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承诺 一个是被动 ...

  •   那天晚上,林晚在医院待了很久。

      凌瑶后来回来了一次,问要不要给她带饭。林晚说不用。凌瑶犹豫了一下,把一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这是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吃的”,然后走了。

      林晚打开袋子看了看——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和内衣,一包全麦面包,几盒牛奶,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

      林晚把袋子重新扎好,放在柜子角落里。

      她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说不饿。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说“吃了也吐”。

      她没再劝,把水杯端起来,插了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他看了一眼吸管,看了两秒,低头含住了,喝了两口,把脸转开。

      她把水杯放下,用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他的嘴唇很干,干得起皮。

      她拿起那管润唇膏,拧开盖子,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量,然后轻轻地涂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是凉的,像一片被遗忘在冰箱里的叶子。

      他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她。

      她坐在床边,没有走。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路灯灭了,走廊里的灯调暗了,整层楼都安静下来。

      护士换了一次药,轻手轻脚的,几乎没有声音。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输液袋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想起他们的女儿。

      念念问她“爸爸去哪了”,她说“爸爸去出差了”。

      念念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

      她和陆景舟都说过很多“快了”,但他们的“快了”从来没有兑现过。

      这一次,她不想再说“快了”。她要在这里,看着他。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可以放下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恨太累了。

      林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白天更慢、更深,有时候会停一两秒,然后长长地呼出来。

      每一次停顿,她的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呼吸继续,心跳恢复,像一个始终没有学会正确节奏的节拍器。

      凌晨三点多,陆景舟醒了。

      他转头看见林晚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橘黄色的夜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林总,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守在医院里的家属。

      “林晚。”他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没有那种刚睡醒的迷糊,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怎么了?疼?”

      “不疼。”他说,“你回去吧,太晚了。念念一个人在家?”

      “念念在我妈那儿。我让她来北京了。”

      “你专门让阿姨从南京过来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晚,你不用这样。”

      “我有分寸。”她说,“你不用操心我,操心你自己。”

      “我已经没什么好操心的了。”他说的不是气话,是一种很平静的、比绝望更让人难受的语气。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该做的治疗都做了,没什么效果。”

      林晚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得这个病。是得病之后做的那些蠢事。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其实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我怕看到你哭,怕看到你伤心,怕你因为我整夜睡不着。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办法——让你走。”

      “结果你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我哭过,伤心过,整夜睡不着过。你没有保护到我,你只是让我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了快两年。”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流进耳朵里,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胶布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擦了眼泪。林晚没有帮他,也没有阻止他。

      “林晚,如果我还能活一年,不,半年,三个月——我想把最后的日子过成我们刚在一起时候的样子。你不用原谅我,不用说你爱我,你就待在这里就行。待在这里,让我知道你还在。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晚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他的脸,那双曾经满是自信和野心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种东西——请求。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手,不是在求救,只是想最后碰一碰岸上的土地。

      “我不会走的。”她说。“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我说过,疾病还是健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这句话我说过,我就要做到。你不能因为你要死了,就单方面解除这个承诺。”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大学时那种干净的光,不是创业时那种锋利的光,不是上市时那种得意的光。是一种很柔软的、很脆弱的、像蜡烛最后一截火光一样的光。

      “陆景舟,”林晚说,“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了。下辈子再还吧。”

      他说了一声“好”,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缓,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地上扬了一点——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还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心电监护仪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钟。

      窗外开始泛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原谅他,但会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她答应过——在婚礼上,在交换戒指之前,司仪问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你愿意吗”,她说了“我愿意”。这三字不是说说而已,是承诺。

      她开始调整工作。把CEO的日常管理移交给副手,只保留战略决策层面的职责。

      公司上下都知道了陆景舟的病情,没有人多问。

      方远帮她处理了法律上的授权文件,确保在她不能全天候投入工作的时候,公司依然能正常运转。

      她把妈妈从南京接来□□忙照顾念念。妈妈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在她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饭在锅里”。妈妈是一个不多话的人,和女儿一样。

      每周,林晚去医院三到四次。不是每天,她不需要每天在那里。

      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女儿。她不会因为陆景舟生病了就把整个世界关掉。她只是在他的世界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

      她每次去的时候,会带上念念的画——念念最近迷上了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色彩很鲜艳。

      她会把画贴在病房的墙上,一张一张地贴,像开画展一样。陆景舟看着那些画,会笑,笑得很虚弱,但真的是在笑。

      有一次念念画了一幅全家福。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的,是爸爸;一个矮一点的,是妈妈;一个很小的,是念念自己。爸爸的头上有头发,但陆景舟已经没有头发了。

      林晚看着那幅画,没有纠正念念,也没有告诉她爸爸不长那样。她只是把画贴在了床头——他最常看到的位置。

      他看到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下午,林晚到医院的时候,凌瑶正好在。

      她正在给陆景舟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很长,没有断。她的手很巧,削出来的苹果皮均匀得像机器切的。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秒,凌瑶发现了她,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林晚姐……”凌瑶站起来。

      “你坐。”林晚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凌瑶没有坐。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包,说“我先走了”,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凌瑶。”林晚叫住了她。

      凌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用每次都躲着我。”林晚说。“你来看他,是你的自由。他生病了,多一个人照顾是好事。”

      凌瑶的肩膀在抖。她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林晚姐,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让我演那场戏的时候,我不想演的……但是他求我……他说这是唯一能让你离开的办法……我……我太自私了,我本来应该拒绝的……”

      林晚看着她。这个女孩比她小了快十岁,大学刚毕业就进了公司,从市场专员做到总监,能力很强,但也太年轻——年轻到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够了,年轻到以为演戏不会伤人,年轻到不知道有些戏演了就收不回来了。

      “你坐下来。”林晚说。

      凌瑶犹豫了一下,坐回到椅子上。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擦也擦不完,纸巾一张一张地用。陆景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场面。

      林晚等她的哭声小了之后,才开口:“你喜欢他,对吗?”

      凌瑶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他喜欢你吗?”

      凌瑶摇头。“他没有。从来没有。他只是……利用我。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但我……”

      “但你愿意。”

      凌瑶哭着点头。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婚姻里那两年——明明知道他在骗她,明明知道他不爱她了,明明知道那个文件夹里的证据已经堆成了山,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不是不愿意面对真相,她是不愿意面对“他不爱我了”这个事实。

      她宁愿相信他在忙,在累,在心烦,在需要空间。

      她替他想了一百种理由,每一种都比“他不爱我了”更容易接受。

      她和凌瑶,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是被动地骗自己,一个是主动地被人骗。

      都是不愿意承认“他不爱我”。

      林晚叹了口气。“凌瑶,我不会怪你。你只是他手里的一个工具。你愿意当工具,那是你的事。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他不值得。不管他生不生病,不管他有多可怜,他不值得你这样。一个人如果连感情都可以拿来利用,那他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凌瑶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她不在乎。她的字典里,喜欢一个人的优先级,高于被一个人喜欢。

      林晚知道说再多也没有用。二十岁的喜欢,像一场高烧,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因为她的血是烫的,她的脑子是糊的,她的心是满的。等烧退了,她自己会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