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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上岸 她已经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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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周,北京忽然热了起来。
那种热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开关,一夜之间把春天关掉了,把夏天放了进来。
街上的人纷纷换上了短袖和裙子,卖西瓜和冰棍的小贩出现在每一个地铁站出口,整个城市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溪的早孕反应越来越明显了。
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洗手间干呕。她吐不出什么东西,胃里翻江倒海,有时候吐到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洗手台喘半天才能缓过来。
她不敢让江慕远听到,每次都把水龙头开得很大,用哗哗的水声掩盖呕吐的声音。
她还没有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她在等一个时机——或者说,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高兴?惊慌?还是……为难?
她不敢想。
六月三号那天晚上,江慕远又出去了。这次的理由是和前同事吃饭,但林溪注意到他出门前换了两件衬衫才选定,还对着镜子仔细地打理了头发。
一个和前同事吃饭的男人,不会这么在意自己的外表。
她没有问他跟哪些前同事吃饭,因为她知道答案里一定有一个名字——叶知秋。
叶知秋在一家国际策展公司工作,那个圈子里的人,都可以被称作前同事。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被质疑的理由。
江慕远走后,林溪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她本来想看书,但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是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被二十四盏灯灭得只剩下两盏。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关了电视。
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江慕远落下的手机。
黑色的iPhone,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走得太匆忙了,忘记带上了。
林溪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她知道密码。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江慕远主动告诉她的,说“情侣之间应该坦诚”。
她当时觉得这个举动很暖心,后来才意识到,也许他告诉她密码,恰恰是因为他手机里并没有什么怕她看到的东西——或者说,他觉得没有。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删掉了就真的消失了。
有些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那些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角落里,像一个精心隐藏的地雷,等着哪个不小心的人踩上去。
林溪拿起那部手机,输入了密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那种会查男朋友手机的人,以前不会,现在也不应该。
但她的手指就是不受控制地输入了那四个数字,然后屏幕解锁了。
她先看了微信。聊天列表里,最近的消息是和“叶”的对话框。她点进去,往上翻。
对话从叶知秋回国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林溪一条一条地看,像在阅读一本写给她自己的、关于她如何被背叛的说明书。
叶知秋:“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江慕远:“欢迎回来。”
叶知秋:“周五有空吗?叫上陈屿他们一起吃饭,老地方。”
江慕远:“有空。”
叶知秋:“今晚的月亮好圆,伦敦很少能看到这么圆的月亮。”
江慕远:“北京也能看到,我刚拍了张照片。”
叶知秋:“发来看看。”
江慕远:【图片】
叶知秋:“好看。以前你也喜欢拍月亮。”
江慕远:“你还记得。”
叶知秋:“今天心情不好,能出来陪我喝杯酒吗?”
江慕远:“在哪?”
叶知秋:“老地方。”
叶知秋:“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见面吗?”
江慕远:“知道。我跟她说过你回国的事,她理解的。”
叶知秋:“她真大度。”
江慕远:“她人很好。”
叶知秋:“那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最后这条消息,叶知秋发在上周五的深夜,也就是江慕远从KTV回来的那个晚上。
林溪的手开始发抖,她几乎不敢看江慕远的回复,但她还是往下翻了。
江慕远的回复,是一个省略号。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也没有说“我喜欢她”。他发了六个点,六个代表沉默、犹豫、无法回答的点。
而这六个点,在林溪看来,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如果他真的爱她,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林溪”。
如果他对叶知秋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他会直接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说不出口——他既不想对叶知秋撒谎,又不敢承认自己对林溪的感情没有那么纯粹。
那六个点,把他所有的摇摆、懦弱、自私,全都暴露无遗。
林溪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让她心寒的东西。
叶知秋:“下周末有个画展开幕,我负责策展,你来做嘉宾吧。”
江慕远:“好。”
叶知秋:“可以带你女朋友一起来。”
江慕远:“她不一定感兴趣。”
叶知秋:“是你不想带吧?”
江慕远:“……”
又是省略号。
林溪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最上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了江慕远对叶知秋的称呼——没有备注,就是一个简单的“叶”字。不是“叶知秋”,不是“知秋”,只是一个冷淡的姓氏。
但他的语气,他的态度,他回复消息的速度,他愿意为她放下一切随叫随到的姿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叶知秋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溪退出微信,打开了通讯录。她找到了自己的备注——“小月亮”。
然后她找到了叶知秋的备注——“My life”。
我的生活。我的一切。我的命。
林溪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解脱意味的笑。
就像一个人蒙着眼睛走了很久的夜路,一直以为前面就是目的地,忽然被人摘下了眼罩,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恐惧之后,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从来不是他的月亮。她只是月光下的一片影子,一片可以随时被替代的、没有名字的影子。
而叶知秋,才是那个悬挂在他天空中央的、永恒的、唯一的月亮。
她不是第一选择。她从来都不是。
她是退而求其次,是退而求其次之后的次,是一个高仿的赝品,一个将就的、凑合的、反正长得像就试试看的替代品。
林溪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她看起来很憔悴,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过的花,花瓣残缺不全,随时都可能从枝头坠落。
但她还站着。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林溪,你该醒了。”
那天晚上江慕远回来得很晚,但林溪没有等他。
她早早地关了卧室的灯,躺在床上,面朝窗户,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有闭眼睛,只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远处高楼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江慕远进卧室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以为她睡着了。他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衣服,在她身边躺下。林溪能感觉到他躺下来的那一瞬间,床垫微微下陷,然后归于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抱她。
也许他觉得她睡着了,不想吵醒她;也许他今天太累了,没有那个心情;也许他今晚和叶知秋在一起,说了很多话,用光了所有的精力,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溪都不在意了。
因为从今晚开始,她不会再等他了。
第二天一早,林溪趁江慕远还在睡觉,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洗漱、换衣服,拿起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听到卧室里传来江慕远含糊的声音:“这么早去哪?”
“公司有事,早点去。”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下楼,打车,去了医院。
她没有去上次那家医院,而是换了一家更远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公立医院。
挂了产科的号,排队,等待。
走廊里的孕妇们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和她一样腹部平平,有的身边有丈夫陪着,有的独自一人。众生百态,各有各的故事。
轮到她的时候,她走进诊室,坐在医生对面。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锐利。
“怀孕几周了?”
“七周多。”
“要这个孩子吗?”
又是这个问题。林溪以为自己已经想好了答案,但真的被问到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有心跳的生命。
它是无辜的,它没有做错任何事,它不应该因为父母的错误而被剥夺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但“无辜”和“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整条现实的鸿沟。
她可能会成为单亲妈妈,独自抚养孩子,或者和江慕远结婚,有一个沉闷、猜疑、委屈的婚姻。
她会成为一个单亲妈妈。她要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赚钱养家,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和偏见。
她不是做不到,但她问自己一个问题:她想要那样的人生吗?
不,她不想。
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个在怨恨和委屈中长大的孩子,不会幸福。
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在独自抚养孩子的过程中,永远不对孩子说出“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人生不会这么难”这种话。
她太了解自己了,她没有那么伟大。
而且,这个孩子的存在,会让她永远无法真正摆脱江慕远。
她会因为孩子和他保持联系,会因为他偶尔的关心而心软,会因为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线。
她会像过去几个月一样,在一段没有希望的关系里越陷越深,直到把自己彻底淹死。
她不能这样。
她已经在水里泡了太久了,她需要上岸。
“不要了。”林溪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疼,是一种空,一种巨大的、像深渊一样的空。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空壳,风一吹就会发出呜呜的响声。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开了一系列术前检查的单子。
“下周三上午可以安排手术,术前检查今天做,需要空腹。你一个人来的?”
“嗯。”
“那检查完先吃点东西,别低血糖了。”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这个职业性的问诊流程里,特意为她留出了一小片人性的空间。
林溪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走出诊室。
她拿着那些单子,一项一项地做检查——抽血、心电图、B超。
每一项检查都在把她往那个确定的终点推近一步,像一列刹车失灵的火车,沿着轨道飞速下滑,她想停下来,但停不住。
做B超的时候,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胚胎。
比上周大了一点,蚕豆形状更明显了,甚至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凸起——也许是未来会变成四肢的东西。
“胎心很好。”做B超的医生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任何人都无关的事实。
胎心很好。
它还在努力地活着,用那颗只有几毫米大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它不知道它的母亲正在计划结束它的生命。它只是在生长,按照生物学的规律,一分一秒地、一刻不停地生长着。
林溪从B超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拿着报告单走出B超室。
走廊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肚子已经很大了,看起来至少七八个月。她身边的男人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正在小声商量婴儿车买什么牌子的。
女人说:“我觉得那个高景观的好,推出去拉风。”
男人说:“那个太重了,你一个人搬不动。”
女人笑着捶了他一下:“又不是我一个人搬,你不是人啊?”
林溪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她的鼻子就酸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鼻子很酸,酸到她不得不仰起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能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回去。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在商场的母婴用品区路过,看到一件小小的婴儿连体衣,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她觉得可爱,停下来看了几秒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只是本能地被那些小小的、柔软的东西吸引。
现在她知道了,她怀孕了,有一个小小的心跳在她身体里跳动着。
但她不会买那件小兔子连体衣了。她不会在深夜起来喂奶,不会看到孩子的第一次微笑,不会听到孩子叫第一声“妈妈”。
她亲手选择了结束这一切。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但她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事,从来都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