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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方便面加肠   操场上 ...

  •   操场上的人散了,郁桑和徐漾并肩往教学楼走。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那瓶他刚才弯腰捡起来的水,瓶盖没拧紧,一边跑一边往外洒水,洒了他自己一裤腿。

      “郁桑,你刚才跑四百米的时候,我看到你鞋带散了。”方远追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提醒你,但你跑得太快了,我没追上。”

      徐漾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笑。

      “你笑什么?”方远转头看他。

      “没什么,”徐漾说,“你刚才不是说郁桑跑得不快吗?怎么又追不上了?”

      方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前后两句话之间存在一个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矛盾。他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然后放弃了思考,把这个问题归类为“不需要想明白的事情”,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李老师不在,教室里的纪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滑坡。先是后排有人开始小声说话,然后声音像瘟疫一样往前排蔓延,不到二十分钟,整个教室就变成了一个嗡嗡作响的蜂箱,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没有一个人在做该做的事。

      郁桑在写物理作业。加速度那一章的练习题他已经做了大半,剩下最后两道大题,一道是关于自由落体的,一道是关于竖直上抛的。自由落体的那道他花了五分钟做出来了,竖直上抛的那道他算了三遍都不对,每次算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而且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正确答案。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根线怎么都接不通。他翻到课本前面,把竖直上抛的公式重新看了一遍,又把例题重新做了一遍,然后回到那道题,重新列式,重新代入,重新计算。

      这次算出来的数字看起来正常多了。

      他翻开答案,对了。

      他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大到占据了题目下面一半的空白。然后在勾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三遍终于对了。”

      写完之后他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抄的时候把正确的解题过程完整地写了一遍,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连代入数字的计算过程都没有省略。他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跳步。以前做题的时候,他总是觉得中间几步太简单了,不用写,直接在脑子里算,然后写答案。但每次错都是因为这些“太简单了不用写”的步骤。现在他把每一步都写出来,像一台老式打印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慢,但准。

      方远在前排坐立不安。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像屁股下面长了钉子。他翻开课本,合上;拿起笔,放下;看了两行字,又合上了课本。最后他转过来,趴在郁桑的课桌上,用一种“我真的很无聊你快跟我说话”的表情看着郁桑。

      “你作业写完了?”郁桑头都没抬。

      “没有。”

      “那你去写作业。”

      “写不进去。”

      “为什么写不进去?”

      方远想了一会儿,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因为今天周一。周一不适合学习,周一是用来缓冲的,从周末的放松状态过渡到学习状态需要时间。”

      “你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到现在已经过渡了十几个小时了,还不够?”

      “不够,”方远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大脑比较特殊,需要更长的过渡期。有的人的过渡期是一个小时,有的人是一天,我的是一个星期。我从周一开始过渡,到周日刚好过渡完,然后周一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过渡。”

      郁桑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的脸上写满了“我就是在胡说八道但我自己信了”的那种理直气壮,这种表情在别人脸上会显得欠揍,但在他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显得很可爱——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说谎技术很差的小孩,还在很努力地圆自己的谎。

      “所以你这辈子就没有学习的时候?”郁桑问。

      “有的,考试前一天晚上,我的过渡期会暂时结束,进入紧急状态。紧急状态下我的大脑工作效率会提升百分之三百,一个晚上能学完一个学期的内容。”

      “那你上次月考数学为什么只有32分?”

      方远的理直气壮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迅速扩大,最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因为那天晚上我吃的泡面不好吃,影响了心情,心情影响了发挥。”

      郁桑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方远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了。

      “你又笑我。”方远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被。

      “我没有,”郁桑说,“我在笑你刚才说的那个过渡期理论,很有创意。”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有创意?”方远从手臂里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我觉得我可以把这个理论写成一篇论文,投稿到什么学术期刊上,说不定能发表。”

      “投到哪儿?《扯淡学报》?”

      “《扯淡学报》也行,只要能发表,我这个理论就有了学术地位,以后我说什么别人都得信。”

      徐漾在前面一排写作业,听到这段对话,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昏昏欲睡变成了兵荒马乱。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大喊了一声“解放了”,有人已经开始往教室门口移动了。方远以最快的速度把桌上的东西塞进书包,塞的方式和他之前一样——不看是什么,塞进去就行。书包被撑得变了形,拉链勉强拉上,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

      “郁桑,明天见!”方远背上书包,冲出了教室,速度快到郁桑觉得自己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和郁桑徐漾两个人。值日生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郁桑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把笔一支一支地插进笔袋,把笔记本放在最上面。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你今天怎么回?”徐漾也收拾好了书包,转过身来看着他。

      “公交。”郁桑说。

      “我送你。”

      “不用,公交很方便,出了校门就是站台。”

      徐漾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橘红色。郁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跟在身后的同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谢栀蓝对视的那个瞬间——那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表情淡淡的,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想知道谢栀蓝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放学,是不是也和温澜桉一起走出校门,是不是也会在某个路口停下来,等另一个人先说再见。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了出去。谢栀蓝是谢栀蓝,他是他,两个世界的人,有过一次交集就够了,不需要更多的联系。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郁桑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公交站台的方向。

      “我知道,”徐漾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郁桑转过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远去——徐漾没有走,还站在原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比如停下来,比如走回去,比如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公交站台,站在候车亭下面,低着头,没有看校门口的方向。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向校门口。徐漾还站在那里,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上的树,根系深深扎进了这片他每天进出的地方。

      车拐了一个弯,徐漾从视野里消失了。

      郁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往后退。霓虹灯一个一个地亮起来,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钢笔——不是徐漾送的那支,是他自己原来用的那支,圆珠笔,断墨的那支。他忘了换掉了,口袋里还揣着这支已经写不出字的笔。

      他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墨水从裂纹里渗出来,染蓝了他口袋的内衬。他不知道这支笔是什么时候裂开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今天。他已经很久不用这支笔了,自从徐漾送了他那支钢笔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这支断墨的圆珠笔。但它一直在他口袋里,像一个早就该被扔掉但一直舍不得扔的旧物,带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留恋。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下了车。走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他停下来,看着手里那支裂纹处还在往外渗墨水的笔,站了两秒,然后把它扔了进去。

      笔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一声叹息。

      他走进小区,路过那棵桂花树,花已经彻底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显得很瘦。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家门。别墅里是黑的,他打开灯,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是空的,除了几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已经蔫得不像话的黄瓜,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徐漾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徐漾的回复来得很快:“吃饭了吗?”

      郁桑看着这四个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的胃是空的,但不想吃东西。不是吃不下,是懒得吃。做饭意味着要出门买菜,要洗菜切菜炒菜,要刷锅洗碗收拾厨房,一系列的动作,每一步都需要力气。他的力气在今天下午的四百米跑中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只够他坐在沙发上不动。

      “吃了。”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点。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的节奏,数了十下,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手机震了,他又拿起来看。

      徐漾:“你吃的什么?”

      郁桑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很久。他不想说“还没吃”,因为说了徐漾会担心。他也不想编一个假的,因为他编的每一个假话都会被徐漾看穿,徐漾看穿的时候不会拆穿,但会用沉默来表达“我知道你在撒谎”,那种沉默比任何拆穿都让人难受。

      “还没吃。”他打了这三个字,发出去。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不想吃,不饿。”

      徐漾的消息隔了大概半分钟才来。

      “你家冰箱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你去超市买点东西,随便买点什么都行,煮个面,或者热个牛奶,别什么都不吃。”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他不想动,但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意志更诚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玄关,换了鞋,拿了钥匙,出了门。

      小区外面有一家小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灯光很亮,照得货架上的商品像一排一排等待被检阅的士兵。郁桑走进去,拿了一个购物篮,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他买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一盒鸡蛋。鸡蛋是放在纸盒里的,一盒六个,他拿起来的时候看到纸盒上印着一只笑眯眯的母鸡,那只母鸡的旁边写着一行字——“新鲜的,好吃的。”

      他把鸡蛋放进购物篮,走到收银台,结了账,拎着袋子走回家。

      到家之后,他把牛奶放进冰箱,把面包放在桌上,把方便面和火腿肠放在灶台上,然后把鸡蛋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放进冰箱的蛋格里。蛋格是空的,他把鸡蛋放进去的时候,塑料蛋格发出了轻轻的咔嗒声,每一颗鸡蛋都卡进了它该在的位置,整整齐齐的,像一个等待被检阅的小方阵。

      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六个鸡蛋,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很重要。冰箱不是空的了,蛋格里有了鸡蛋,牛奶盒上印着明天才到期的日期,面包的包装袋上写着“保质期三天”。这些东西会让他的冰箱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再是一具空壳,而是一个有内容的、在运转的、活着的容器。

      他关上了冰箱门。

      然后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方便面,加了一根火腿肠,打了一个鸡蛋。鸡蛋打进锅的时候,蛋黄散开了,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而是变成了一锅黄白相间的蛋花,散在面条和汤里,像一朵一朵被扯碎了的云。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面。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进嘴里,偶尔吹一口气,让汤凉一些。火腿肠的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汤里,方便面的调料包一如既往地鲜,鲜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但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餐桌上,这种不真实的鲜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厨房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干净,但不是有人常做饭的那种干净,是不怎么用的那种干净,灶台亮得像一面镜子,锅架上的锅锃亮锃亮的,像一个没人住的样板间。

      他上了楼,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整理今天做错的物理题。竖直上抛的那道题他做了三遍才做对,他把正确的解法写了上去,在下面用红笔写了一句话:“注意上升和下降的对称性,位移公式要带正负号。”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了下周要交的语文作业——一篇周记,题目自拟,字数不限。

      他盯着空白的作文本看了很久。写什么呢?写这周发生的事?写校园文化节?写朗诵比赛?写方远在徐漾家把锅烧着了?写他跑四百米的时候鞋带散了但没有停下来系因为怕被人追上?每一件事都可以写,但每一件事写出来之后都会让读的人知道太多。老师会知道他去过徐漾家,会知道方远在他家把锅烧着了,会知道他的鞋带散了,每一条信息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会指向一个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方向。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歪掉的灯罩还是那个角度,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次注意到它的时候一样。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他就会盯着这个灯罩看。这个灯罩见证了他所有写不出作文的夜晚,它歪着头,像一个永远在问“然后呢”的沉默的听众。

      他重新拿起笔,在作文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周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比如煎一个鸡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煎鸡蛋,也许是今天方远在徐漾家把锅烧着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也许是他自己刚才煮面的时候把蛋黄打散了,也许是他想写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会暴露任何他不想暴露的信息,小到老师看完之后只会说一句“嗯,写得还行”,然后就翻到下一页。

      他写了两页,写了方远——他没有写名字,写的是“我的一个同学”——如何把锅烧着,如何被黑烟熏得满脸黑灰,如何在被问起的时候说“这个锅不太听话”。他写得比平时多,多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的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飞扬,像一匹被放开了缰绳的马,在纸上狂奔。

      他写完了,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他走到窗边,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在夜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幅会动的铅笔画,每一条线条都在颤抖。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到了床上。

      手机亮了,徐漾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物理作业做完了吗?”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在回家的路上以为自己今天不会再跟徐漾说话了,以为“我到家了”会是他们今天最后的交集。但徐漾总能找到理由再发一条消息,不是很重要的事,不是非说不可的话,就是一句随口的、日常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询问,像一条线,把他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不让他断联。

      “做完了。竖直上抛那道题做了三遍才对。”他打了这行字,发过去。

      “多练几道就好了,这种题就是熟能生巧,做多了就有感觉了。”

      郁桑看着“熟能生巧”四个字,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他想起上周做函数题的时候,徐漾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多练几道就好了,做多了就有感觉了。徐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静,好像在他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练得不够多。这种笃定让郁桑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他真的可以靠着“多练几道”这四个字,从47分爬到60分,从60分爬到70分,从一个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的人,变成一个能在考场上从容地写完一整张卷子的人。

      也许。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看起来是灰色的,像一片被夜色稀释了的、没有边界的空间。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长跑、月考、物理题、方远的早饭、徐漾说的“我陪你跑”。但意外的是,他的脑子在他闭上眼之后很快就安静了,像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电视机,画面还在,但声音没了。那些画面慢慢地、一帧一帧地变暗,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没有任何图像的屏幕。

      他睡着了。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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