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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公交车 郁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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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进去。客厅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爸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被酒精浸泡过的暴躁。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合同不能签,你为什么不听?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比我懂?”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光从走廊尽头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斑。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没有往客厅走,而是转身上了楼。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黑暗中穿行的猫,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他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停了。
“站住。”
郁江津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水花四溅。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我叫你站住!”这次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了上来,抓住了他的影子。
郁桑停了下来。
他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没有回头。客厅里的灯亮着,他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个被切掉了半边的剪影,轮廓清晰,但看不清表情。
脚步声从客厅里传出来,越来越近。郁江津走到了楼梯下面,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爸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出差之前瘦了一些,也老了一些。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和酒精共同作用下的那种红,像两颗被烧得发烫的炭,里面全是灰烬,但还在冒烟。
“你看到我回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郁江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没有减弱。
郁桑站在楼梯上,转过身,看着他爸。他从上往下看,比他爸高了半个头,这种俯视的视角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优势。但他知道这是假的,不管他从哪个角度看,不管他站得比对方高多少,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没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爸。”他说了一个字。
郁江津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回了客厅。郁桑听到他坐回沙发上的声音,沙发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然后是烟被点燃的声音,呼——一口烟吐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弥漫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郁桑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反锁。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歪掉的灯罩在月光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歪着头的、沉默的旁观者。他看着它,它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徐漾发的消息。
“到家了吗?”
郁桑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像三颗小石子,被扔进了一潭死水里,激起了几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他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也许是今天下午的六百米跑把他的体力消耗得太彻底了,他在躺下来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连睡衣都没有换,校服都没脱,就那么穿着校服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缩进了壳里的蜗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穿着校服睡的,衣服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他坐在床边,用手把皱了的校服扯了扯,扯不平,放弃了。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眼眶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嘴角的痂已经完全掉了,留下一个很小很小的粉色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了。
他换了校服。昨天那件皱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上面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大概是放太久了。他把衣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还是穿上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和一只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些烟头已经灭了,有些还带着没烧完的烟草,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沙发上有一条叠过的毯子,叠得不整齐,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角,像一座快要倒塌的积木塔。
郁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厨房。灶台上有一个锅,锅里还剩着半锅粥,盖子没有盖,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皮肤。他不知道这锅粥是什么时候煮的,也许是昨晚,也许是今天早上,他不想知道。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
牛奶是凉的,面包烤得刚好,焦黄的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吃起来很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牛奶喝了一半,面包吃完了。他把杯子和盘子收到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十二月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眼前飘散。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公交站。路两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碳笔画的速写,每一根线条都很清晰,但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他踩在人行道上,脚下的地砖有些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站牌下面吃包子,一个穿西装的男的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候车椅上,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郁桑站在站牌下面,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零三分。他看了一眼未读消息,有一条是方远发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五。
“我今天给你带了炒面,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很好吃,你一定要吃完。”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好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过来——街边的早餐店开始冒热气,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红绿灯交替闪烁着,像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机器在缓慢地运转。郁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是这台机器里的一颗很小的齿轮,跟着它一起转,不快不慢,不发出任何声音。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五。他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个餐盒,餐盒里装着炒面,面条是金黄色的,里面加了鸡蛋、火腿、青菜、豆芽,还有几片切得很薄的牛肉。炒面冒着热气,香味从餐盒里飘出来,飘到郁桑的鼻子里,让他早上喝的那杯牛奶和那两片面包显得很不够。
“你吃了没?”方远问。
“吃了。”郁桑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
“吃了也再吃点,这个炒面真的很好吃,我早上吃了两份。”方远把餐盒推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是掰开的,掰得很整齐,没有木刺。
郁桑看着那盒炒面,又看了看方远。方远的眼下也有青黑,但比他的淡一些,看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头发比平时翘得更厉害了,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直直地竖着,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天线。
“你早上几点起的?”郁桑问。
“五点半,”方远说,“为了买这个炒面,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那家店太火了,六点就开始排队,全是咱们学校的。”
郁桑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面,塞进嘴里。面条很筋道,鸡蛋炒得很碎,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火腿切成小丁,青菜脆生生的,豆芽爽口,牛肉片薄而嫩,每一样食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口就能吃到所有味道的满足感。
他吃了大半盒,把剩下的盖好,放在桌角。
“吃不下了?”方远问。
“嗯,早饭吃过了,吃不了太多。”
“那你中午吃,中午我帮你拿去食堂热一下。”
郁桑想说“不用了”,但他看着方远那张写满了“你不能浪费粮食”的脸,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餐盒收进了书包里。
早自习的时候,李老师又提了一遍长跑的事。她说安全承诺书还没有交的同学今天一定要交,下周一之前必须全部交齐,不交的人不能参加长跑,不参加长跑的人要写一篇三千字的检讨,并且在升旗仪式上当众宣读。
三千字,当众宣读。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效果堪比一记重锤,把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交承诺书的人砸得瞬间清醒。郁桑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今晚回去就让我妈签,不签我不睡觉”,语气里的紧迫感像在参加一场关乎生死的考试。
他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安全承诺书。纸被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他展开,铺在桌上,盯着“家长签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那四个字下面是一条横线,横线很长,空白的地方足够写下一整句话,但他只需要在上面写三个字——他爸的名字。
他在笔袋里翻了翻,掏出那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在横线上写了三个字。
郁江津。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上,把承诺书重新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他不想让人看到那三个字,不是因为签字的不是他爸本人,而是因为他爸的字迹和他不一样——他爸的字很潦草,像医生开的处方,而他写的这三个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一看就不是一个成年人的手笔。
但李老师不会知道郁江津的字长什么样。她只会看到“家长签字”那一栏不是空白的,有一个名字写在上面,那就可以了。
他把笔袋拉好,放回了书包里。
第一节是英语课。林老师今天讲的是虚拟语气,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例句,然后用彩色粉笔把if从句和主句圈了出来,画了箭头,标注了时态的变化。郁桑在笔记本上把例句抄了下来,用红笔把if从句和主句分开,在下面写了时态的对应关系——与现在事实相反,if从句用过去式,主句用would加动词原形;与过去事实相反,if从句用过去完成式,主句用would have加过去分词。
他把这两条规则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然后翻到课本后面的练习题,开始做。五道选择题,他做了三道,对了两道,错了一道。错的那道考的是与过去事实相反的虚拟语气,他选了would do,正确答案是would have done。
他在那道题的旁边写了四个字:“时态不对。”
林老师在讲台上把这几道题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点了一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分析了一遍句子结构,林老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分析得不错,就是语速太快了,下次慢一点”。那个同学坐下来的时候,脸红了,红到耳朵根,像一颗被煮熟了的虾。
郁桑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了上周自己在朗诵比赛上读完最后一句之后,耳朵也是这么红的。他当时没有照镜子,但他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烫到像是有人拿打火机在耳垂下面烤。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继续做下一道题。
下课的时候,方远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软件,上面写着“距离冬季长跑还有6天”。他把手机举到郁桑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专门下了个倒计时软件,每天提醒自己。”
“你提醒自己什么?”
“提醒自己要训练啊。我昨天晚上在小区楼下跑了三圈,一圈大概两百米,三圈六百米。跑完之后腿疼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差点下不了床。”
郁桑看着他,想象了一下方远在小区楼下跑步的样子——大概和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样,一开始就冲,冲到一半就没力了,后半程靠意志力硬撑,跑完之后瘫在路边,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你今天腿还疼吗?”郁桑问。
“疼,”方远说,“但我刚才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三班的那个谁,就是上次运动会跑一千五百米拿了第二名的那个人,他也在练,我就觉得我这点疼不算什么。”
“你要跟他比?”
“不跟他比,但我不能比他差太多。他跑一千五百米,我跑八百米,我距离比他短,要是还跑不过他,那我不是白吃了那么多饭?”
郁桑觉得方远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他没有深究,因为他看到徐漾从前排转过头来,用一种“你俩又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们。
“方远要跟三班那个跑一千五百米的人比八百米。”郁桑说。
徐漾看了一眼方远,方远挺了挺胸,腰板绷得直直的,像一个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加油。”徐漾说,语气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远把这个“加油”当成了最高级别的认可,转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被年级第一鼓励了”的亢奋气息,坐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像一只吃了兴奋剂的兔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开始做题。
郁桑看着他做题的架势,觉得方远今天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方远做题,做一道就翻答案对一下,对了就笑,错了就骂一声然后继续做。今天的方远做题,做了三道题都没有翻答案,低着头一直在算,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像一台被调快了运转速度的机器。
他做到第四道题的时候停了下来,皱了皱眉,然后用笔尾戳了戳郁桑的桌子。
“这道题,二次函数,顶点是(1,-2),过点(2,1),求解析式。我设了顶点式,代入之后算出来的a是3,展开之后是y=3x?-6x+1,但我总觉得不对。”
郁桑看了一遍他的计算过程,发现他在展开的时候把-6x的符号写错了。他指出来,方远“啊”了一声,用橡皮把那一步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对了。他把答案和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对了,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终于可以呼吸了。
“我发现一个规律,”方远说,“我做题的时候,只要前面两道题做对了,后面就会一路顺下去。但如果前面第一道就错了,后面就会全错。”
“那不是规律,是心理作用。”徐漾说。
“心理作用也是作用,只要能让我做对题,什么作用都行。”
郁桑觉得方远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他想起自己在做物理题的时候,如果第一道题做对了,他就会有信心,后面的题就会做得更顺。如果第一道题卡住了,他的脑子就会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后面的题也变得很难做进去。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而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多了一群不常见的人——高一的学弟学妹们,大概是刚上完体育课,一个个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三五成群地挤在窗口前买饭。方远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餐盘上的碗碟都在晃动,像地震了似的,但他稳稳当当地端着,没有洒出一滴汤。
“今天的红烧肉不错,”方远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在郁桑面前晃了晃,“你看这块,肥瘦比例完美,三肥两瘦,入口即化。”
郁桑看着他手里的那块肉,觉得方远这个人如果不去做美食博主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描述食物的方式比任何人都有感染力,不是因为他的词汇多丰富,而是因为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发自肺腑的热情,让人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让人相信那块肉真的有那么好吃。
方远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绝了”,然后继续扒饭。
郁桑也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确实不错,但没有方远说得那么夸张。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在方远的世界里,每一块红烧肉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每一个煎饼果子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煎饼果子,每一碗炒面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炒面。方远活在一个“什么都好吃”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很简单,简单到让他羡慕。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刘老师讲的是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郁桑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抄了下来。他看着“外力”两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几个字——“外力就是改变状态的原因”。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定律好像不只是用在物理上的。他想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不是天生的,是有什么外力作用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他的运动状态,让他从一条直线拐进了另一条轨道。那条轨道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外力推着他进去的,他一开始在反抗,后来反抗不动了,就顺着那条轨道滑下去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有另一个外力在把他往原来的轨道上推。那个外力很轻,很小,不像之前那个外力那样粗暴、猛烈、不留余地。它更像一阵微风,不是把他推着走,而是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在他身后轻轻地吹一下,告诉他“你可以继续往前”。
他在“外力”两个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字——“F=ma,力越大,加速度越大。”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用在自己身上好像也说得通。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但郑老师走进来说要占用半节课讲一下下周地理月考的范围。郑老师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还是很温柔,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自然地理、人文地理、区域地理,然后在每一行下面写了几个重点章节。
郁桑把这些抄了下来,把重点章节用红笔圈了出来,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复习:先看自然地理,再看人文,最后区域。”
他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列计划。不管是学习还是别的事情,他都喜欢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流程,然后在纸上写下来,然后再按照写下来的步骤一步一步去做。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不需要在每个步骤之间停下来想“下一步是什么”,他的脑子只需要按照纸上写的顺序运转就可以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这个习惯是徐漾帮他养成的。徐漾每次给他讲题都会先写一个步骤大纲——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做什么——然后让他按照大纲去做。做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也可以写大纲了,不需要徐漾帮他写,他自己就能把步骤列出来,然后按照步骤去做。
下课铃响的时候,郑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个重点。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下周一月考,大家好好复习”,然后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说“怎么又要月考了”,有人说“上次月考的阴影还没散呢”,有人说“我这次要是再考倒数我就从楼上跳下去”——说这话的人是方远,他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还要吃好多顿好吃的呢,舍不得跳”。
郁桑看着他那个“我说错话了”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方远看到了。
“你笑什么?你上次月考进步了六名你当然不慌,我上次退步了两名,我妈差点没把我的皮扒了。”
“你不是说你上次考了32分吗?32分还能再退步?”
“能啊,”方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羞愧,“上次我考了32分,这次我考了30分。退了两分,名次退了两名。我妈说我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能从32分退到30分的人,别人都是进步,我是退步,退得很有水平。”
郁桑看着方远,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黯淡。那种黯淡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他已经习惯了的东西——习惯了被说“你怎么又退步了”,习惯了被说“你能不能跟人家学学”,习惯了被说“你天天就知道吃和玩,你还能干什么”。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不会因为听到而难过,他只会低下头,笑一下,说“我下次努力”,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郁桑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说不出“没关系”“下次加油”这种话,因为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早上给我买的那个炒面,很好吃。”
方远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露出一口白牙:“是吧?我就说很好吃,你明天还想吃吗?我明天再给你买。”
“好。”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一些,眼睛里的那层黯淡散了,像是被一阵风吹走的雾,露出了下面的、明亮的、他熟悉的那双眼睛。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郁桑停了下来。
“你今天不坐公交?”徐漾问。
“坐,还早,不急。”
两个人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一个妈妈牵着小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中飘来飘去,小孩的手攥得很紧,怕气球飞走。那个妈妈低着头在跟小孩说什么,小孩仰着脸听着,嘴巴嘟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妈以前也这样牵着我走,”徐漾忽然说,“从幼儿园到小学二年级,每天放学都来接我,牵着我的手过马路。后来她说我长大了,不用牵了,但我过马路的时候她还是会在旁边看着。”
郁桑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是谁牵着他过马路的——也是他妈,他妈的右手牵着他的左手,他爸走在前面,三个人一起去超市,一起去公园,一起去吃肯德基。那时候他爸还会笑,他妈还会挽着他爸的胳膊,他还会骑在他爸的肩膀上看元宵节的灯会。
“你发什么呆呢?”徐漾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没什么,”郁桑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郁桑想了想,说了一句:“小时候的事。”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因为他不想把那些画面拿出来给别人看。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远到他不确定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他只知道那些画面的颜色很亮,比他现在的日子亮得多,亮到他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刺眼。
“走吧,”郁桑说,“公交快来了。”
他转过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徐漾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见”,他没有回头,举起了手,朝后面摆了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向那个路口,徐漾还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车拐了一个弯,徐漾从视野里消失了。
郁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歌词的歌,在耳边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唱着。他在这首歌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肩膀不再绷着,手指不再攥着,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
他不知道自己在车上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快到站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肠粉,学校门口那家广东人开的,我吃过一次,绝了,你一定要尝尝。”
郁桑看着“绝了”两个字,在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光线里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
然后他又打了两个字,发给了另一个人。
“到了。”
车停了,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同行者,跟在他身后,陪他走完这段不长不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