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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摇摆 而她,醒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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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个周末,江慕远说要去天津出差,当天来回,晚上就能到家。
林溪说好,路上小心。
她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看书、做饭、打扫卫生,把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衣柜的时候,她在江慕远那侧的衣柜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相框。
不是她上次看到的那个。这个更小,是那种可以立在桌上的方形相框,背面朝上,被她从一堆叠好的毛衣下面抽了出来。
她翻过来。
是叶知秋的单人照。
照片里的叶知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海滩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回眸一笑,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层金色。
照片拍得很好,不是随手拍的游客照,而是那种精心构图、调过色、甚至可能修过图的作品。
是谁拍的?江慕远吗?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毛衣下面?是忘了扔掉,还是舍不得扔?
林溪拿着那个相框,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些事情哭过了。她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穿多少衣服都暖不了的冷。
她把相框重新包进那堆毛衣里,放回衣柜最深处,关上柜门。
江慕远从天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他进门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还带了一包天津麻花,说是“特产,给你尝尝”。
林溪接过麻花,笑了笑,说谢谢。
“今天在家干嘛了?”他换鞋的时候随口问。
“看书,做饭,整理了一下衣柜。”
江慕远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溪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哦,”他说,声音没什么变化,“辛苦了。”
他没有问“你整理衣柜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也许他觉得那些东西藏得够深,不会被发现;也许他觉得就算被发现了,林溪也不会说什么——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人。
他低估了林溪的沉默。
那不是妥协,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正在积蓄力量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林溪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常。
她一向很准的月经推迟了将近十天。
她起初以为是最近压力太大、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没有太在意。
但连续一周的晨起恶心让她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她可能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江慕远,一个人去楼下的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两条杠。
林溪坐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手里握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看着上面那两道红线,脑子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她和江慕远的孩子。
她应该高兴吗?
一个新生命正在她身体里萌芽,带着一半她的基因和一半他的基因,将在几个月后变成一个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人。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礼物。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们要有宝宝了”,而是——这个孩子,会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一个父亲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的家庭?一个母亲每天在猜疑和隐忍中度过的家庭?
她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把那根验孕棒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站起来,把它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
她要先去医院确认一下。也许验孕棒出错了,也许是假阳性,也许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她挂了第二天上午的号。
那天晚上江慕远又加班了,十一点多才回来。
林溪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脱衣服、洗漱、上床,然后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后颈,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林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手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掌的温度。
那个小小的、还只是一个细胞团的生命,就在那层皮肤下面,安静地、努力地生长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第二天上午,林溪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抽血、B超、等待结果。
妇产科门诊外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夫妻手牵着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有中年女人独自坐着,面无表情,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也有像她一样独自前来的年轻女人,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叫号屏幕,又低下头去。
“林溪。”护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怀孕了,六周多。胎心胎芽都挺好的,目前看一切正常。你要这个孩子吗?”
你要这个孩子吗?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答案只有两个字:“要”或者“不要”。但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生的重量。
林溪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我再想想。”她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B超单递给她:“想好了随时来。如果要的话,下次来建档,记得空腹抽血。”
林溪拿着那张B超单走出诊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黑白图像上,有一个小小的、像蚕豆一样的影子,医生说那就是胚胎。六周大,还没有成人的拇指大,但已经有了心跳。
它有心跳了。
一个独立的、属于它自己的心跳。
林溪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春天特有的、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轻轻扎她的皮肤。
她没有打伞,走在雨里,让那些细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脸。
她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她还爱江慕远吗?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不爱,她不会忍这么久。
但爱不是一切问题的答案,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安全感用,不能让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突然变得专一。
第二,江慕远爱她吗?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路,从医院走到地铁站,从地铁站走到公司楼下,从公司楼下走到工位上,都没有想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觉得他是爱她的,但那种爱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愧疚、习惯、也许还有一点点因为她和叶知秋相似而产生的移情。
他的爱不纯粹,不完整,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酒,还是有酒味,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浓度了。
第三,她能接受这样的爱吗?在叶知秋回来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
她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禁忌,只要假装那个倒扣的相框不存在,只要不去追问那些深夜归来的真相,她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但叶知秋回来了,一切伪装都被撕开了。她不能再假装了。
第四,她能让她的孩子在这样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吗?
这个问题,她只花了一秒钟就给出了答案。
不能。
她可以委屈自己,但她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替她承受委屈。
她的孩子应该在一个父母相爱、彼此忠诚、没有秘密和猜忌的环境里长大,而不是在一个父亲随时可能被另一个女人叫走的家庭里,成为一个多余的存在。
但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舍不得江慕远,而是因为她舍不得那个已经有心跳的小小的生命。
那是她的孩子,不管父亲是谁,孩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独自孕育的、只属于她的存在。
她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两周,林溪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饭、看书、和江慕远聊天。
她甚至比平时更温柔了一些,会在江慕远加班回来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会在周末的早晨给他做一顿丰盛的早餐,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不问原因,不施加压力。
江慕远觉得林溪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溪不是在变好,她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努力记住这段关系里所有美好的部分,努力确认自己是否还有留下来的理由,努力给江慕远、也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而江慕远,在这两周里,继续着他的摇摆。
叶知秋几乎每周都会组织聚会,有时候是饭局,有时候是看展,有时候是去酒吧喝酒。
她总是会叫上江慕远,而江慕远也总是会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社交,叶知秋刚回国,需要朋友,他作为老朋友应该多照顾她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他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想见到叶知秋。
不是因为他还爱她——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而是因为叶知秋身上有一种他无法抗拒的东西。
那是一种气场,一种自信,一种对生活的掌控力,是林溪身上没有的。
林溪太安静了,太温顺了,太不会争取了。她像一杯温水,喝下去舒服,但不会让人上瘾。
而叶知秋像一杯烈酒,一口下去烧喉咙,但那种灼烧感让人欲罢不能。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叶知秋组的局在一家KTV。
包厢里灯光昏暗,茶几上摆满了啤酒和果盘,几个朋友轮番唱歌,气氛很热闹。
江慕远坐在沙发角落,叶知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
叶知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在包厢的灯光下白得发亮。
她端着一杯威士忌,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侧过头来跟江慕远说几句话。
“你女朋友知道你来吗?”她问,语气漫不经心。
“知道。”
“她不介意?”
江慕远喝了一口啤酒:“不介意。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叶知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得意。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江慕远的杯子:“那你挺幸福的。”
江慕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叶知秋已经转过头去,跟另一个朋友聊起了天。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他曾经无数次凝视过的、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坐在这里。
林溪在家等他,她给他炖汤,给他留灯,在他晚归的时候从不抱怨。她那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但他就是离不开这张沙发,离不开叶知秋身边。
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又是凌晨。
客厅的灯照例亮着,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多了伤胃,喝点蜂蜜水再睡。我先睡了,晚安。”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最后那个“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江慕远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蜂蜜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他的掌心。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林溪今天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他挂了她第三个电话之后——“我知道你在KTV,没事,玩得开心,回来路上小心。”
她知道他在KTV。
她没有问他跟谁在一起,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玩得开心,路上小心”。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在叶知秋身边,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摇摆。
但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在他回家的每一个深夜,给他留一盏灯,一杯水,一张纸条。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在等。
等他自己回头。
江慕远把蜂蜜水喝完,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走进卧室,在黑暗中找到林溪的位置,轻轻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林溪。”他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林溪没有动,但她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睡着。
从十一点开始,她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他的脚步声。每隔半小时,她会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她告诉自己不要打,不要问,不要催。
她要把选择权交给他——他是选择早一点回来,还是选择在叶知秋身边多待一会儿。
他选择了后者。
他选了叶知秋。
又一次。
林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男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沉重。他睡着了,睡得很沉,也许梦里还有叶知秋的影子。
而她,醒着,躺在他身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此刻也在安安静静地睡着。
它不知道它的父亲刚刚从另一个女人身边回来,不知道它的母亲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它只是一个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无辜的细胞团。
林溪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枕头里。
她知道,她等不到他回头了。
她也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