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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早餐店 方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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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的赌约执行到了第三天,郁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主动认输了。
不是因为他跑不赢八百米,是因为方远每天早上带来的早饭分量在逐日递增。第一天是一袋豆浆、一个肉包、一个茶叶蛋、一根火腿肠。第二天加了一盒牛奶和一个烧麦。第三天,也就是今天,郁桑坐下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东西多到快要撑破——豆浆、牛奶、肉包、菜包、茶叶蛋、煎蛋、烧麦、糯米鸡,还有一盒不知道从哪里买的水果拼盘,里面切好了西瓜、哈密瓜和火龙果,红黄紫三色,摆得像一幅画。
“你这是要把整个早餐店搬来?”郁桑看着那袋东西,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顿早饭,而是在面对一道“请在三十分钟内吃完以下食物否则算输”的挑战题。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你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的表情:“你不是瘦吗?多吃点,长胖点。”
“我瘦跟吃多少早饭有什么关系?”
“有直接关系。你以前不吃早饭,所以瘦。现在我请你吃早饭,你吃了,就会胖。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很简单的逻辑。”
郁桑觉得方远的逻辑学大概是体育老师教的,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方远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他不忍心打击。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豆浆放在左边,牛奶放在右边,肉包和菜包并排放,茶叶蛋和煎蛋叠在一起,烧麦和糯米鸡挤在角落里,水果拼盘放在最上面,塑料盖子被豆浆的热气熏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先喝了豆浆,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然后吃了肉包,肉馅很足,肉汁渗进了面皮里。然后吃了茶叶蛋,蛋壳很好剥,剥下来是完整的两半,里面的蛋白被茶水染成了浅浅的棕色,闻起来有一股八角 and 桂皮的香气。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徐漾来了。
徐漾看到郁桑桌上那堆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早饭——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简朴得和郁桑那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远,你这是喂猪呢?”徐漾看着方远。
方远正在喝自己那袋豆浆,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擦了擦嘴,用一种“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的委屈表情看着徐漾:“漾哥,我这叫关心同学。关心同学是美德,你懂不懂?”
“关心同学是美德,把同学撑死是犯罪。”
“他又不会撑死,他那么瘦,多吃点怎么了?”方远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郁桑,“你看他那个腰,比我胳膊还细,不多吃点东西,冬天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
郁桑没有说话,继续吃。他吃了肉包,吃了菜包,吃了茶叶蛋,吃了半个煎蛋,吃了两个烧麦,喝了豆浆,喝了半盒牛奶。水果拼盘他没吃完,吃了一块西瓜和两块哈密瓜,火龙果剩下了,因为他不太喜欢吃火龙果,觉得没什么味道。
方远看着他吃完了这么多东西,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微笑,然后转了回去。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饭。郁桑把吃剩的垃圾收进塑料袋里,系好,放到脚边,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
李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她把纸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然后用一种“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的语气说了一句:“下周四冬季长跑,每个人都要参加。今天先把安全承诺书发了,拿回去给家长签字,下周一交。”
安全承诺书传下来的时候,郁桑拿到了一张。纸上印着几行字,大意是“本人自愿参加冬季长跑活动,身体健康状况良好,无不宜参加剧烈运动的疾病”,下面是一行空白,写着“家长签字”四个字。
他看着那行字,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了笔袋里。
他爸还在出差,下周一之前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就算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爸,帮我签个字,学校长跑要家长签字。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别扭。不是因为他爸会拒绝,是因为他爸签字的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拿着笔,看都不看纸上写的是什么,在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一扔,继续看手机或者喝酒。那个过程太快了,快到郁桑觉得自己不是在一个父亲那里得到了一个签名,而是在一个陌生人那里完成了一项交易。
他把笔袋拉上,放回了书包里。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今天讲的是函数的应用,把函数和实际生活结合起来,讲了一道关于利润最大化的应用题。题目是这样的:某工厂生产某种产品,每件成本为20元,销售单价为50元时,每天可售出100件,根据市场调查,销售单价每降低1元,每天可多售出10件,问销售单价定为多少时,工厂每天获得的利润最大。
郁桑把题目抄了下来,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他开始列式:利润等于每件利润乘以销售数量。每件利润是售价减成本,设售价降低了x元,则售价为50-x,每件利润为(50-x-20)=30-x。销售数量是100+10x。所以利润y=(30-x)(100+10x)。
他展开括号:y=3000+300x-100x-10x?=3000+200x-10x?。这是一个开口向下的二次函数,最大值在顶点处取得。顶点的横坐标x=-b/2a=-200/(-20)=10。所以售价降低10元,定为40元时,利润最大。
他算出来之后,翻到课本后面的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应用题也没有那么难。”
王老师在讲台上把这道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细,每到一个关键步骤就停下来问大家“这一步有没有问题”。郁桑听着,觉得自己刚才做的过程和王老师讲的基本一致,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他求顶点的时候用的公式是x=-b/2a,王老师用的是配方,方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两种方法都可以,”王老师说,“你喜欢用哪个就用哪个,但不管用哪个,计算一定要细心。这道题很多同学错在了展开括号的时候符号搞错了,把正号写成了负号,导致最后的结果完全不对。”
郁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计算过程,确认自己没有犯这个错误,然后把“注意符号”四个字用红笔写在了题目的旁边,打了一个感叹号。
下课的时候,方远从前排转过来,用一种“我有一件大事要宣布”的表情看着郁桑。
“下周四长跑,我已经想好了我的战术。”
“什么战术?”
“前两百米慢跑,保存体力。中间四百米匀速跑,稳定配速。最后两百米冲刺,超越所有人。”方远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手掌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波浪线,模拟着他的速度变化。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战术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执行起来的难度大概比方远想象的要大得多。因为按照方远平时的跑步习惯,他从来不存在“慢跑”这个选项——他一出发就会冲出去,冲到前面两百米把体力耗尽,然后剩下的六百米靠意志力熬完。
“你确定你能控制住自己不一开始就冲?”
方远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可以让徐漾在我前面跑,我看到他在前面就会想追他,追他的时候我就会忘记保存体力这件事。”
“那你不是又冲了?”
“对哦,”方远又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那我让徐漾在我后面跑,这样我就不会想追他了。”
“徐漾跑得比你快,他在你后面跑会被你压速度,他到时候也要考试,你不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方远的战术在三句话之内被郁桑拆解得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于是放弃了战术讨论,转回去趴在了桌上。
第四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继续练习长跑,今天跑的是六百米。男生先跑,还是二十多个人站在起跑线上。郁桑这次没有站在队伍中后段,他往前站了一些,站在了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因为上次跑完之后他发现,站在太后面容易被前面的人压速度,被压住了就很难再提起来。
哨声响了。
郁桑这次跑得比上次快。他的步频没有明显变化,但步幅加大了,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上次多了大概十厘米。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得很好,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像上次那样跑到最后呼吸全乱了。跑到四百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沉,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多用一些力气。
他没有减速,把注意力从腿上移开,移到了前方的终点线上。终点线上站着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老师,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叼着哨子,正在朝他招手——不,不是招手,是在给跑在最前面的同学打手势,告诉他还有最后一圈。郁桑不在最前面,他在第五个的位置,前面有四个人,后面是剩下的二十多个人。他看不到那个女老师的手势,但他能看到徐漾的背影。
徐漾跑在第三位,在他前面大概十米的地方。徐漾的跑姿很好看,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很轻,像一只在草地上奔跑的鹿,轻盈、优雅、不费力气。郁桑盯着那个背影,把它当成了一个锚点,一个他需要靠近的目标。他的腿已经不听话了,但眼睛还在工作,眼睛看到徐漾离他越来越近——不是徐漾慢了,是他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速度提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超过了跑在第四位的那个人,离徐漾只剩不到五米了。徐漾大概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到了郁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提速了。
不是那种“我要甩掉你”的提速,是那种“你再不追我就追不上了”的提速,带着一种“来啊”的挑衅。
郁桑咬了一下牙,腿上的肌肉绷紧了,步子又跨大了一些。风从耳边灌进来,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吹气。他看到徐漾的背影越来越近——五米变成四米,四米变成三米,三米变成两米。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已经和徐漾并排了。
两个人并排跑在跑道上,郁桑在里道,徐漾在外道。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气已经喘不上来了,但两个人都在笑。郁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他的肺像要炸了一样,他的腿像不属于他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弧度。
终点线到了。
他冲过去的时候,差点没停住,冲出去了好几步才刹住车,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他喘了大概有十几秒,才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看到徐漾也刚停下,正在用手背擦额头的汗。
“你……你最后是不是……故意让我?”郁桑喘着气问。
徐漾也喘着气,摇了摇头:“没有,我是真的……跑不动了。”
“你跑不动的时候……还能笑?”
“笑着跑……比较不累。”
郁桑觉得这个回答毫无逻辑,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自己也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跑完了,也许是因为他超过了第四个人,也许只是因为风很大,阳光很好,跑道上的人都在大口喘气,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弯成了什么角度。
方远从后面跑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校服的前襟上,晕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他跑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在跑了,是在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地拖着,走到郁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往下瘫,郁桑伸手扶住了他。
“我……我跑完了……”方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在慢放。
“我知道,我看到你跑了。”
“我跑了多少……秒?”
“不知道,我没计时。”
方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腰,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活下来了。”
郁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因为他怕一笑方远就会松掉那口气然后真的瘫在地上。他把方远扶到跑道边的草坪上,让他坐下。方远一屁股坐在草坪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了下去,四肢摊开,像一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玩偶。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蓝色碗,把他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体育老师吹了哨,让大家集合,做了几个放松的动作——拉伸大腿、拉伸小腿、活动手腕脚腕。方远做拉伸的时候腿在抖,抖得像筛糠一样,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平时多练练,体力太差了”,方远点了点头,腿还在抖。
下课铃响了。郁桑把方远从地上拽起来,方远的腿还在发软,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深一脚浅一脚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还能走吗?”郁桑问。
“能,”方远说,“就是腿不太听我的话。”
“你的腿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方远想反驳,但他的腿在这时候又软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抓住了郁桑的手臂,才稳住了自己。他稳住之后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又软了一下,这次他没有抓郁桑,硬撑着走了过去。
郁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个倔强的、不肯认输的背影,觉得方远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他不聪明,成绩不好,体力也差,但他从来不会说“我不行”。他说的是“我活下来了”,说的是“我的腿不太听我的话”,说的是“这个锅不太听话”。他把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为外部原因——锅不听话、腿不听话、泡面不好吃影响了心情、心情影响了发挥。他永远不会说“我做不到”,因为他相信每一件事都有一个解决办法,如果解决不了,那一定是锅的问题、腿的问题、泡面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这种盲目到近乎天真的自信,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可笑,但在方远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了不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他说是因为今天跑步消耗太大了,需要补充能量。郁桑看着他餐盘里那堆成小山的食物,觉得他补充的能量大概是他消耗的三倍。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到方远吃饭的样子很幸福——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咽得很满足,好像吃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开心的事。
徐漾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他今天跑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他的吃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进行一种需要耐心和专注的活动。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对郁桑说了一句:“你下周跑八百米的时候,配速别太快,前面四百米保持住,后面再加速。”
“你今天跑六百米的时候,前面四百米配速是多少?”郁桑问。
徐漾想了想:“大概一分二十秒左右。”
“那我比你慢,我跑四百米一分四十秒,比你慢了二十秒。”
“你最后两百米加速很快,我差点被你超了。”
“差点就是没超。”
“你还有一周的时间练习,下周超我。”
郁桑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鼓励,就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他说“下周超我”的时候,好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是“你可以试试”,不是“你加油”,而是“下周超我”,像一个预言,一个已经被写进了未来日程表里的安排。
郁桑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了大半碗米饭,把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红烧肉剩了两块,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吃不下了。他的胃在慢慢变大,像一只被逐渐撑开的气球,每一次多装一点点,多撑一点点,就会变得更加能装。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李老师不在,代课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郑,教地理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柔,说话声音也小,她一开口,教室后排的人就开始讲话了,声音越讲越大,到最后她不得不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拍了两下,发出两声闷响,大家才安静下来。
郁桑在做英语阅读理解。这周的英语作业是四篇阅读理解,他做了两篇,错了两道,对了两道。他把错的那两道题分析了一下,一道是因为单词不认识,一道是因为他把文章的意思理解偏了。他把不认识的单词查了词典,写在旁边,把那句话重新翻译了一遍,确认自己这次理解对了。
方远在写数学作业。他今天没有提前交卷,没有趴着睡觉,没有转过来跟郁桑说话,而是一直在低头写。郁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从他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在一道题上卡了很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远转了过来,把作业本递到郁桑面前。
“这道题怎么做?”
郁桑低头一看,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已知顶点坐标和一个点,求二次函数的解析式。这道题他昨天刚做过,徐漾教了他一个方法——设顶点式,代入已知点,解方程。
“你设顶点式,y=a(x-h)?+k,顶点坐标是(2,1),所以h=2,k=1。然后代入那个点(4,5),算出a,再展开就行了。”
方远看着郁桑在草稿纸上写的那几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从低音滑到高音,再滑回低音。他拿着作业本转了回去,开始算。郁桑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写了几行,停了一下,又写了几行,又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来。
“我算出来了!a=1,y=(x-2)?+1,展开是y=x?-4x+5。对不对?”
郁桑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对。”
方远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像一个刚在球场上投进了绝杀球的人,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庆祝的动作——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叫什么名字,但他在电视上见过篮球运动员进球后做这个动作,所以他也做了。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被他突然举起的手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缩,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方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做对了那道题这件事上。
郁桑看着方远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弯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固定的弧度。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白天短得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就灭了,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样子,就只剩下了一缕青烟。
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今天方远走得早,他妈妈说今天家里炖了排骨,让他早点回去吃。方远走的时候用一种“我好幸福”的语气跟他们说了再见,然后跑出了校门,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个不太稳定的、正在往外太空发射的火箭。
“你今天跑步的时候,最后那一百米,你想的什么?”徐漾忽然问。
郁桑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你最后加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想超过我,还是别的什么?”
郁桑想了想。他最后加速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在那个时候是空的,没有任何念头,没有任何语言,只有身体的本能在驱动着他往前跑。他看到徐漾在前面,就想靠近他,靠近了之后就想并排,并排了之后就想——他没有想过超过,他只是不想被落下。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想跑完。”
徐漾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到分叉路口,停下来。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郁桑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他。路灯的光把徐漾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标准的、一板一眼的年级第一完全不一样。
“徐漾。”郁桑喊了一声。
“嗯?”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今天陪我跑步”,想说“你教我的那个方法我记住了”,想说“下周长跑的时候你说的话算数吗”,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气流,从他的嗓子里涌出来,没有变成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最后他说了一句:“没什么。明天见。”
徐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在路灯下白得发光:“明天见。”
郁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漾已经不在了,分叉路口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照亮了一小块圆形的区域。他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路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地、不停地推着他的肩膀。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里亮着灯——不是他开的,是有人开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不是电视的声音,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被压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那种怒意。
是他爸。
郁江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