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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煎蛋   徐漾家 ...

  •   徐漾家的浴室暖气开得很足,郁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掌在镜面上划了一下,露出一小块清晰的镜面,里面映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右眼眶的青紫已经从深紫褪成了黄绿色,像一块快要过期的芒果,嘴角的痂掉了大半,只剩下靠左边的一个小点,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穿着徐漾的睡衣站在镜子前,领口照例往下掉,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有点晃眼。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上去又滑下来,再拽,再滑。他放弃了,转身走出了浴室。

      走廊的灯还亮着,方远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郁桑路过门口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方远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跟谁讨价还价,大概是梦到跟小卖部老板买零食了。

      他回到客房,关上门,躺在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清香,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柠檬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那种。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发现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处在白天那种亢奋的余韵里。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校园文化节、朗诵、方远在徐漾家洗碗、图书馆、那碗吃得干干净净的牛肉面,每一件事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他脑子里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到现在还没平复。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想起了白天在舞台上朗诵的那几句诗。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以前读这首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押韵、顺口,好背。但今天站在舞台上,在全班四十个人的声音里说出这二十四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离愁,不是伤感,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扎人的东西——一个人走了,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走了,所以悄悄的,连衣袖都不想带走东西,因为怕带走了什么,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走不掉了。

      他在黑暗中把这几句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的厨房传上来,隔着两层楼板,经过墙壁和地板的层层过滤,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什么东西。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他又闭了一会儿眼,但那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密集了,中间还夹杂着方远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谈判。

      他下了床,穿着拖鞋下了楼。越往下走,声音越清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终于听清了——方远在和谁说话,语气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慌张。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郁桑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瞬间清醒的画面。

      方远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手里拿着一个锅铲,锅铲上粘着一团黑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食物被烧焦之后的尸体。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烟,不是那种正常的、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烟,是那种焦糊的、带着刺鼻气味的、让人联想到火灾现场的黑烟。方远手忙脚乱地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底烧得通红,接触到空气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把锅放在水池边的台面上,然后打开了抽油烟机,但抽油烟机的功率显然不足以对付这种级别的浓烟,黑烟在厨房的天花板上聚成了一团灰色的云。

      “你在干什么?”郁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你到底在搞什么”的意思非常明确。

      方远转过头,脸上沾了一块黑色的焦糊物,不知道是锅灰还是食物残渣。他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愧疚、慌张、委屈、还有一点点死不认错的倔强,几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挤在一起,把他的五官都挤歪了。

      “我在做早饭,”方远说,“我想着你昨天晚上说今天早上想吃煎蛋,我就想给你煎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锅好像不太听话。”

      郁桑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个锅,又看了一眼方远手里那坨黑乎乎的锅铲,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团正在缓慢扩散的灰色烟云。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用一种非常平缓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煎蛋为什么会把锅烧着?”

      “我不知道,”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我就是倒了油,打了蛋,然后它就开始冒烟了。我加了水,它冒得更厉害了。我又加了油,它就开始着火了。”

      “你加了油?”郁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着火了你还加油?”

      “我想着油可以降温——”

      “油不能降温!油只会让火烧得更旺!这是常识!”

      方远被他的音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水池的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后腰,龇了一下牙,但很快又摆出了一副“我没事我不疼”的表情,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一个在接受长官训话的新兵。

      “那个……对不起,我把你家厨房弄得有点乱。”方远看着郁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千万别告诉徐漾”的恳求。

      郁桑看着他脸上那块黑色的焦糊物,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围裙,看着他手里那坨堪称凶器的锅铲,看着他身后那片被黑烟笼罩的厨房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非常好笑。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好笑,是一种“这件事真的太离谱了以至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所以只好笑一下”的好笑。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笑得比郁桑还大声,笑着笑着脸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掉下来一小块,落在了围裙上。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挖煤的。”郁桑说。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你笑起来的时候那个青眼眶更明显了,像个被人揍了一拳还笑得出来的熊猫。”

      两个人站在被黑烟笼罩的厨房里,对着彼此笑,笑了大概有半分钟,笑到方远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笑到郁桑的眼眶里泛出了泪花——不是感动,是笑出来的。

      “你们在干嘛?”

      徐漾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郁桑和方远同时转过头。徐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有梳,有几缕搭在额前,脚上穿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他看着厨房天花板上那团灰色的烟云,看着灶台上那个被烧得锅底发黑的锅,看着方远脸上那块焦糊物,看着郁桑眼眶里还没干的泪花,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哭笑不得。

      他什么都没说,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然后转身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那个锅,又看了一眼方远手里的锅铲,用一种非常平静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原谅你了但请你以后不要再进我家厨房”的语气说了一句:“早饭我来做。你去洗脸。”

      方远如获大赦,把锅铲放在台面上,解下围裙,快步走出了厨房。经过徐漾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漾哥对不起”,徐漾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郁桑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徐漾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面包,动作熟练地把平底锅放到灶台上,开小火,倒油,等油热的时候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几千遍,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会做饭?”郁桑问。

      “会一点基本的,”徐漾把鸡蛋打在锅里,蛋清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卷起一圈焦脆的金黄色,“我妈以前教过我,她说不管男生女生,都得会做饭,不然以后一个人住的时候只能吃外卖。”

      郁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徐漾煎蛋。鸡蛋在锅里滋滋地响着,蛋白的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蛋黄还是溏心的,在蛋白中间微微晃动,像一个不安分的、随时会破掉的小太阳。徐漾用锅铲轻轻翻了一下蛋的边缘,确认没有粘锅,然后撒了一小撮盐。

      “你妈很早就教你这些了?”郁桑问。

      “初一的时候吧,”徐漾说,“她说我长大了,可以学做饭了。”

      郁桑想了一下自己初一的时候在干嘛。他妈还在,他爸还没有开始每天喝很多酒,家里的厨房还会有人做饭。但没有人教过他做饭,因为厨房是女人的地盘,男人不需要进去。这是郁江津的原话,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一个人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徐漾做好了三个人的早饭——煎蛋、烤面包、牛奶,还有一碟张姨昨天做的酱菜。方远洗完脸回来,脸上的焦糊物已经洗干净了,但鼻尖上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珠,像一颗透明的、随时会掉下来的珍珠。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盘子里那个煎得完美的太阳蛋,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漾哥,你煎的蛋比我妈煎的还好吃。”

      “你还没吃呢。”徐漾说。

      “看就知道好吃。”

      方远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蛋黄从缺口处流了出来,沾在他的嘴角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满分,这个蛋值得一个满分。”

      三个人吃完早饭,方远说他今天真的得回家了,因为他妈昨天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今天如果再不打回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说“不堪设想”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好像这三个字代表着他妈会做的事情——没收手机、断网、锁门、不给他饭吃,每一项都在他的恐惧清单上排在前列。

      徐漾让张叔开车送方远回家。方远上了车之后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对站在门口的郁桑和徐漾喊了一声:“下周见!别忘了我们的赌!一个星期的早饭!”然后车窗升了上去,车开走了。

      郁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转过头,发现徐漾正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郁桑说。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郁桑想了想。他爸还在出差,下周才回来。家里冰箱是空的,客厅的空气是闷的,那个被撬开的画室的门还虚掩着,他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但他也不能总待在徐漾家,虽然他待在这里的时候比待在自己家舒服一百倍,但他不能让这件事变成一个习惯——一个依赖于别人的、随时可能被抽走的习惯。

      “回家吧,”他说,“这周在你家待了两天了,该回去了。”

      徐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再待一会儿吧”,也没有说“我送你”,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郁桑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安静的。那种安静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空间,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子——茶几上的酒瓶、沙发上的靠垫、地板上散落的报纸、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酒精味,一切都没有变。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黄瓜,他把牛奶盒拿出来看了看日期,已经过期四天了,扔进了垃圾桶。黄瓜他摸了摸,皮已经皱了,像老年人的皮肤,他把黄瓜也扔了。

      冰箱空了。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层薄薄的灰。他想起徐漾在厨房里煎蛋的样子——熟练、从容、每一步都心中有数。他想起方远把锅烧着之后脸上那种“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的表情,想起徐漾看到厨房天花板上的黑烟时那种“我原谅你了”的平静语气。

      他在那些画面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和他离开之前一样——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摊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失去了形状的躯壳。书桌上放着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支黑色的钢笔,笔记本翻到他周五早上最后写的那一页,上面是一道没做完的函数题,他在离开家去学校之前卡在了这道题上,算了两遍都没算出来,后来在学校里问了徐漾才做出来。那道题的正确答案还留在徐漾借他的草稿纸上,没有抄到他的笔记本上。

      他坐下来,拿起笔,把正确答案抄到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感谢徐漾老师。”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自己有点无聊,但他没有划掉。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这周的作业,摊在书桌上,开始做。

      他先把数学卷子剩下的部分做完了。十道选择题他仔细地读了三遍题目,把关键条件圈出来,然后才动笔。每做一道题,他就在草稿纸上把计算过程完整地写一遍,不跳步,不漏符号,不省略任何一步。他做完了全部十道题之后,翻开答案对了一下——对了八道,错了两道。他把那两道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一个是公式记反了,一个是计算时把正负号搞混了。

      他把错题本翻开到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从开学到现在积累下来的错题。每一道题都被他用红笔标注了错因,有些错因出现了很多次——“单位换算错误”出现了六次,“正负号错误”出现了八次,“公式记反”出现了五次。这些问题看起来很蠢,但每一个都对应着他在这个知识点上的某个具体的漏洞。

      他在这页的最下面新加了一行字:“正负号错误第八次。下次再错就抄一百遍。”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抄一百遍,但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心里面那个一直躺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

      周日下午,他没有出门。

      他在房间里做了物理和英语作业,又把数学的函数部分复习了一遍。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色,像一张被洗褪了色的画。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已经彻底落光了花,连叶子都快掉完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瘦,像一个脱掉了所有装饰的素颜的人。他想起第一次在小区门口等徐漾的时候,那棵桂花树还开着花,满树金黄,香味浓得像打翻了的香水瓶。那时候他的右眼眶还没有挨那一拳,嘴角的痂还没有结起来,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徐漾从马路那头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两个煎饼果子。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

      他不知道那个周六会变成他记忆里的一个坐标——在那之前他过着一种生活,在那之后他过上了另一种。不是完全不同的生活,不是那种电影里主角遭遇重大变故之后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那种“另一种”,而是很细微的、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水里那样的另一种——水还是水,但颜色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在家里写作业的背影,配了一行字:“我在写作业,你信吗?”

      郁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信。”

      方远秒回了:“我也不信,但我妈在旁边看着我,我不写不行。”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方远在徐漾家洗碗的样子,想起方远脸上那块黑色的焦糊物,想起方远躺在徐漾床上说“这个床有魔力”。方远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不聪明,成绩不好,做事毛手毛脚,说话不过脑子,但他很真,真到让人没法不喜欢他。

      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这次是徐漾的。

      徐漾:在干嘛?

      郁桑:在家,写作业。

      徐漾:写完没?

      郁桑:差不多了,还剩英语的阅读理解。

      徐漾:那你写吧,写完了早点睡,明天周一。

      郁桑: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阅读理解是一篇关于鲸鱼的文章,讲的是鲸鱼如何通过声音进行远距离交流。他读了一遍,没太读懂,又读了一遍,这次慢了一些,把每一个不认识的单词都圈了出来,查了意思,写在旁边。第三遍的时候,他读懂了——鲸鱼发出的声音可以在海里传播几百公里,它们用这些声音来寻找同伴、警告危险、求偶。它们的声音是它们在那个黑暗的、没有边界的海洋里唯一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方式。

      他在这篇文章的标题旁边画了一条小小的鲸鱼,笔触很粗糙,尾巴画得太长了,身体画得太圆了,看起来不像鲸鱼,更像一颗长了尾巴的花生。

      但他没有擦掉,就让它在那里待着。

      周一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方远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

      方远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袋豆浆、一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和一根火腿肠。看到郁桑走过来,方远把塑料袋推到了他的桌上,用一种很大方的、但眼神里藏着一丝心疼的语气说:“给,一个星期的早饭,第一天。”

      郁桑看着那袋东西,又看了一眼方远。方远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轻松,好像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眼下的青黑出卖了他——他今天早上大概比平时早起了至少半个小时,才有时间去学校门口排队买这些东西。

      “你几点起的?”郁桑坐下来,把袋子里的豆浆拿出来,戳开吸管,喝了一口。

      “六点,”方远说,“我平时六点四十起。”

      “那你少睡了四十分钟。”

      “没事,我中午补个觉就回来了。”方远摆了摆手,好像这四十分钟的睡眠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郁桑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方远不喜欢听这两个字。上次他在方远面前说了“谢谢”,方远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好像被人塞了一口苦瓜,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别跟我说谢谢,你一说谢谢我就浑身难受”。从那以后他就不在方远面前说谢谢了,用别的方式来还——比如帮方远讲数学题,比如在方远打篮球的时候站在场边看,比如现在,把这袋早饭一口一口地吃掉,不浪费任何一样东西。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

      “下周冬季长跑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每人至少八百米,跑不完的扣班级量化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班目前的报名情况是——除了三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报了。”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看,念了三个名字。郁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另外两个他不太熟的同学。

      “郁桑,你为什么没报?”李老师看着他。

      全班的目光又转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郁桑放下手里的豆浆,站起来,看着李老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都没想到的话。

      “我以为每个人都要跑,不需要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李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镜都歪了,扶了扶眼镜,说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要报名?”

      “对。”郁桑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报不报?”

      “报。”

      李老师在纸上打了个勾,然后念了下一个名字。

      郁桑坐下来,发现徐漾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你看什么?”郁桑小声说。

      “没什么,”徐漾也小声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回答很聪明。”

      “我确实不知道要报名。”

      “我知道你不知道,”徐漾说,“但你本来可以不报的,你报了。”

      郁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喝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度刚好。他喝了两口,又咬了一口肉包子,肉包子的馅很足,肉汁渗进了面皮里,每一口都能吃到肉香。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会去给你加油的。”

      “你不是也要跑吗?”

      “我跑完了再去给你加油。”

      “你怎么知道你跑得比我快?”

      方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比郁桑跑得快,于是闭上了嘴,转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郁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方远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冲他招手:“这边这边这边!”

      郁桑走过去,坐下来,发现徐漾已经坐在对面了。方远的餐盘里堆得跟山一样,米饭上面盖了三个菜,还有一个鸡腿和一碗汤。鸡腿是红烧的,颜色很红,看起来酱放多了。

      “你每天中午都吃这么多?”郁桑看着他那个餐盘。

      “不多啊,”方远掰着手指头数,“一碗饭、一个鸡腿、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土豆丝、一份青菜、一碗汤,正常分量。”

      “这叫正常分量?”

      “在我们家,这算少的。我妈说我上辈子是饿死的,所以这辈子拼命吃,要把上辈子的亏空补回来。”

      郁桑觉得方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每一句话都让他想笑,但他忍住了。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一碗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米饭吃了大半碗,红烧肉吃了三块,时蔬吃了大半盘。

      徐漾看着他吃饭,没有说什么,但郁桑注意到徐漾夹菜的速度变慢了,好像在等他。

      “你看我干嘛?你吃你的。”郁桑说。

      “我在吃,”徐漾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你先把饭吃完,别剩下。”

      郁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那几口饭,拿起了筷子,把它们全扒进了嘴里。米饭有点凉了,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了,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咽不下去。他的胃好像终于学会了在正确的时间接收正确的食物,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食物就竖起一道墙。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体育老师让大家提前适应一下长跑的感觉,每人先跑一个四百米,感受一下自己的配速。

      男生先跑。全班二十多个男生站在起跑线上,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二十多个人像被突然通了电的玩具一样弹射了出去。

      郁桑跑在队伍的中后段。他的腿很长,步幅大,但步频慢,不像方远那样步子小频率快,而是一种更省力的跑法——每一步跨得很大,但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在草原上慢跑的鹿。

      他没有跑得很快,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体力不够。他的肌肉量比正常男生少了百分之三十,他的身体没有多余的燃料来支撑高强度的爆发。所以他选择了最省力的节奏,控制呼吸,稳定心率,不让自己的速度超出身体能承受的范围。

      四百米跑完的时候,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站在跑道边上。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但比他平时听到的声音大得多。

      方远比他先到,比他快了两个身位。方远也在喘气,但他喘的方式和郁桑不一样——郁桑是拼命吸,方远是拼命呼,像一个正在给气球放气的人,呼哧呼哧的,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你……你跑了多少?”方远喘着气问。

      “不知道,没计时。”

      “我跑了一分三十秒……四百米一分三十秒……算不算快?”

      “比走路快。”郁桑说。

      方远想反驳,但气还没喘匀,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个“你——”的声音,然后就放弃了,继续弯着腰喘气。

      徐漾从跑道那头走过来,脸上有薄薄一层汗,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跑得比他们都快,郁桑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跑完的、跑了多少秒,但看他那副轻松的样子,大概比他们快了至少十秒。

      “你跑得比我预想的快。”徐漾对郁桑说。

      “你怎么知道我跑了多少?”

      “我看着表算的,”徐漾说,“你四百米跑了一分四十秒。八百米的话,如果你能保持这个配速,大概三分二十秒左右能跑完。”

      “三分二十秒算快吗?”方远终于喘匀了气,站直了身体。

      “及格线是四分半,”徐漾说,“三分二十秒在及格线以上。”

      方远“哦”了一声,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郁桑,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人除了当学渣之外还有别的技能。

      “那你下周跑八百米的时候可别跑太快,”方远说,“你跑太快了我追不上你,没法给你加油了。”

      “你不用追着我加油,你站在终点喊就行了。”郁桑说。

      “终点在哪边?”

      “终点就在你起跑的地方,你跑完了就知道了。”

      方远露出了一个迷惑的表情,好像这个逻辑对他来说太复杂了,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在操场上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郁桑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郁桑说。

      “你肯定在嘲笑我。”

      “我没有。”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嘴角在往上弯。”

      郁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它确实是弯着的。他赶紧把它压了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方远看到了,徐漾也看到了。方远发出一声“哼”,转过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水瓶还在郁桑脚边。

      他弯腰捡起水瓶,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郁桑站在操场上,看着方远的背影。十二月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薄薄的,不暖,但很亮。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冰冷,吹得他眯了眯眼。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

      徐漾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跑道上并肩走着,没有说话。操场上还有很多人在跑步、在踢球、在聊天,声音很大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的沉默填满了,让沉默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打破的东西。

      “你下周长跑的时候,”徐漾忽然开口了,“我陪你跑。”

      郁桑偏过头看他:“你不用陪我跑,你跑你的,你又不是跑不了。”

      “不是能不能跑的问题,”徐漾说,“是陪不陪的问题。”

      郁桑的脚步慢了一下。他看着徐漾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额角有一小片汗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的认真,也没有随意的敷衍,就是很自然地、很平常地说出了这句话,好像“陪”这个字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才能说出口的承诺,而是一个像呼吸一样自然的选择。

      郁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操场的尽头是教学楼,教学楼前面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教学楼的墙面上投下了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随便你。”他说。

      声音不大,混在操场上嘈杂的人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但徐漾听到了,因为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郁桑的耳朵,然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耳朵是红的,在十二月的冷风里,红得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从耳尖烧到耳根,怎么都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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