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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樟脑球   周四早 ...

  •   周四早上,郁桑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有点冷所以翻个身把被子裹紧”的冻醒,是那种“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的冻醒。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自己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塞在枕头下面,脚踝露在外面,冷得像两根冰棍。被子在地上,皱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的、白色的、没有生命的躯壳。

      他伸手把被子捞上来,裹住自己,在被窝里缩了大概五分钟,等牙齿不打颤了,才慢慢坐起来。房间里的温度低得离谱,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像冬天里的一朵小小的云,在眼前飘了一下就散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他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薄薄的睡衣,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还没亮,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像一块被冻裂了的冰,裂缝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高领的毛衣,黑色的,领子很高,可以把半张脸埋进去。这件毛衣是他妈以前买的,买的时候说“这个领子高,冬天暖和”,他当时觉得领子太高了,穿起来像没脖子的人,不怎么爱穿。他妈走了之后,他把这件毛衣压在了衣柜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它翻出来了。

      毛衣穿在身上,领子立起来,刚好遮住下巴。他把脸埋进领口里,闻到了一股樟脑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快要消失了的、他记不太清但身体还记得的味道。他在那个味道里站了两秒,然后把毛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套上了校服。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的酒瓶和烟灰缸还在,窗帘没有拉开,整个客厅昏暗得像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房间。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有半盒,昨天买的,没喝完。他把牛奶盒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着,转盘在玻璃盘上缓慢地旋转,橘黄色的光从微波炉的窗口透出来,照在厨房的白色瓷砖上,像一小片温暖的、正在慢慢缩小的光斑。

      牛奶转好了,他端出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他把杯子放在餐桌上,等它凉。等了大概两分钟,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站在那里,一个人把牛奶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门外面的世界比他预想的还要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是割,是钝击,一下一下地砸在脸上、手上、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小跑着出了小区。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像一只被冻坏了的小动物。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个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信号灯。郁桑站在站牌的另一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塞回了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在冰花上按了一个印子,指纹清晰地印在冰面上,像一枚独一无二的印章。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的身体在这温差中慢慢地解冻,手指从僵硬变得灵活,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感觉到了血液重新流回末梢的那种微微的刺痛。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他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在了。方远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是那种亮橙色的,穿在身上像一个移动的交通锥,在灰蒙蒙的教室里格外醒目。他看到郁桑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从课桌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

      “今天给你带了粥,”方远把饭盒放在郁桑桌上,“皮蛋瘦肉粥,我早上六点去买的,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你用保温袋装着来的,应该还热着,你赶紧吃。”

      郁桑打开饭盒,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细丝,每一口都能吃到皮蛋的Q弹和瘦肉的咸香。他吃了几口,觉得胃里暖和了起来,那种从内而外的、慢慢扩散的暖意,比贴在身上的任何暖宝宝都要管用。

      “好吃吗?”方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

      “好吃。”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郁桑手边:“喝点热水,今天太冷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耳朵都要冻掉了。”

      郁桑看了一眼方远的耳朵,确实很红,红得像两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霜打了的枫叶。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是那种可以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的温度。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吃粥。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logo。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带的”,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饭——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牛角面包,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烤得酥脆,一碰就掉渣。他把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外酥里软,有一股很浓的黄油味,甜而不腻。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纸袋里,留到中午吃。

      “你怎么不吃?”方远看着徐漾手里那个三明治,“你就吃这么点?”

      “早上不饿。”徐漾说。

      “不饿也得吃,不吃早饭对胃不好。”方远用一种很认真的、像长辈在教育晚辈的语气说了这句话。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了回去。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全班男生都在抱怨天太冷了,有人说“老师能不能在室内上”,有人说“这天气跑步会把肺冻裂”。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说了一句“跑两圈热身,跑完就不冷了”,然后带头跑了起来。

      郁桑跑在队伍中间。冷空气灌进肺里,确实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刮过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凉飕飕的、让人想咳嗽又咳不出来的感觉。他调整了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尽量让空气在经过鼻腔的时候被加温加湿。这个方法是他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没用,现在跑在十二月的操场上,他觉得那本书的作者是他的救命恩人。

      跑完两圈之后,身体确实暖和了。他把校服拉链拉下来一点,让热气散一散,但手还是冷的,冷得指尖发白。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让血液流到指尖。

      方远跑完两圈之后,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了烤箱的面包,从里到外都热透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卫衣上是一只张着嘴大笑的鳄鱼,绿色的,牙齿很白,眼神很呆。郁桑看着那只鳄鱼,觉得它和方远长得很像——不是说长相,是那种气质,一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很开心”的气质。

      “你看我的卫衣干嘛?”方远注意到郁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件卫衣很好看”的表情看着他。

      “这只鳄鱼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就觉得它笑得很好看就买了。”

      “你买衣服不看牌子不看尺码,看笑得好不好看?”

      “对啊,衣服是穿在身上的,穿在身上就要让自己开心。看到这只鳄鱼笑,我就开心。开心了就暖和了。暖不暖和不是看衣服多厚,是看心情。这是科学道理。”

      郁桑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方远说得对,是因为他不想在零下的天气里和一个人争论“心情和体感温度之间的相关性”这个他从任何课本上都没学过的问题。他只是把那件印着大笑鳄鱼的卫衣又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但那个鳄鱼的笑容在他脑子里待了很久,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每次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只鳄鱼张着大嘴、露着白牙、眼神呆滞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看我多开心,你也要开心哦”。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冷风吹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暖气开得不足,空气是凉的,饭菜端出来没一会儿就凉了。方远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发出一声悲愤的“啊——”,然后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

      “冬天吃饭太难了,”方远说,“饭还没吃完就凉了,汤还没喝就冷了,连食堂阿姨的笑容都比夏天的时候僵硬了,大概是因为太冷了笑不出来。”

      郁桑看了他一眼,觉得方远对食堂阿姨的笑容观察得这么仔细,大概是因为他每天打饭的时候都会对阿姨说“阿姨你今天好漂亮”,阿姨就会多给他打一勺菜。这是方远自己说的,他说这是他的“独家秘方”,百试百灵。

      徐漾今天吃得比平时快。他吃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等郁桑和方远,而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回教室了,有点事”,然后端着餐盘走了。方远看着他的背影,用一种侦探发现了线索的语气说:“漾哥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郁桑问。

      “他平时吃饭不会这么快的,他都是细嚼慢咽,今天像是在赶时间。”

      “也许他真的有事情。”

      “也许他有什么秘密。”方远的语气更神秘了,眉毛挑得老高,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马上就要揭开一个惊天秘密”的光芒。

      郁桑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今天食堂做了红烧鸡块,鸡肉很嫩,土豆炖得很烂,酱汁浓郁,拌在饭里很好吃。他把饭拌了拌,用勺子舀着吃,吃到碗底的时候,发现方远正盯着他的碗看。

      “你今天吃了大半碗饭,”方远说,“比昨天多了。”

      “你今天怎么不吃饭光看我吃?”郁桑抬起头。

      “我在观察你。你吃东西的时候,表情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吃东西的时候是嚼嚼嚼,你是先看一会儿,再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完之后还会停一下,好像在回味。”

      郁桑放下了勺子。

      “你观察我吃东西干嘛?”

      “因为我发现你吃东西的时候,表情没有那么冷。平时你的脸像一个冰箱,什么东西放进去都会冻住。但你吃东西的时候,冰箱的门好像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一点光,虽然很小,但我看到了。”

      郁桑看着方远那张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说了一句“走了”,然后转身走了。方远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等等我”,端起餐盘追了上来,餐盘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列正在过山洞的火车。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刘老师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在黑板上面画了一个斜面,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问物体的加速度是多少。他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三个箭头从物体上伸出来,像一个长了三条腿的、正在挣扎的甲虫。

      郁桑在笔记本上把这个图画了下来,把每个力都标了名称,在旁边写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F=ma,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合外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觉得这个定律很简单,但做题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该用哪个力去乘。是重力?是支持力?是摩擦力?还是它们的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很多次,每次都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

      下课后他拿着笔记本去找刘老师。刘老师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看到郁桑走过来,停下来,看着他。

      “老师,这道题,我每次都搞不清楚到底用哪个力。”郁桑把笔记本翻到斜面那道题,指着受力分析图。

      刘老师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红笔,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把三个力的合力圈了出来:“加速度是由合外力决定的,不是由某一个力决定的。你先求出合外力,再用牛顿第二定律。求合外力的方法是正交分解,把力分解到沿斜面方向和垂直斜面方向。”

      郁桑看着那个红圈,脑子里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不是那种突然大亮的光,是那种昏黄的、慢慢亮起来的、像老式白炽灯一样需要预热一会儿才能完全亮起来的灯光。他在笔记本上把正交分解的步骤写了下来,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然后对刘老师说了一声“谢谢”。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郁桑没想到的话:“你最近进步挺大的,继续保持。”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弯的,也许是从刘老师说“进步挺大”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笔记本上写完正交分解步骤的时候,也许是从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风吹在脸上、虽然冷但觉得很清醒的时候。他说不上来,但他没有把那个弧度压下去,就让它在那里挂着,反正走廊上没有人,没有人会看到他一个人在走道上对着空气傻笑。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郁桑和方远、徐漾一起走出校门,方远走在最前面,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正在跳跃的、亮橙色的袋鼠。他的羽绒服在路灯下反着光,远远看去像一个移动的交通安全警示牌,在提醒周围的人“这里有一个人,请注意避让”。

      “今天太冷了,我要回家泡个热水脚,然后钻被窝里不出来。”方远转过头对他们说,说完之后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饭我给你带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你说过的,我都记着呢。”

      郁桑说了一声“好”,方远笑了,然后转身跑了,亮橙色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远离的、发光的星球,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路灯后面。

      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个破了洞的号角。郁桑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把下半张脸埋进领口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领口上还残留着樟脑球的味道,还有那股他很熟悉但说不上名字的、属于很久以前的味道。

      “你今天去找刘老师了?”徐漾问。

      “嗯,问了一道题。”

      “哪道?”

      “斜面上那个,受力分析,我每次都搞不清楚合外力怎么求。”

      “他跟你讲了吗?”

      “讲了,正交分解。”

      徐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郁桑停下来等车,徐漾站在他旁边,没有走。风从站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郁桑的裤腿贴在了小腿上,他能感觉到风穿过裤子的布料,直接接触到了皮肤,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从里面冒出来的,像有一股凉气从他的脚底板升起,沿着腿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大腿,走到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然后从领口钻了出去。

      “你的车来了。”徐漾说。

      郁桑抬起头,看到公交车正在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中像两只发光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看到徐漾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在身后拖出一条深色的、细细的尾巴。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了头。

      到家的时候,别墅里是黑着的。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房间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冷得像一个冰窖。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了空调。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暖。他站在出风口下面,把两只手伸到暖风里,手背对着风口,看着手指从苍白变成粉红,从僵硬变成灵活。

      他洗完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他没有换睡衣,因为他发现穿毛衣睡觉比穿睡衣暖和很多。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毛衣的领子立起来,把他的下半张脸包住了,像一个用毛线织成的、温暖的小帐篷。他的头发还没有全干,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不在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像一个在咳嗽的老人,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很清楚。他在这个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手指在被窝里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徐漾发的消息。

      “你今天穿的那件高领毛衣,很好看。”

      郁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那个歪掉的灯罩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歪着头,像是在问他:“然后呢?”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正式了,像是在回复一封商务邮件。他又打了一行字——“毛衣是我妈以前买的,放在柜子里好几年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多了,像是在解释什么不该解释的东西。他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但他的手在被窝里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毛衣的领子。领子还是立着的,包着他的下巴,毛线的触感很柔软,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扎人。他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闻到了那股樟脑球和旧物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他终于在今晚确认了名字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他妈用的那种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

      他在那个味道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蜷缩的身体在被子下面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温水里泡开的、干枯了很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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