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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离婚 他不知道, ...

  •   二零一九年,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他们一家三口站在纽交所的台上。

      陆景舟左手举着香槟,右手搂着林晚的腰。念念穿着白色纱裙,手里拿着一只小熊,懵懵懂懂地看着台下的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那张照片上了第二天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配文是“最年轻上市公司CEO携妻女亮相”。林晚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他身边,笑着。

      那张照片里,她的笑容是完美的。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一切都恰到好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容用了多大的力气。

      嘴角保持上扬的同时,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下沉,像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之后的首舱,缓缓地、不可逆地往下沉。

      她在笑。她一直在笑。她几乎忘了不笑是什么感觉。

      一个月后,她在他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收据。SKP一家珠宝店,一条钻石手链,八万九千块。购买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三点——那个时间,他应该在开董事会。

      她没有拿着收据去质问他。她把收据折好,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特别难过。她只是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穿多少衣服都没用。

      她把那种冷,关在了心里最深处的房间里。门关上,上锁,钥匙扔了。然后她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开会、见客户、给念念讲故事、对着镜头微笑。

      她已经不是一个会因为心碎就停下脚步的人了。她的心碎了,但她还站着。这是三十多年来生活教会她的最重要的本领。

      二零二零年春天,林晚开始行动了。

      她找了律师,理了财产,请了私家侦探,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锁进保险柜。她用了四个月做这些事,冷静得像在做一个投资项目。

      八月十七日晚上,她摊牌了。

      念念睡了之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他十一点多到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过来坐在对面。隔着一张茶几,像两个商务人士在谈合作。

      “陆景舟,我们离婚吧。”

      他正在倒水的手停住了。水溢出来,流到茶几上。他手忙脚乱地擦。

      擦完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那种秘密被揭穿之后无处可逃的恐惧。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凌瑶。”

      他的右眼皮跳了。

      后面的对话像一场排练了很久的戏。

      他说“你听我解释”,她说“我不需要解释”。

      她问他“你爱她吗”,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林晚站起来,拿起文件袋放在他面前,说:“离婚协议草案,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改的跟方远说。方远是我律师。”

      他没有打开文件袋,眼眶红了:“林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年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念念还小,因为公司刚上市,因为我不想在没准备好的时候跟你撕破脸。”

      “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我爱不爱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爱我了。”

      “我没有——”

      “别说。别说你还爱我。你爱她,你选择了她,这就是答案。”

      他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林晚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向次卧,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景舟,我不会恨你。恨你太累了。我要把力气留着,好好活着。”

      她关上了门。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

      和预想的一样,他没有在财产上纠缠。唯一的争议是念念的抚养权。

      他说“念念跟着你,我不跟你争了”。

      林晚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你更适合当妈妈”。

      签字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周一。北京秋天很美,银杏叶开始黄了。他们从民政局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她穿着黑色大衣。

      “林晚,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好。”

      “念念的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

      “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喊了一声“林晚”。

      她没有回头。她走进了十月的阳光里,走进了银杏树的影子里。

      他不知道,她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林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公司在B轮融资时她就从原先的投行辞职,回公司工作任副总裁,公司没有因为她离婚而受到任何影响。

      她和陆景舟对外保持了统一口径:“因个人原因解除婚姻关系,双方将继续作为公司合伙人共同工作。”媒体发了几天的通稿,热度很快就过去了。

      真正让她感到变化的,不是工作,是生活。

      以前念念睡着之后,她会坐在客厅等陆景舟回来。不管多晚,她都会等。

      有时候看着电视,有时候看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等他推门进来的声音,等他换鞋的声音,等他走到沙发旁边说一句“你怎么还没睡”。

      现在不用等了。门不会被人推开,换鞋的声音不会响起,没有人会走过来说“你怎么还没睡”。

      客厅安静得像一个被抽走了空气的房间,每一件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习惯这种安静。

      头几个晚上,她会在念念睡着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不是在想什么,是大脑一片空白的那种呆。

      电视关着,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橘黄色。她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然后站起来,关灯,回卧室,睡觉。

      后来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十分钟变成五分钟,五分钟变成两分钟,两分钟变成她站起来直接回卧室。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等他”了。不是因为刻意不去等,而是因为“等”这个程序已经从她的操作系统里卸载了。

      就像你卸载了一个好久不用的APP,系统并不会提醒你,只是某天你想打开它的时候,发现图标已经不在了。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林晚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大学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看电影,陆景舟觉得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看电影不是应该两个人一起看吗?”他说。

      她说“看电影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两个人看的是约会,一个人看的是电影本身”。

      他已经忘了她说过这句话。但她没忘。

      她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周围全是情侣,手牵着手,头靠着头。她看完了整场电影,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中途离场。

      出片尾字幕的时候,她坐了一会儿,等灯亮了才站起来。

      走出电影院,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秋天的凉意已经很深了。

      她把大衣裹紧,走向停车场。

      路上经过一对情侣,女生在撒娇说“好冷”,男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林晚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很多年前,也有人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那条围巾还在她衣柜里,深灰色,羊绒的,针脚不太均匀——开头和结尾织得好好的,中间有一段松松垮垮的,像是织到一半打了瞌睡。她一直没有扔。

      有些东西不需要扔。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林晚接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声:“林晚姐吗?我是凌瑶。”

      凌瑶。市场部的总监,传说中的“那个女人”。

      林晚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嗯。”

      “林晚姐,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接我电话。但是……出事了。”

      林晚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凌瑶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牙齿都在打架:“陆总他……他在医院。协和医院,肿瘤科。”

      林晚的手不动了。

      “林晚姐,你来看看他吧。”凌瑶哭了出来,“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是……他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晚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北京的秋天很短,仿佛前几天还在穿短袖,忽然就要穿大衣了。窗外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她没有马上动身。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在想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想。

      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停住了——不是某一个画面,是所有的画面同时停住了,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被一脚刹车踩死,她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然后定在了原地。

      过了大概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她没看表——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陆景舟在协和的病历。”

      方远很快回了:“你知道了?”

      “你知道?”

      “我前几天听说了,没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

      “我受得了。把病历发我。”

      半小时后,方远发来了一份病历摘要。林晚打开,一行一行地看。

      肝癌。中晚期。发现时间:二零一九年八月。

      林晚盯着“二零一九年八月”这几个字,盯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倒带——二零一九年八月,那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对了,公司在准备上市,她每天加班到深夜,他在另一个城市出差。

      她记得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回来,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问他“是不是太累了”,他说“嗯,有点”。她让他早点休息,他说“好”,然后挂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真的是出差太累了。

      她不知道他刚拿到诊断书,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把病历关上,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和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助理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总,三点有个会”,她说“取消”,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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