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暖宝宝   安全承 ...

  •   安全承诺书交上去的第三天,李老师没有找郁桑谈话。这意味着她要么没看出来签字是假的,要么看出来了但没打算追究。郁桑倾向于前者,因为李老师每天要收四十二个人的各种表格、承诺书、回执单,她不可能一张一张地核对笔迹。再说了,郁江津的签名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写法——他喝醉的时候签的名字和清醒的时候签的名字完全是两个人写的,就算把两份签名放在一起对比,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同一个人签的。

      他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因为周三早上的物理课,刘老师发了一张月考试卷。

      不是正式的月考卷子,是模拟卷。刘老师说下周二月考,让大家先做一套模拟卷感受一下题型和难度,上课不讲,自己回去做,下周一交。郁桑拿到卷子的时候翻了一下,四页,六道选择题、四道填空题、四道计算题。他把卷子对折了一下,正要塞进课桌里,目光扫到了第一道选择题——关于加速度的方向。他停了一下,把卷子重新展开,读了一遍题目:一个物体做匀减速直线运动,下列说法正确的是——A.加速度方向与速度方向相同;B.加速度方向与速度方向相反;C.加速度方向与位移方向相同;D.加速度方向与位移方向相反。他没有犹豫,选了B。匀减速,速度在减小,加速度和速度方向相反。这道题他上周在错题本上做过类似的,当时做错了,把“匀减速”看成了“匀加速”,选成了A。他在错题本上把那道题抄了三遍,抄完之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减速:加速度与速度反向。加速:同向。”两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他把卷子重新折好,塞进了课桌里。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手里也拿着那张物理卷子,脸上的表情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疲惫、迷茫、带着一种“我到底经历了什么”的困惑。

      “这道题你会吗?”他用笔指着第一道选择题。

      “会。”郁桑说。

      方远把笔递过来,郁桑在他的卷子上写了一个B。方远看了看,在括号里写了一个B,然后又指着第二题。第二题考的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平均速度,公式是(v0+vt)/2。郁桑把这个公式写在方远的卷子旁边,方远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在括号里写了一个C。

      “对了?”方远问。

      “我不知道,我没看答案。”

      “那你觉得对不对?”

      “我觉得对。”

      方远把这个“对”字当成了标准答案,心满意足地转了回去。郁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今天翘得比昨天更高了,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在接收来自外太空的信号。他不知道方远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每天都是这个状态,也许他知道但不在乎,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在学校的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脑勺。

      第三节是语文课。周老师讲的是文言文,《师说》的第一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她在黑板上把“传道受业解惑”六个字写出来,然后在每个字下面画了线,解释了每个字的意思。传是传授,道是道理,受是通假字,通“授”,意思是教授,业是学业,解是解答,惑是疑惑。六个字拆开看都认识,合在一起就是一句话——“老师,是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

      郁桑把这行字抄在笔记本上,在“传道受业解惑”下面画了一条红线。他想起了徐漾——徐漾没有站在讲台上,没有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这六个字。他传授道理——不管是函数的定义域还是导数的链式法则,他都讲得很清楚。他教授学业——从47分到进步六名,从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到能做出函数的应用题,这些变化不是凭空发生的。他解答疑惑——每一次郁桑做题卡住的时候,徐漾都会在旁边,有时候说一句话,有时候写一行字,有时候只是把笔放在桌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提醒他“你可以继续”。

      他没有把这些话写进周记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他自己知道。

      “郁桑。”周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

      “你翻译一下这一段——‘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他看着课本上的那行字,把每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谁能没有疑惑呢?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就永远不能解开了。

      “人不是生来就知道所有事情的,谁没有疑惑呢?有疑惑却不向老师请教,那些疑惑最终也无法解开。”他翻译完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周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翻译得不错,坐下吧。”他坐下来的时候,听到徐漾在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很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能行”的笑意。郁桑没有看他,但耳朵从耳尖开始泛红,红到耳垂,像一朵被风吹开的、颜色很淡的花。

      方远在后脑勺那边竖起了大拇指,他没有转身,但郁桑看到了那只从椅背旁边伸出来的手,手指张开,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竖得笔直,像一个在人群中为偶像应援的粉丝。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方远的大拇指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回一个不用语言的信号。

      方远把手缩了回去。

      下课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下雪了”。郁桑偏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中,确实有一些白色的、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往下飘。不是那种能积起来的雪,是那种刚落到地面上就化了的雪,像是一朵一朵被撕碎了的云,还没来得及在地上留下痕迹就消失了。教室里有好几个人冲了出去,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伸手去接雪。方远也冲出去了,他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口的一个同学,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继续跑,跑到走廊上,伸出双手,仰着脸,像一棵在等待雨水浇灌的向日葵。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失望的“啊——”,因为雪花刚碰到他的手心就化了,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小点水渍。

      “化了。”他跑回来的时候对郁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被大自然欺骗了”的委屈。

      “雪本来就是会化的。”郁桑说。

      “我知道会化,但没想到化得这么快。我以为至少能让我看清它长什么样再化。”

      “你从没见过雪?”

      “见过,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很神奇。天上为什么会掉白色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是白色的不是红色的?为什么一碰到手就化掉了?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了,但我就是觉得很神奇。”

      郁桑无法反驳方远的任何一个问题,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知道——水蒸气凝华成冰晶,冰晶下落过程中合并增大,形成雪花,颜色是白色的因为冰晶的反射,碰到手会化因为手心的温度高于零度。每一条都是标准答案,每一条都是地理课和物理课上反复讲过的知识点。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着方远那副“我很认真地在困惑”的表情,觉得那些标准答案说出来之后,会毁掉方远脸上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知识污染的惊奇。

      有些东西,知道了答案反而没意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因为下雪了,大家都想在食堂里多待一会儿,不想那么早出去吹冷风。方远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高一的男生,餐盘上的碗晃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出来,洒在那个男生的袖子上。方远赶紧道歉,那个男生说没事没事,用纸巾擦了擦袖子就走了。方远站在原地,看着袖子上那圈浅褐色的汤渍,表情里有一种“我又闯祸了”的歉意,但很快就被手里那碗还没洒完的汤治愈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眯着眼笑了。

      郁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雪比刚才大了一些,从细小的颗粒变成了更明显的絮状物,在空中旋转着、翻滚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白色蝴蝶。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掌心传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小臂、手肘,在身体的每一个拐角处停留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他想起小时候下雪天,他妈会给他戴上帽子和手套,把他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然后牵着他的手在小区里走。他会在雪地里踩脚印,一个接一个,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然后回头看他妈,他妈会笑着看他,说“我们桑桑真棒”。那个声音他现在还记得,很温柔,像冬天的热可可上飘着的那层热气,暖洋洋的,甜丝丝的。

      他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发了上次月考的答题卡,郁桑拿到了自己的,翻过来看——47分。这个数字他已经知道了,但看到答题卡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分数,他还是觉得那两个字在扎他的眼睛。他把答题卡翻到正面,看着上面那些被红笔画叉的地方。选择题第二题,他选的是B,正确答案是C,扣了5分。他在草稿纸上把这道题重新算了一遍,发现自己当时是把函数的定义域求错了,把x>0写成了x≥0,多了一个等于号,丢了一个端点,导致整道题都错了。

      “定义域注意端点,开区间闭区间看清楚。”他把这句话写在答题卡的空白处,用红笔在“开区间闭区间”下面画了两条线。旁边的徐漾在整理自己的答题卡,他的答题卡上几乎没有红叉,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只扣了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的几分,总分141。

      郁桑看了一眼那个141,又看了一眼自己的47,相差94分。这个数字大得像一道鸿沟,横在他和徐漾之间,宽到他觉得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但徐漾从来没有用这道鸿沟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没说过“你连47分都考还好意思坐我旁边”,没说过“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没说过任何一句让郁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话。他只是在每一次郁桑做对一道题的时候说“对了”,在每一次郁桑做错的时候说“这道题你再看看”,在每一次郁桑想要放弃的时候,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

      方远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郁桑展开,上面写着:“数学怎么才能考到90分?急,在线等。”

      郁桑看着这张纸条,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做对选择题前八道,填空题前三道,大题的第一问。加起来刚好90分。”他把纸条折好,递给方远。方远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藏了起来。

      晚自习的时候,李老师抱着一摞东西走进教室,不是作业,不是卷子,是一箱暖宝宝。她把箱子放在讲台上,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包暖宝宝,举起来给大家看:“下周四长跑,天气冷,每个人贴两个,跑完之后别马上撕,等身体凉下来再撕,不然容易感冒。”她让班长把暖宝宝发到每个人手上,一人两片,多的留着备用。方远拿到暖宝宝的时候,撕开了一片,贴在了校服里面的秋衣上,然后又撕开了一片,贴在了后腰上。他贴完之后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暖和了。”

      郁桑把他的两片暖宝宝放进了书包里,没有贴。

      李老师在讲台上又强调了一遍长跑的注意事项——“穿运动鞋,不要穿板鞋;跑之前热身,不要直接冲;跑完之后慢走一圈,不要马上坐下;喝水要小口喝,不要大口灌。”她每说一条就在黑板上写一条,写了六条,每条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像一个六条腿的、张牙舞爪的提醒。

      “还有,”李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下周二月考,长跑是在月考之后,大家先把月考考好,再去跑步。不要因为想着长跑就不复习月考,也不要因为月考没考好就不想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方远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晚自习结束后,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教学楼。雪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些,是那种很细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飘在路灯的光里,像一群发了光的、迷了路的萤火虫。地上的雪没有积起来,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橘黄色的光。

      “你明天带伞了吗?”徐漾问。

      “没下雪为什么要带伞?”

      “雪化了就是水,淋在头上会湿。”

      郁桑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刚碰到皮肤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也落了一片,又化了。

      “不用,”他说,“雪不大。”

      两个人走到分叉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中间隔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像一道用光画出来的界线。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他转过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徐漾的声音。

      “郁桑。”

      他停下来,回头。

      徐漾站在路灯下面,雪花在他身边飘落,被灯光照成了一粒一粒发光的点,像有人在他周围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眼前散开。

      “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明天早上我给你讲。”徐漾说。

      “好。”郁桑说。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徐漾还在后面看着他。那个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连在他和徐漾之间,不管他走多远,那条线都绷着,不松不断,让他觉得不管走到哪里,都不是一个人。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东西,画完之后他看了看,发现画的是一条鱼——不是他故意画的,是他的手指在无意识中自己动出来的形状。那条鱼的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画成了一个点,嘴巴弯成了一个笑。他看着那条鱼,想起今天上午在英语课本上画的那条鲸鱼,又想起方远说他不会画画,说“你画的鱼看起来像长了尾巴的花生”。

      他笑了一下,在公交车的晃晃悠悠中,在车窗玻璃上的水雾慢慢消失的过程中,那个笑容一直挂在他的嘴角上,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

      到家的时候,别墅的灯是关着的。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支黑色的钢笔,照亮了他昨天没写完的那道物理题。他坐下来,把今天没做完的物理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开始做最后两道计算题。

      第一道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给出了初速度、加速度和时间,求位移。他把公式s=v0t+1/2at?写在草稿纸上,代入数字,算出来的结果是127.5米。他翻到答案,对了一下,对了。

      第二道是自由落体,给出了下落的高度,求落地时的速度。他用公式v?=2gh,g取10,h是45米,算出来v=30米每秒。他又对了一下答案,对了。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渍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颜色。那棵桂花树在夜色中光秃秃地站着,像一个脱掉了所有装饰的人,露出了它本来的、瘦削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样子。

      他看了两分钟,然后拉上了窗帘。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猫,橘色的,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拍我干嘛”的困惑。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家楼下的流浪猫,我喂了它半年了,它还是不让我摸。你说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郁桑看着那只猫,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它可能只是还没准备好。”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给方远听的。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他在这声音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身体一点一点地陷进了床垫里,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正在下沉的海绵。下沉的速度很慢,慢到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动,但他知道自己在往下走,穿过床垫,穿过地板,穿过地基,一直往下,往下,往下——然后在某个他也不知道的深度,停住了,不动了,安静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