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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遗憾 但她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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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六周,陈知予回了老家。
老家在广东的一个小城市,从深圳坐高铁不到两个小时。
她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回家过年以外的假期。
她妈到高铁站接她。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她妈——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穿着她去年买的红色棉袄,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的位置,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妈。”她走过去。
“瘦了!”她妈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上下打量着她,“脸都凹进去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最近工作忙。”
“工作忙也不能不吃饭啊。”她妈接过她的行李箱,她想去抢,她妈不让。
“你坐着,我来。你从小就没力气。”
她跟着她妈走出高铁站,上了公交车。
她妈坐在她旁边,一路上都在说话——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社区新开了一个菜市场,她舅妈上个月住院了现在出院了。
她听着,偶尔应一句,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到了家,她妈果然做了红烧排骨。
满满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她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吃了大半。
她妈看着她的吃相,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吃完饭,她帮她妈洗碗。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
她妈在水槽边洗碗,她站在旁边用干布擦干。
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无数个晚上,她们都是这样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
“知予。”她妈忽然开口了。
“嗯?”
“你跟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
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碗。
“分手了。”
她妈没有表现出惊讶。
也许她早就猜到了,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了。”
“因为什么?”
“他要去北京创业,我不想去。就分了。”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吗?”
“不想。我的工作在深圳,挺好的。”
“那就行。”她妈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舒服。不舒服了,就别勉强。”
“妈,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他去?”
“你从小就有主见,你想去自然会去,你不去就是不想去。我问了也没用。”
陈知予看着母亲的侧脸。
她妈的皮肤松弛了,下巴的线条不再清晰,但眼神还是很亮,和二十年前一样。
这个女人,一个人拉扯大了一个孩子,供她读了大学,让她去了深圳,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应该怎样怎样”。
她给她的从来不是建议,而是自由。
“妈。”她说。
“嗯?”
“谢谢你。”
她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那天晚上,陈知予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盖着妈妈晒过的、有阳光味道的被子,听着窗外的虫鸣,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九个小时,没有醒。
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这是她手术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从老家回来的陈知予,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突然想通了”的戏剧性转变,而是一种缓慢的、温和的、从内向外渗透的变化。
她不再每天加班到深夜了,开始按时下班。
她不再吃能量棒当晚饭了,开始自己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面条或者粥,但至少是她亲手煮的。
她不再盯着那束花发呆一整个下午了,她开始在工作间隙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喝一杯水。
她还是没有哭。
但她开始允许自己去想那件事了。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她就那样坐着,让那个声音从废墟下面爬出来。
你杀死了你的孩子。
这一次,她没有逃避。
她听着那个声音,让它在她的脑海里完整地说完了这句话。
然后她对自己说:是的,我做了那个决定。我不后悔。但我允许自己为它难过。
她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安静的、持续的、像小雨一样的流泪。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泪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没有擦,让它们流。流进嘴角,咸的;流进脖子,凉的;流进领口,湿了一片。
她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她抽了张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去洗了一把脸,回来继续坐在沙发上。
她感觉好了一点。
不是好了,是好了一点。
像是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终于被清理出了一点空间。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是你离开的第四十二天。妈妈今天哭了。这是第一次,可能不是最后一次。但妈妈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这三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深圳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和凉意。
她住的小区对面是一个在建的工地,塔吊上亮着一盏红色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远处是南山区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一片星空。
她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住在宝安的一个农民房里,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那时候刚毕业,月薪五千,每天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已经精疲力竭,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苦。
因为那时候她有目标,有希望,有“以后会更好”的信念。
现在她有了更好的工作,更好的房子,更高的薪水。
但她失去了那种“以后会更好”的信念。
不是因为她不相信了,而是因为她知道了,“更好”是有代价的。
有些代价,你付了就是付了,不会因为你以后过得好了,那些代价就不存在了。
她站了十分钟,然后回了屋,关了灯,上了床。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陆时衍发的,一个小时前。
“今天见了经纬的投资人,聊得不错。深圳降温了,注意保暖。”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谢谢,你也是。”
发送。
她不知道的是,陆时衍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想说“我后悔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北京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不是最近的脸,是他记忆里的脸。
她在厨房里给他煮面,穿着他的大T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她转过头来,对他说“面好了,过来吃”。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谢谢,你也是”。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陈知予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在下雨。
深圳的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起床,洗漱,做早饭。
她煮了一个鸡蛋,冲了一杯豆浆,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陆时衍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是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配文是“加班”。
她看了两秒钟,滑过去了。
她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雨还在下,她撑了一把透明的伞,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雨水打湿了,变得若有若无。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很好。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地铁来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拿着手机。
她看着那个孕妇,没有移开目光。
她允许自己看,允许自己想,允许自己感到一种淡淡的、遥远的、不属于任何具体词语的情绪。
那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不是遗憾。
只是一种“我本可以”的模糊感觉。
就像你站在一个岔路口,选了一条路,走了很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条路。
你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你会好奇,如果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好看了一些,眼睛下面的乌青淡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她在慢慢好起来。
很慢,但确实在好起来。
她到公司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她站在公司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云很好看。
她走进写字楼,刷卡,上电梯,到工位,开机,开始工作。
一切都很正常。
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像一个普通的人。
她是陈知予。她今年二十八岁。
她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市场专员。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人流手术。
这些事情可以同时是真的。它们不需要互相抵消。
她打开了那个客户的方案文档,开始改第六版。
窗外,深圳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