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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片 她还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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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的第一个月,陈知予瘦了八斤。
不是因为刻意减肥,而是因为她吃不下去。
不是恶心,是没胃口。
她每天吃饭就像完成一个任务,到点了去食堂或者叫外卖,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吃够一定的量就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也记不住食物的味道。
她妈在电话里问她“最近吃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然后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上一顿吃的是什么。
她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而是睡着了会醒。
每天晚上她都会在凌晨两三点醒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但大脑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各种噪音。
她会这样躺一两个小时,然后在闹钟响之前再次睡着,睡得很沉,沉到闹钟响了三遍才听得见。
她的工作效率反而更高了。
因为失眠,她早上到得更早了。
因为没胃口,她中午不出去吃饭了,在工位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工作。
因为不想回家,她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八九点,把第二天的事情也做完了。
刘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有一天下午,刘姐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知予,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刘姐问。
“没有啊,”陈知予说,“怎么了?”
“你最近太拼了。不是那种正常的拼,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你。”刘姐看着她,目光温和但锐利。
“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用工作来逃避生活。如果你想聊聊,我可以听。”
陈知予沉默了几秒钟。
她看着刘姐桌上的一盆多肉植物,胖胖的,绿绿的,长在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陶瓷盆里。
她忽然想,如果她告诉刘姐她做了什么,刘姐会怎么反应?会同情她吗?会觉得她做错了吗?会说“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吗?
她不想听到任何这些。
“刘姐,谢谢你,”她说,“但我真的没事。就是最近那个项目比较急,我想把它做好。”
刘姐看了她几秒钟,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把自己搞垮了。”
“不会的。”
她走出刘姐的办公室,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半,把那个项目的方案改到了第五版。
她把方案发给刘姐,收拾东西,关灯,走出公司。
写字楼外面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
她站在门口等网约车,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打开微信,看到陆时衍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的窗外,配文是“北京的夜晚”。
照片里的北京,高楼林立,万家灯火。
她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一栋楼里,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人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一碗汤。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滑过去了。
车来了。
她上了车,报了地址,靠在车窗上。
深圳的夜晚从车窗外流过,霓虹灯、天桥、24小时便利店、烧烤摊。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这座城市还是这座城市,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原来的她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
原来的她会因为一朵花开而开心,会因为一场电影而哭,会因为陆时衍的一句“今天回来吃饭吗”而觉得幸福。
原来的她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善良的人会有好报,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原来的她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住着两种完全相反的念头——想留下一个孩子,又想杀掉它。
原来的她不知道,你可以同时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原来的她不知道,有些决定你做完了,你以为你会轻松,但你只会更重。
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备忘录。
“三月,对不起。妈妈还没有准备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二十八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日子。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忘记。
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忘记。
也许是因为,如果连她都忘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记得那个孩子曾经存在过。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今晚她睡了五个小时,中间醒了两次。
术后第五周,她妈来电话了。
陈知予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
“知予啊,你最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了?”她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上次打电话还是半个月前。”
“最近忙,妈。”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工作再重要能有身体重要?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她其实没吃。
“吃的什么?”
“食堂。”其实她吃的是一根能量棒和一罐咖啡。
“你声音怎么听着没精神?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妈,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妈忽然说:“知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没有啊,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你不对劲。上次你打电话问我一个人带孩子的事,我就觉得不对。你是不是……”
“妈,”陈知予打断了她,“我真的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过了这阵就好了。”
“你要是真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妈说。你是妈唯一的女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也不想活了。”
“妈,你别这样说。”陈知予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跟你说认真的。知予,你从小就不爱跟我说心事,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妈都在。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陈知予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声音变调。
“我知道了,妈。”
“那你早点休息,别加班太晚。”
“嗯,你也是,早点睡。”
挂了电话,陈知予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没有掉下来。
她想起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的那些年。
她想起她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饭,想起她妈在纺织厂站了十二个小时的流水线后还要去菜市场买菜,想起她妈为了给她凑学费同时打三份工,想起她妈的手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而裂开的口子,想起她妈说“再难也值”时的表情。
她妈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她从一个婴儿养大成人。
她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流了多少眼泪,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她差点让她妈再来一次。
不,不是差点。
她差点就做了那个选择——把孩子生下来,让她妈再来一次。
帮她带孩子,累出腰椎间盘突出,吃止痛药,忍着疼,笑着说“没事没事,姥姥不累”。
她不能那样对她妈。
她不能让她妈再苦一次。
这是她做那个决定的原因之一。
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但也是原因之一。
她关掉了电脑,收拾东西,下班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下周我休假,回去看你。”
她妈秒回了:“真的?那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因为她要回家而开心到秒回消息,会因为她一句“回去看你”而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她爱吃的菜。
她还有妈妈。
她还有家。她还有未来。
她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