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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陪伴 她只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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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还在继续,但效果越来越差。
化疗的副作用很大,他吃什么吐什么,体重掉得厉害。从入院时的一百二十斤,掉到了不到一百斤。他的脸越来越小,眼睛显得格外大,眼周的皮肤发青,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开始频繁地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蹬到床尾,又被林晚捡回来盖上。
有一天林晚到的时候,他没有在睡觉。他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念念的照片——念念在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穿着白色小纱裙,头上戴着一个花环,笑得露出了掉了一颗的门牙。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上个月。”林晚说,“她幼儿园毕业了。”
“她换牙了。”
“掉了两颗了。下面那两颗。”
“你给我发过照片吗?”
“发了。你没回。”
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果然找到了那张照片——念念张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笑得很开心。他当时没回。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呢?在化疗?在发烧?在跟她演戏?他不记得了。他欠了她的,不只一个答复,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天空,很蓝,很远,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林晚,你说念念长大了会记得我吗?”
“会的。”
“她那么小,能记得什么?”
“记得你抱过她,记得你给她讲过故事,记得你画过狗。”
他笑了:“我画的狗特别丑。”
“念念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狗。”
他的眼眶红了。“林晚,我想跟念念视频。我想看看她。”
林晚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接了,把电话给念念。念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陆景舟的手抖了一下。
“爸爸!”念念的声音很大,大到病房里都起了回音。“爸爸你怎么在医院?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陆景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但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爸爸感冒了。”林晚在旁边替他说了。“爸爸感冒了,怕传染给你,所以在医院住几天。等他好了就回来。”
“那爸爸你要多喝水!多喝水感冒就好了!”
陆景舟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把手机转开,不让念念看到,声音沙哑地说:“念念乖,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要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知道啦!爸爸你快回来哦!我给你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家!”
“好,爸爸回去看。爸爸先挂了,念念拜拜。”
“爸爸拜拜!”
视频挂断了。陆景舟把手机放在床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滑进头发里,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没有擦,只是那么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林晚没有安慰他。她把手机拿过来,收进包里,然后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念念很乖。”她说。
“嗯。”
“她像你。”
他苦笑了一下:“像我有什么好的。”
“像你聪明,像你有韧性,像你不服输。”林晚说,“那些好的地方,都是像你。不好的地方,也有,但我们可以慢慢教。”
他转过头看着她。“林晚,你真的觉得我有好的地方?”
“当然有。如果没有,我不会嫁给你。”
这是她说过的,最接近“我爱你”的话。
治疗持续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有过一段短暂的稳定期。肿瘤标记物的数值降了下来,CT显示病灶没有继续扩大。
陆景舟的精神好了很多,甚至出院回家住了一阵子。
念念很高兴。她每天放学回来就缠着他玩,搭积木、看动画片、在小区里骑滑板车。
他追不上念念,跑几步就喘,念念回头看他,说“爸爸你太慢了”,他说“爸爸腿短”,念念说“不短!爸爸腿最长!”
他笑着蹲下来,让念念爬上他的背,背着她走了一小段路,走了不到五十米就觉得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晚在阳台上看见了,走出来说“念念下来,爸爸累了”。
念念乖乖下来,拉着他的手慢慢地走。
那段时间,林晚偶尔会留下来吃晚饭。不是天天,是一周有那么一两次。
她会在厨房帮妈妈打下手,切菜、洗米、摆碗筷。陆景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半个房间看着她。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爱,有骄傲,有占有,有一种“你是我的”的笃定。现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珍惜。像是知道这一切随时可能消失,所以每一秒都要多看几眼,刻进脑子里带走。
吃完饭,林晚会陪念念写作业,等她睡了之后再走。有时候陆景舟会送她到门口,说“路上小心”,她说“嗯”。
有时候他会多说一句“谢谢你今天留下来吃饭”,她说“不用谢”。
他们之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不是多余的。没有“我爱你”,没有“我想你”,没有“对不起”。
那些话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在,他还活着,念念在隔壁房间安安静静地睡觉。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不到三个月。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病情恶化了。
不用等CT结果,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又开始瘦了,这次瘦得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把他吃掉。
他的脸变成灰黄色,眼白也黄了——黄疸。医生说肝功能在快速衰竭,肿瘤对化疗已经耐药,剩下的治疗方案效果都很有限。
他又住进了医院,这一次再也没有出来。
林晚去医院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清醒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清醒的时候会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念念今天乖不乖”,有时候是“公司怎么样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有一次他忽然说:“林晚,你还记得我们在大学图书馆,你递给我的第一张纸条吗?”
“记得。我说‘好,但别迟到’。”
“我当时看到那张纸条,觉得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在答应我,却还要加一个条件。”
“因为你迟到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迟到过。”
“你迟到过。你迟到了两年。”
他沉默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林晚,如果还有时间,我想把迟到的这两年补上。”
“来不及了。”
“我知道。”
他们说“来不及”的时候,语气都很平静。不是因为不遗憾,是因为遗憾太多了,多到说不完,所以干脆不说了。
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林晚从公司到医院,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走进病房,看见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大学时的合影。
光华楼的草坪上,他穿着白T恤,她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傻。
照片是他让她从家里带来的。她上次来的时候,他说“帮我把那个相框拿来吧,就是床头柜上那个”。她知道是哪个。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离婚以后她也没有收起来,它就在那里,隔着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她把相框带到了医院,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现在相框就在他枕头边,他侧着头,看着照片里的他们。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睡着了。
“林晚。”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结婚,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
“你想过吗?”
林晚想了一会儿。“可能还是朋友。可能各自遇到别的人。可能比现在幸福。”
“你觉得跟我结婚不幸福?”
“前半段幸福,后半段不幸福。”
“哪个半段更长?”
“后半段。”
他苦笑了一下。“我做错了很多事。”
“不是很多。是每一个关键节点,你都选了最错的那条路。”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不是公司上市,不是拿到融资,是我们在出租屋的那几年。你做饭难吃,我不会煮粥,水管漏水,冬天没暖气。但每天晚上我都盼着回家,因为你在。你在,家就在。”
林晚没有说话。
“后来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公司,有了念念——我什么都有了,但我把你丢了。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是把你弄丢了。我一直以为你还在这里,就在我身边,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走。我忘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会疼,你会走。你不是我人生里的一件家具。”
他转过头,看着她。“林晚,我不求你别走。你已经走了。我只想说,谢谢你曾经在我身边待过。那是我的福气。我把它弄丢了,是我不好。”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景舟,”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骗,骗不过了就躲。你从来没有把另一个人当成跟你并肩站着的人。你不相信有人扛得住你扛的那些东西。”
“你错了。有人扛得住。她只是没有被你给机会。”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不会再做这种蠢事了。”
“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林晚站起来,“今天的事情,今天做完。”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
她放下水杯,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她拧开润唇膏的盖子,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一下量,然后轻轻地涂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还是干的,比前几天更干了,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涂润唇膏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是没有躲开。
她做完这些,坐回椅子上。
“林晚。”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能不能唱个歌?”
“我不会唱歌。”
“你唱过。念念小时候你唱过摇篮曲。我在门口听到过。”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她唱得很慢,音调不太准,可能是太久没唱了,也可能是她本来就不会唱。
但那首歌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听起来比任何一首歌都好听。
陆景舟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平缓,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点。
林晚唱了三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醒着。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看到他的手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床单,像在打拍子。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雪落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