座位上坐着但脖子已经伸得很长了,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照。方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挤到公告栏前面,在表上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出一声“找到了”,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到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考场,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无奈。

      他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瘪了。

      “我在最后一个考场,”他趴在桌上,声音闷在手臂里,“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

      “那说明你进步的空间很大。”郁桑说。

      方远从手臂里抬起脸,看着郁桑,用一种“你在安慰我吗”的眼神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最后一个考场的暖气是坏的,上周月考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差点没冻死。”

      郁桑想不出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一个要在暖气坏掉的考场里考试的人,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方远的桌上。

      方远看着那个暖手宝,又看了看郁桑,眼眶忽然有点红。他把暖手宝攥在手心里,按了一下那个笑脸,暖手宝亮了一下,开始发热。他把暖手宝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郁桑,你真好。”方远说。

      郁桑的耳朵红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把语文课本翻到了今天要上的那一课。

      下课的时候,他去看公告栏上的那张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在表的最下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最后一个考场,是倒数第二个。进步了六名,从最后一个考场挪到了倒数第二个考场,暖气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至少离方远近了一些——他在倒数第二个考场的倒数第三排,方远在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排,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墙,墙不厚,但他在这一边,方远在那一边。

      他在表上又找了一下徐漾的名字,在第一个考场的第一个位置。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徐漾坐在第一个考场的第一排,穿着校服,脊背挺得很直,手里的笔在纸上慢慢地移动,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紧张的事情。他不用想也知道徐漾会考得很好,因为他每次都说“考得一般”,但成绩出来总是年级第一。郁桑已经不相信他说的“一般”了,就像他不相信方远说的“我就吃一口”一样。

      他回到座位上,看到方远正拿着那张考场安排表,用红笔在自己的名字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暖”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排,箭头旁边写着“暖气!!!”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你画这个有什么用?”郁桑问。

      “自我暗示,”方远说,“我在‘暖’字旁边画了暖气,暖气就是热的意思,热就是暖的意思。我看了这个暗示,考试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冷,不冷就能发挥好,发挥好就能考高分,考高分就不用再坐最后一个考场了。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很简单的逻辑。”

      郁桑觉得这个逻辑链条里至少有三到四个环节是经不起推敲的,但他没有说。因为方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但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带着一点心虚的坚定,他不想打击这种坚定,因为这种坚定是方远为数不多的、不需要靠吃饭来维持的品质。

      第二节是英语课。林老师讲的是阅读理解,一篇关于圣诞节的短文,讲一个小孩在圣诞节前夕许愿想要一只小狗,但最后收到的是一个玩具狗,他一开始很失望,后来发现那只玩具狗会唱歌、会走路、会摇尾巴,比真狗还好玩,于是他再也不想要真狗了。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什么,林老师问。有人说“知足常乐”,有人说“不要以貌取物”,有人说“科技改变生活”。最后一个答案把全班逗笑了,林老师也笑了,笑得很无奈,说“你阅读理解做得不多,但联想能力很强”。

      郁桑没有笑。他在想那个小孩。从一开始很想要真的小狗,到后来发现玩具狗也很好,再也不想要真的了。这个过程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真狗了,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得到真狗,所以他告诉自己“玩具狗也很好”。他把这个道理套在了自己身上,发现自己也是这样——他告诉自己“一个人住也很好”,告诉自己“不吃饭也不会饿”,告诉自己“没有人关心也没关系”。他把自己说服了,说服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因为方远每天给他带早饭,徐漾每天给他带面包,他每天早上坐下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有热牛奶、热馄饨、热可颂、热粥、热炒面、热煎饼果子,这些东西把他的胃暖过来了,把他的手指暖过来了,把他那个“一个人也很好”的谎言暖得快要藏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像那个小孩,在没有收到真狗之前,他可以一直告诉自己“玩具狗也很好”。但现在有人把一只真的、会摇尾巴、会舔他手心的狗放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玩具狗也很好”这句话了。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假的。”写完之后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但比真的好。”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写得很有道理,又觉得自己写得毫无道理,两种感觉在脑子里打架,打到最后谁也没赢,他就把笔记本合上了,眼不见心不烦。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天冷了,大家都想在室内多待一会儿,不想那么早出去吹冷风。方远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餐盘上的碗碟又在晃动,但这次他端得很稳,汤没有洒出来,菜也没有掉出来。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的红烧鸡块不错,”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嫩!入味!好吃!”

      郁桑也夹了一块,嚼了嚼,确实不错,鸡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酱汁拌饭很好吃。他把米饭和酱汁拌在一起,用勺子舀着吃,吃了大半碗,又夹了几块鸡肉,吃完了。

      徐漾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他今天吃的还是三明治和牛奶,和昨天一样。郁桑看着他那个三明治,觉得那个三明治看起来不太好吃——面包有点干,火腿切得太厚,生菜看起来蔫了。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你为什么每天都吃三明治?”方远也注意到了,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问。

      徐漾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咽了,说了一句:“因为方便。”

      “方便不好,”方远说,“吃饭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开心。你今天中午吃的这个三明治,你开心吗?”

      徐漾想了想,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就是不开心,”方远用筷子指了指郁桑面前的餐盘,“你明天跟我们一起来食堂吃,食堂的饭虽然也没有多好吃,但至少是热的。热的总比冷的好。”

      郁桑看着徐漾,等他回答。徐漾看了一眼方远,又看了一眼郁桑,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方远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他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外交使命,成功说服了一个顽固分子改变了他的饮食习惯。他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好像在庆祝这个伟大的胜利。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全班男生的抱怨声比昨天还大。有人说“老师,今天零下三度”,有人说“老师,我的耳朵已经没知觉了”,有人说“老师,我能不能在教室里跑”。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说了一句“跑两圈就热了”,然后带头跑了起来。

      郁桑跑在队伍中间。冷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那种被什么东西刮过的感觉又来了,但今天比昨天好一些,因为他今天戴了手套。手套包着他的手指,手指不再僵硬,可以自然地弯曲和伸展,摆臂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很多。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得很好,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像上周那样跑到最后呼吸全乱了。他跑完两圈的时候,身上已经出汗了,后背的校服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方远跑完两圈之后,整个人又像一只被放进烤箱的面包,从里到外都热透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大笑鳄鱼的卫衣。今天那只鳄鱼还在笑,牙齿还是那么白,眼神还是那么呆,好像在说“你看你又跑完了一圈,你很棒哦”。

      徐漾跑在最前面,他跑完之后在跑道边上做拉伸,小腿、大腿、腰、手臂,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像体育课本上的示范图。郁桑看着他做拉伸的样子,想起他说过“下周超我”,又想起今天已经是周五了,离“下周”只剩两天。他不知道徐漾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但他自己当真了,从那天开始每天跑步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记一下配速,四百米跑了几次,六百米跑了几次,每一次都试图比上一次快一点。快多少不重要,快一点就行。

      体育老师让大家集合,做了几个放松的动作。方远做拉伸的时候腿还在抖,抖得比上周还厉害,但他的表情比上周轻松了很多,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抖动,把它当成了跑步的标配,不抖反而不习惯了。

      “你下周八百米打算跑多少?”方远问郁桑,一边抖着腿一边说。

      “不知道,跑多少算多少。”

      “我打算跑进四分半。跑不进也没关系,反正我尽力了。我妈说尽力就行,不要求我跑多快,只要我不在跑道上睡着就行。”

      “你会在跑道上睡着?”

      “不会,但有一次我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想躺下来的冲动。不是累了想睡,是觉得跑道好软,躺着应该很舒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郁桑不知道,因为他跑八百米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呼吸。呼吸。呼吸。他来不及想跑道软不软、躺着舒不舒服,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前面那个人跑得太远。

      徐漾做完了拉伸,走过来。他的脸上有薄薄一层汗,在冷空气中冒着白色的热气,像一个刚出锅的、还在冒蒸汽的馒头。郁桑看着他那张脸,觉得自己的比喻能力在方远的长期熏陶下已经退化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水平——他居然把人脸比作馒头,而且是冒着热气的馒头。

      “你今天跑得比昨天快,”徐漾说,“我看了一下时间,四百米一分三十五秒,比昨天快了五秒。”

      郁桑不知道徐漾是什么时候给他计时的,也许是在跑完自己的四百米之后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等他跑过来的时候按下了秒表。他不知道徐漾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他说过“下周超我”,所以他在帮郁桑记录每一次进步,用秒表上的数字告诉他“你离我不远了,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下周八百米,我跑的时候你帮我计时。”郁桑说。

      徐漾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好。”

      方远在旁边听到了,也凑过来说了一句:“也帮我计时。我不要求多快,只要比上次快就行。上次我跑了四分五十秒,这次跑四分四十秒我就满足了。快十秒也是快,快一秒也是快。”

      “快十秒和快一秒差很多。”郁桑说。

      “差很多也是差,”方远理直气壮地说,“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也没关系。”

      郁桑觉得方远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好到不像他说的。他看了一眼方远,方远正在抖腿,眼睛看着天空,表情很平静,像一个正在思考人生的哲学家。但这个画面只持续了三秒,因为方远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打得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站着的姿势变成一个鞠躬的姿势。他稳住身体,揉了揉鼻子,说了一句“谁在骂我”,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抖腿。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方远今天又被他妈接走了,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一句“明天见”,声音在冷风中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你今天没去图书馆?”徐漾问。

      “周末去,”郁桑说,“今天有点累。”

      “那你回家早点休息,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嗯。”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郁桑停下来等车,徐漾站在他旁边。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个破了洞的号角。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手套的口袋里的绒毛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他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好,然后把手又塞回了口袋。

      “你今天戴手套了。”徐漾说。

      “嗯。你给的。”

      “暖和吗?”

      “暖。”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中像两只发光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郁桑看着那辆车慢慢靠近,忽然想说点什么,不是那种“明天见”的例行公事,是那种更重的、压在胸口一整天了、不说出来就上不了车的东西。

      “徐漾。”他说。

      徐漾偏过头来看他。

      郁桑张了张嘴,那些话又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想说“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睡不着”,想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又给我带了面包”,想说“你为什么要给我计时”,想说“你为什么要等我”。每一个问题都比前一个更重,重到他搬不动。他搬不动的时候,就会站在那里假装自己不想搬。

      “没什么,”他说,“车来了。”

      他转过身,朝公交车走去,走了两步,听到徐漾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郁桑,你昨天发的那个‘比你还久’,我看到了。”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看到了。”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把它截图了。”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在零下的冷风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红了。他加快了脚步,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出去,徐漾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不是红的问题了,是快要烧着了。

      他低下头,把手套摘下来,翻到掌心那一面,看着那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块粗糙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毛线的触感扎着他的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在车窗上又画了一条鱼。和早上那条一样的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条鱼,觉得它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在游,是在笑。那个弯弯的嘴巴,从左边弯到右边,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看到的人知道——它在开心。

      郁桑看着那条鱼,在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光线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浅浅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把整张脸都撑开了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就是很想笑,从昨天晚上看到那个句号开始,到“我等着”,到“我截图了”,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把锁捅得摇摇欲坠,锁没开,但他已经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清脆的,明确的,不会听错的。

      他靠在车窗上,把脸埋进毛衣的领口里,闭着眼睛。薰衣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到了,不是从领口里闻到的,是从那双手套上。他把手套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薰衣草,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妈妈用的那种,是另一种,柠檬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那种,校服上有的那种,徐漾家客房的床单上有的那种,那条围巾上有的那种。

      郁桑把手套攥在手心里,贴在下巴上,毛线的触感扎着他的皮肤,不疼,痒痒的。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他想快点到家。到家之后他可以把门关上,可以把书包放下,可以把那双手套放在床头柜上,可以躺在那张睡了两年多的床上,闭上眼睛,想一些不用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他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花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但没有多余的颜色。他在树下站了两秒,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路灯下看了一眼。黑色的毛线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深棕色,掌心的磨损处反着光,像一个被磨平了的、但还在努力发光的月亮。

      他把手套戴好,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个不太稳定的、正在往外太空发射的火箭。他跑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别墅里是黑的。他打开灯,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面包,有火腿肠,有他昨天买的、还没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吃的苹果。东西不多,但冰箱不再是空的了,蛋格里卡着鸡蛋,牛奶盒上印着明天的日期,面包的包装袋上写着“保质期三天”,苹果在冷藏室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吃。

      他关上了冰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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