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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慢慢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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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校园文化节结束后,整个学校都沉浸在一种放假前的亢奋里。走廊上到处是搬道具、拆背景板、收拾东西的学生,乱得像春运期间的火车站。郁桑从大礼堂出来的时候被一个扛着泡沫板的人撞了一下,泡沫板打在他后脑勺上,不疼,但那个泡沫板很大,打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嘭。扛泡沫板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连头都没回,说了声“抱歉”就跑了,留下郁桑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后脑勺被拍了一下,表情像一只被突然摸了头的猫。
方远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郁桑还站在原地揉后脑勺。方远看到他的表情,笑得蹲了下去,蹲在走廊中间,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郁桑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人。
“你的表情,”方远笑得喘不上气,“像被人拍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傻掉了那个样子,太好笑了。”
郁桑没觉得好笑,但他看到方远蹲在地上笑成那个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把方远从地上拽起来,方远还在笑,笑到站不稳,手搭在郁桑的肩膀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
“你能不能站好?”郁桑被他压得肩膀往下沉了一截。他的肩膀本来就没什么肉,方远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压上来,骨头硌得生疼。
“不能,我笑得没力气了。”
徐漾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方远挂在郁桑身上,郁桑一脸“我想把这个人扔出去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扔”的无奈表情。徐漾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郁桑意想不到的事。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你干嘛?”郁桑瞪他。
“留念,”徐漾把手机收起来,表情很无辜,“校园文化节,值得留念。”
“那你拍他,别拍我。”
“你们两个都在画框里,我控制不了。”徐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好像他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机镜头似的。
三个人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还在大礼堂看节目,少数人回了教室收拾书包准备提前溜。方远一进教室就冲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开始翻找什么。
“你找什么呢?”郁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手机充电线!我手机快没电了,今天晚上还要打游戏,没电打不了。”方远把桌上的东西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最后在一本数学课本里面找到了那条被夹成直角、外皮已经开裂的白色数据线,举起来像举着一个奖杯,“找到了!”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把手机和充电线接在一起,插到了墙角的插座上。
郁桑看着他这个样子,觉得方远这个人真的很简单。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吃饭、打游戏、打球、不被老妈骂。这四个目标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简单到不会内耗,简单到让郁桑觉得有点羡慕。
“你今天怎么回家?”徐漾问郁桑。
“坐公交。”郁桑说。他爸这周出差还没回来,他不用急着回去。家里的冰箱是空的,厨房的灶台结了灰,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他一点都不想回去。
“要不要去我家?”徐漾说。
方远的耳朵竖了起来,像一只听到“开饭”两个字的大型犬。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漾:“你家?漾哥你家在哪儿?我也想去!”
徐漾看了他一眼,考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拒绝方远的申请需要耗费比同意更多的能量,于是点了点头:“行,一起来。”
方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被弹簧发射出去一样开始收拾书包。他把散落在桌上的课本、练习册、卷子、笔、橡皮、修正带、手机、充电线、充电宝、一包没吃完的饼干、一个苹果、半瓶可乐,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书包里,书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费了好大劲才拉上。
郁桑看着他这个架势,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是去春游还是去他家?”
“都差不多,”方远把书包背上,书包重得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春游也是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吃吃玩玩,然后回来。我现在也是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吃吃玩玩,然后回来。本质上是一样的。”
郁桑觉得他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背上自己那个轻飘飘的书包,书包里只有课本、笔记本、错题本和那支黑色钢笔,装的东西比方远少了一半,重量也轻了一半。三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大礼堂那边的节目还在继续,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掌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方远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面被风刮得乱响的旗。
他们在校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徐漾家的车就来了。还是那辆黑色的SUV,还是那个被徐漾叫做“张叔”的司机。方远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车漆反射出的光。
“这是你家的车?”方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徐漾没回答,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方远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屁股在真皮座椅上蹭来蹭去,手摸着座椅的皮面,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这车真好,比我家那辆舒服多了。我家那辆是我爸从二手市场买的,开了八年了,座椅上的皮都裂了,坐上去咯屁股。”
郁桑坐在方远旁边,看着方远在车里到处摸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亲戚——什么都要摸一下,什么都要感叹一下,连安全带扣上的声音都要“哇”一声。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没觉得方远烦,甚至觉得方远这个样子让他很想笑。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徐漾家。方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石板路上,看着眼前这栋灰色的、低调的、但大得离谱的别墅,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啊什么啊?”郁桑推了他一下。
“你家——”方远转向徐漾,“你家也太大了吧!这比郁桑家还大!”
徐漾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方远第一个冲了进去,在玄关换了鞋——这次不是那双新拖鞋了,是另一双客用拖鞋,灰色的,看起来很新,鞋底还有标签没撕——然后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导弹一样冲进了客厅。
“哇!”
“哇——”
“哇!!”
郁桑走进客厅的时候,方远已经完成了对客厅的初步勘查,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像一个头发快掉光的中年男人头顶上最后几根倔强的头发。
“你家院子里还有这么大的树?”方远转过头来,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徐漾说,“买房子的时候就在了。”
“买房子,”方远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红酒,用一种跟他平时完全不符的语气说,“你们有钱人说话的方式就是不一样。我爸妈买房子说的是‘供房’,你们说的是‘买房子’。差一个字,意思差了一个银河系。”
郁桑坐在沙发上,看着方远在徐漾家的客厅里跑来跑去,对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好奇。他打开冰箱,发出一声“哇”;拉开厨房的抽屉,又发出一声“哇”;走到阳台上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又发出一声“哇”。郁桑觉得方远的词汇量在这半个小时里被严重透支了,“哇”这个字被他用出了几十种不同的音调和情感色彩。
张姨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方远看到张姨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除了徐漾家里还有别人,但他的愣只持续了零点五秒,然后他就笑成了一朵花:“阿姨好!这水果是您切的吗?切得真好!”
张姨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方远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好吃!这个苹果真甜!”
“你家张姨切的水果,肯定比你平时吃的甜,因为切的形状不一样。”郁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哈密瓜,慢悠悠地说。
“切形状还能影响甜度?”
“能的,”郁桑一本正经地说,“正方形的水果比长方形的水果甜,这是科学道理。”
方远信了,认真地嚼着嘴里那块正方形的苹果,一边嚼一边点头:“还真是,这个苹果切成正方形之后确实比我家切成三角形的甜。”
徐漾在旁边看了郁桑一眼,嘴角的弧度弯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但他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三个人在客厅里吃完了水果,徐漾说:“上楼写作业吧,楼下太吵了。”
“你家楼下哪里吵了?”方远看了看四周,客厅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你家比我家过年的时候都安静。”
徐漾没有解释,带着他们上了楼。郁桑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手扶着栏杆,木质栏杆的手感很光滑,被擦得很亮,反射着楼梯间暖黄色的灯光。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些细节——当时他浑身是伤,脑子里全是浆糊,连自己是怎么走进这个房子的都快忘了。今天他注意到了,每一级楼梯的踏板都是实木的,颜色很深,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像走在一条铺了地毯的走廊上。
徐漾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大床、书桌、衣柜、台灯,干净得像酒店样间。方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大床的时候,整个人又定住了,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
“这床也太大了吧!”方远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好软!这个床垫是什么牌子的?睡上去肯定很舒服!”
“你要不要躺一下试试?”徐漾问。
“可以吗?”方远嘴上问着“可以吗”,身体已经躺上去了。他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摊在床上,床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大块,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我的人生圆满了”的表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感觉我睡上去十秒钟之内就能睡着,”方远闭着眼睛说,“这个床有魔力。”
“那你今晚睡这儿,我睡客房。”徐漾说。
方远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表情从“人生圆满”变成了“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
“可以。”
方远又躺了回去,这次他把被子也拉过来了,盖在自己身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幸福,像一个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的小孩。
郁桑站在旁边,看着方远躺在徐漾床上盖着徐漾被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不爽,更像是一种“原来这张床别人也可以躺”的认知在冲击着他之前关于这张床的某种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莫名其妙,用力把它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书桌只有一张,三个人没法同时用。徐漾从走廊的储物间里搬出了一张折叠桌,支在床边,又搬了两把折叠椅。三个人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徐漾坐在书桌前,郁桑和方远坐在折叠桌前,像三个在不同摊位上的小商贩,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小买卖。
方远从他那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掏出来的过程就像变魔术——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掏出来的是什么,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往里面塞了多少东西。课本、练习册、卷子、笔袋、修正带、一管快用完的胶水、两枚回形针、一个不知名的塑料零件、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半包纸巾、那根断了的数据线、那包没吃完的饼干、那个苹果他刚才在楼下吃了所以没有了、半瓶可乐——他把那半瓶可乐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掏。
郁桑看着他这个阵仗,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我不知道,”方远诚实地回答,“我把我觉得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塞进去了,但我不知道我塞了哪些,因为塞的时候没看。”
“那你现在掏出来干什么?”
“找我的数学卷子,老师说周一要交,我还没写。”
方远找了大概十分钟才找到他的数学卷子。卷子被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夹在两本课本之间,上面还有可乐洒过的痕迹,但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圈浅褐色的水渍。他展开卷子,看着上面空白的答题区域,发出一声哀嚎:“这卷子怎么这么多题?老师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郁桑没理他,低下头开始写自己的作业。他的数学作业是一套函数的卷子,十道选择题,五道填空题,三道大题。他先做了选择题,前面五道都很顺利,第六道卡住了,是判断函数奇偶性的题。他把徐漾教他的三步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求定义域、算f(-x)、比较关系——然后开始算。定义域没问题,f(-x)算出来了,和f(x)比较之后发现它们既不是相等也不是相反,他犹豫了一下,选了“非奇非偶”。
翻到答案,对了。
他又做完了第七题和第八题,第九题又卡住了,这次不是卡在方法上,是卡在计算上。他算了两遍,两遍的答案不一样,他又算了一遍,这次算出来的答案和第一遍一样,和第二遍不一样。他看了一眼选项,三个选项三个不同的答案,他的答案不在里面。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再算一遍的时候,徐漾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把那个负号丢了,第三步的时候,移项之后负号要跟着走。”
郁桑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计算过程,果然,在第三步的时候他把一个负号丢了。他加了回来,算出来的答案在选项里。他选了那个选项,然后翻到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用红笔写了几个字:“注意负号!!!!!”这次打了五个感叹号,比上次多了两个,因为上次的四个感叹号没有阻止他在同样的错误上再犯一次,他想试试五个会不会有用。
方远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郁桑转过头看他,方远正趴在折叠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面前的数学卷子还是一片空白。
“怎么了?”郁桑问。
“第一题就不会做,”方远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被,“求函数的定义域,我不知道定义域是什么。”
“x的取值范围,”郁桑说,“能让函数有意义的x的取值范围。”
方远从手臂里抬起脸,看着郁桑,眼睛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能让函数有意义?函数还讲究有没有意义?”
郁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很简单,但要理解却需要一点基础。他拿起笔,在方远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函数f(x)=√(x-2),然后在根号下面画了一条线:“根号里面的东西要大于等于零,所以x-2≥0,x≥2,这就是定义域。”
方远盯着草稿纸上的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从低音滑到高音,再从高音滑回低音,像一个被拉响的警报。他拿起笔,在卷子的第一题上写了一个答案。
“对吗?”他问。
“我不知道,”郁桑说,“我对一下答案。”
他翻到卷子最后面的参考答案,找到了第一题的答案,和方远写的一样。
“对了。”郁桑说。
方远整个人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稳住自己,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郁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谢谢你郁桑老师!你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好多了!我们数学老师讲的我一句都听不懂,你讲的我一听就懂!”
“你小声点。”郁桑说。他的耳朵又红了,不是因为被夸高兴,是因为方远的音量实在太大了,大到整栋别墅都在共振。
张姨在楼下喊了一声“饭好了”,声音从一楼传到三楼,穿过楼梯间和走廊,清晰地落在三个人的耳朵里。方远第一个冲下了楼,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郁桑觉得如果方远去参加短跑比赛,全校大概没有人能跑得过他——他的动力系统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燃料是“吃饭”两个字,只要听到这两个字,他的马力就会瞬间拉满。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糖醋鱼块,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张姨的手艺很好,菜的卖相和味道都比学校食堂高出好几个档次。方远坐下来之后就没抬过头,筷子在盘子和饭碗之间高速往返,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档位的传送带,食物从盘子到他的嘴里只需要不到两秒的时间。
郁桑坐在方远旁边,看着他那副吃相,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方远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我吃饭慢了我妈会说我的,她说我吃饭跟绣花似的,看着就着急。我这是被她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改不了。”
“你现在在你妈看不见的地方吃,可以慢一点。”徐漾坐在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方远碗里。
方远看了看碗里的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徐漾,眼眶忽然有点红了。郁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哭,结果方远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了一句:“漾哥,你人真好。”
“就一块排骨,”徐漾笑了,“至于吗?”
“至于,”方远认真地说,“我妈从来不给我夹菜,她说多大了还要人夹菜,自己没长手吗。”
郁桑听着方远说这些话,觉得方远的家庭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方远家是一个温馨的、热闹的、妈妈会往儿子碗里夹菜的那种普通家庭,但现在听方远这么说,好像方远的妈妈也不是那种会夹菜的类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只是大部分人的问题不像他的问题那样写在脸上、刻在骨头里、藏在半夜的哭声里。
吃完饭,方远主动承包了洗碗的任务——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吃得太多了,不好意思不干点活”。他把碗碟收到厨房,系上张姨的围裙,围裙在他身上小了一圈,勒得像一件紧身衣,肚子那一块被勒出了一圈肉。他在洗碗池前站着,打开水龙头,挤了很多洗洁精,整个洗碗池里全是泡沫,碗碟在泡沫里若隐若现,像在洗泡泡浴。
郁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方远洗碗,觉得这个画面够他笑一整年。方远洗碗的方式非常独特——他不是洗一个放一个,而是把所有碗碟都泡在泡沫水里,用抹布挨个抹一遍,然后一起冲水。这种方式的结果是,他抹第一个碗的时候,最后一个碗还泡在肥皂水里,等他抹到最后一个,第一个碗上的洗洁精已经干了,冲不掉了,需要再抹一遍。他陷入了这个循环,在洗碗池前忙了快半个小时,洗洁精用了大半瓶,碗还没洗完。
郁桑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方远在泡沫里挣扎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是不是不会洗碗?”他问。
“我会!我只是用了不同的方法!”方远的声音从泡沫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倔强,“我这种方法叫‘浸泡法’,比你的‘逐个击破法’更科学,因为洗洁精需要时间分解油污。”
郁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方远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他不忍心说“你这就是在浪费洗洁精”。
徐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几本参考书,看到厨房里的泡沫山,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方远在洗碗,”郁桑说,“用他的‘浸泡法’。”
徐漾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忙,是因为他怕自己笑出声来会伤害方远的自尊心。
方远最终在用了四十分钟和三倍于正常用量的洗洁精之后,把所有的碗洗完了。他站在洗碗池前,看着那些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的白瓷碗,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伟大工程的自豪感:“看,洗得多干净,比你们洗的亮。”
郁桑看了一眼那些碗,确实很亮,不是因为洗得干净,是因为洗洁精的残余在碗面上形成了一层反光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新的一样。
晚上,三个人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方远想看篮球比赛,徐漾无所谓,郁桑也不挑。最后方远用手机投屏,把一场NBA的录像投到了电视上。客厅里的电视很大,比他家的电视大了两圈,画质清晰到能看清球员脸上的汗珠。
郁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些人在球场上跑来跑去。他不怎么懂篮球,但他看明白了——穿红色球衣的那队一直在得分,穿白色球衣的那队一直在失误,比分差距越来越大。方远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每看到一次失误就发出一声惨叫,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声尖锐而短暂。
“这个传球也太离谱了吧!他传给谁呢?传给观众吗?”
“这个防守是在干嘛?站那儿看风景呢?”
“这个投篮——哎哟我的天,三不沾!他是不是没吃晚饭?”
郁桑听着方远的实时解说,觉得比比赛本身精彩得多。方远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他能把一件普通的事情说得像世界末日一样严重,也能把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说得像开玩笑一样轻松。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远去了厕所,客厅里只剩下郁桑和徐漾。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下背景音的嗡鸣声。院子里的风大了,银杏树的沙沙声从窗外传进来,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你今天开心吗?”徐漾忽然问。
郁桑偏过头看他。徐漾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电视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明暗交替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还行。”郁桑说。
“方远在的时候你笑了好几次。”徐漾说。
郁桑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确实笑了好几次。方远洗碗的时候笑了,方远解说篮球的时候笑了,方远躺在徐漾床上像一条咸鱼的时候也笑了。那些笑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发的反应,像打喷嚏一样,来了就挡不住。
“方远这个人,”郁桑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有毒。”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在电视的光影中看起来很柔和。
方远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上还在放广告,用一种“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聊了什么”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看到茶几上多了一盘水果,是张姨新切的——哈密瓜和火龙果,红黄相间,摆得很好看。
“哇,又有水果!”方远扑过来,拿起一块火龙果塞进嘴里,紫色的汁水沾到了他的嘴唇上,看起来像中毒了。
郁桑看着方远那个样子,又笑了。
这一次,他自己注意到了。
九点多的时候,方远说他困了。这在方远身上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因为按照他平时的作息,晚上十点之前他是不可能说“困”这个字的,他的正常入睡时间至少是凌晨一点。但今天他在徐漾家吃了三碗米饭、半桌子菜、一盘水果、喝了三杯可乐,身体里的血糖浓度高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抵抗睡意的程度。
“我真的困了,”方远揉着眼睛说,“这个沙发太舒服了,坐上去就想睡。”
“你上楼睡吧,床给你铺好了。”徐漾站起来,关掉了电视。
方远上了楼,倒在徐漾的床上,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就闭上了眼睛。郁桑站在门口,看到他蜷缩在那张大床上,身体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地方,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一只脚露在外面,鞋都没脱。他走进去,帮方远把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方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面朝墙,继续睡了。
郁桑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然后关了灯,走出了房间。
“你今晚睡客房,”徐漾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睡衣,“张姨今天下午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
郁桑接过毛巾和睡衣,走进了客房。客房在三楼的另一头,比他上次在徐漾家住的那间小一些,但东西很齐全——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两个,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酒店里那种被服务员精心布置过的床。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睡衣是徐漾的,还是一样大,领口还是往下掉,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一大片皮肤。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穿着徐漾睡衣的样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但领口太大了,拉上去就又滑下来了。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床垫比徐漾房间的那张硬一些,枕头的高度也不太一样,被子是羽绒被,盖在身上很轻,但很暖和。他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客房的窗户对着院子的方向,能看到那棵银杏树在夜色中的轮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的顶端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这不是他熟悉的床,枕头的高度不对,被子的重量不对,房间里的气味也不对。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他在躺下来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连翻身都没有翻,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很大的草坪上,草坪上有很多人,但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他在草坪上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片湖边,湖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曳,柳枝垂在水面上,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天空中的云。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平整,没有歪掉的灯罩。他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了客房。
走廊里很安静,方远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徐漾的房间门也关着,不知道起来了没有。他下了楼,走到客厅,看到徐漾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碗粥、一杯牛奶、一个煎蛋、两片吐司、一小碟果酱,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酸奶。
徐漾抬头看到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张姨今天早上做的,趁热吃。”
郁桑坐下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红薯切成小块,煮得很烂,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每一口都能吃到红薯的软糯和米的清香。
他喝了两口粥,吃了一个煎蛋,喝了半杯牛奶,吃了几口吐司抹果酱。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了方远的叫声——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叫,是睡醒了之后伸懒腰发出的那种叫,声音很大,很方远,像一只刚冬眠完从洞里爬出来的熊。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方远从楼上冲了下来,头发乱得像一个被风吹翻了的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导致一边衣领高一边衣领低,整个人看起来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好香啊!”方远冲到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早餐,眼睛里的光芒比客厅的水晶吊灯还要亮,“张姨!您就是我的亲姨!”
方远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抹了厚厚的果酱,咬了一大口,果酱从吐司的边缘挤了出来,沾到了他的嘴角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果酱,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个果酱是什么牌子的?比我家的好吃一百倍。”
郁桑看着他那个吃相,嘴角又弯了。他发现自己这几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而且每一次笑都是因为方远——方远洗碗、方远解说篮球、方远吃果酱,这些在外人看来完全不好笑的事情,到了方远身上就变得好笑极了。不是因为方远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方远做任何事都很认真——认真地吃饭,认真地打游戏,认真地躺在别人的床上说“这个床有魔力”,认真地相信郁桑说的“正方形的苹果比长方形的甜”。他的认真本身就很可爱。
三个人吃完了早饭,徐漾说上午去图书馆。方远说他也去,虽然他去了也学不了什么,但“气氛到了,不学都不好意思”。郁桑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好意思了?”方远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张叔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方远第一个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来对张叔说了一句:“张叔,您开车稳一点,我吃太饱了,颠了会吐。”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
郁桑坐在后座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路过的那些他越来越熟悉的街道。阳光很好,把整个城市照得很亮,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反而显得很清晰,像一幅用黑色墨水画的工笔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以前他走在路上从来不看路边的树,不看天空的颜色,不看阳光落在建筑上的角度。他的眼睛是被关着的,看到的东西只是他需要避开的东西——人、车、障碍物。但现在,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他开始看树的形状,看云的移动,看光影的变化。他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有时候会觉得眼睛用不过来。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车开到了图书馆门口。三个人下了车,方远看着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建筑,发出一声感叹:“这就是你们周末来的地方?真大啊,比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大两倍。”
“你第一次来?”郁桑问。
“第一次,我周末从来不来这种地方,我周末一般在家睡觉。”
三个人走进图书馆,上了二楼。周末的人很多,靠窗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他们在靠墙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三人桌,坐了下来。方远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看了一眼,又发出一声哀嚎:“这卷子怎么还在?我以为我睡一觉它就会自己写完的。”
“你睡一觉卷子不会自己写完,你睡一百觉也不会。”徐漾说。
方远叹了口气,拿起了笔。
郁桑也开始做自己的作业。他把数学卷子剩下的部分做完了,十道选择题对了八道,五道填空题对了三道,三道大题做对了两道的第一问。他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写了正确的解法。然后他开始做物理作业,物理作业是关于加速度的,他做得比数学慢,因为有些概念他还没完全搞明白。他做一道题就去翻一下课本,确认一下公式,然后继续做。做了两个小时,只做完了一半。
方远做了四十分钟的数学卷子,做完了三道选择题,对了两道,错了一道。他停下来,趴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不行了,我的脑子已经满了,装不进去任何东西了。”
“你才做了三道题就说脑子满了?”郁桑看着他。
“不是三道题的问题,是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方远义正言辞。
“你昨天晚上不是睡得像猪一样吗?鼾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到。”
“那就是睡姿不对,导致脑子供血不足,影响思考能力。”方远一本正经地分析着自己的生理状况,好像他是一个在研究自己身体的科学家,每一个症状都能被他用一个听起来很科学但实际毫无根据的理由解释。
徐漾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奶,一盒给了郁桑,一盒给了方远。方远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漾哥,你真的太好了,每次跟你出来都有吃的。”他吸了两口牛奶,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徐漾看。
“漾哥,你看看这个,我们学校论坛上有人发的帖子,说下周要搞什么‘冬季长跑’,全校都要参加,每人至少跑八百米,跑不完的扣班级量化分。”
徐漾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给郁桑。郁桑低头看着屏幕,上面是一个置顶帖,标题是“关于举办冬季长跑活动的通知”,下面写着时间、地点、参加人员、注意事项。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因病不能参加者需提供医院证明,否则按旷课处理。”
“八百米,”方远把“八百”两个字咬得很重,“我跑八百米要五分钟,跑完直接躺地上起不来。”
“你跑过吗?”郁桑问。
“跑过,上个月体育课测了一次,我跑了四分五十秒,全班倒数第三。跑完之后在操场上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体育老师差点叫救护车。”
郁桑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方远看到了。
“你笑什么?你能跑多少?”
“没跑过,不知道。”
“那下周你跑给我看,你要是跑得比我快,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早饭。”
“行。”郁桑说。
方远伸出手,郁桑跟他击了个掌。击掌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一声突兀的炮响,周围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郁桑缩了缩脖子,方远则毫无愧色地朝四周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不好意思啊,打了个小炮”。
三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远说要回家了,因为他妈给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问他“在哪”,第二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第三个说“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方远说他妈说“别回来了”的意思是“快点回来”,这是他们家特有的语言体系,需要一定的训练才能理解。
“那我先走了,”方远背上他那鼓鼓囊囊的书包,“明天学校见。郁桑,别忘了我们打的赌,一个星期的早饭。”
“没忘。”
方远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书包在他背上左摇右晃,像一个不太稳定的卫星。郁桑和徐漾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方远消失在街角,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向了对方。
“你——”“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
“你先说。”徐漾说。
“你吃了吗?”郁桑问。
“还没。你呢?”
“也没。”
徐漾笑了:“那去吃饭吧,前面那家面馆,你上次说好吃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面馆的路上。十二月的晚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徐漾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像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沉默的朋友。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大叔。看到他们进来,老板笑了一下,没问他们吃什么,直接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好像已经记住了他们的口味。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面条在筷子底下颤颤巍巍的,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条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香菜。郁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和上次一样的味道,家常的、实在的、吃完了一整碗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的那种味道。
他吃着面,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周一:方远欠我一个星期的早饭。”
徐漾看到了,笑了。
“你记性这么好?”
“涉及到吃的,记性就会变好。”郁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面。吃到最后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喝得很干净,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着那个空碗,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把一碗面吃得这么干净过了。
不是因为这碗面有多好吃,是因为他今天吃了很多,早上吃了粥、煎蛋、吐司,中午在图书馆吃了三明治和牛奶,晚上又吃了这一大碗面。他的身体在接收这些食物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抗拒,没有觉得胃胀、恶心、吃不下。它在很安静地、很自然地把这些食物接收进去,转化成热量和能量,输送到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也许,他在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