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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真相 “失去你, ...

  •   协和医院,住院部,肿瘤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是一种你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的气味——不是难闻,是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林晚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报了病房号,小姑娘指了指走廊尽头:“七楼,拐角那间。”

      林晚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

      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房不大,一张床靠窗放着,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和药瓶。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闭着眼睛,眉头微皱。

      他的头发已经掉了大半,露出的头皮上有一些不均匀的白斑和红疹——化疗留下的痕迹。他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削过一样。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突出,像一幅素描课上模特摆出的手部特写。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认识的陆景舟,一米七八,七十五公斤,肩膀宽,腰背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他喜欢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永远是热的,牵着的时候会出汗。

      床上这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枯的河流。

      他已经不是一棵树了,他是一片快要落尽的叶子,挂在冬天的枝头,风一吹就会掉。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伤,不震惊,不愤怒。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映出来。

      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激烈的、肉眼可见的抖,是很细微的、像手机震动一样的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先看见了她。

      凌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她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卫衣,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市场部总监。

      林晚之前在照片和报告里见过凌瑶。私人侦探给她的报告里有十几张照片,凌瑶在不同的场景里——咖啡厅、餐厅、酒店门口、公司楼下。每张照片里她都很好看,化了妆,穿着得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眼前这个人,不是照片里那个人。

      凌瑶抬起头,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愧疚。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晚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林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凌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景舟,又转回来。她往旁边让了让,把椅子推过来:“你坐。”

      林晚没坐。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景舟。

      他睡得很沉,呼吸缓慢而均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管润唇膏,盖子没拧上。

      林晚拿起润唇膏,拧好盖子,放在一边。然后她在床边坐下了。

      凌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走。她绞着手指,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轻声说了一句“我去打水”,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壶,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和陆景舟,以及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陆景舟没有醒。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的睫毛这么长?他的眉毛还是很浓,像两道墨痕。他的鼻子很挺,嘴唇薄薄的,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他推纸条过来的样子。

      想起他在路灯下说她名字好听的样子。想起他在外滩的烟花里说“我喜欢你”的样子。想起他在产房外面哭的样子。

      那些都是同一个人。和床上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陆景舟,你这个人,真是……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护士在对面的病房里叮嘱家属注意事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楼层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会议改到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她回了一个“好”。

      又震了一下,是方远:“情况怎么样?”她回“还没醒”。

      又震了一下,是念念幼儿园的老师发的照片,念念在做手工,用彩纸折了一只什么动物,看不出是什么,但她笑得很开心。林晚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存了下来。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陆景舟。

      他是在傍晚醒来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病房的墙壁照成橘黄色。凌瑶打回来的水已经凉了,又去换了一次。她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的时候,陆景舟的眼皮动了一下。

      凌瑶停下来,端着水杯站在门口。

      陆景舟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了几秒,像是在辨别自己在哪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的视线慢慢聚焦,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床边——

      他看见了林晚。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大了。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恐惧。

      那种恐惧林晚见过——在公司楼下的电梯口,在他发现自己看见凌瑶的那个瞬间。那是秘密被揭穿之后、无处可逃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是动了一下肩膀,头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凌瑶给我打了电话。”林晚说。

      他转头看向门口。凌瑶站在那儿,低着头,手里端着水杯,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就那么站着。

      陆景舟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都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什么病?”

      “肝癌。中晚期。二零一九年八月发现的。”

      他愣了一下。她连日期都知道。

      “你查过了?”

      “查过了。”

      他沉默了。窗户玻璃上映出路灯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远处的街道。

      他说:“所以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我没出轨,知道我是装的,知道我为什么要推开你。”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林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锁骨——那截露在病号服外面的锁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道山脊。

      “因为你还是念念的爸爸。”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已经够了。”

      凌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了一句“我先出去”,然后快步走了。

      门关上之前,林晚听见她站在走廊里,压抑着哭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音。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一跳一跳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陆景舟看着天花板,说:“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是。”他说,“我以为我可以演到底的。让你恨我,让你离婚,让你开始新生活。等我死了,你就不会太难过。你恨我,就不会为我哭。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式。”

      “你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方式吗?”

      “没有。”

      “你问过我‘恨’和‘死别’哪个更痛吗?”

      “没有。”

      “你觉得我怕的是什么?是失去你,还是被你骗?”

      陆景舟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说:“你现在知道了,是哪个?”

      “都被你占全了。”林晚说,“失去你,和被你骗,我都要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枕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对不起。”他说。

      这两年来,他说了很多次对不起。每次都是这三字,轻飘飘的,像一张永远兑不了现的支票。

      但这一次,“对不起”这三个字的重量不一样了。以前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不会太痛,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这一次说“对不起”,他知道什么都晚了。她什么都知道了,痛也已经痛过了,转机早就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死了。

      林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弯曲的河流。他的手心是凉的,没有汗。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外滩的烟花下,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那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

      现在,她的手比他的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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