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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云栖寺 而她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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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寺在城外的半山上。
苏念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她的腿在发软——不是累,是膝盖还肿着。
跪了一夜的石板,膝盖骨像被人用锤子敲过,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她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拿出早上没吃完的那个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吃。
馒头已经硬了,嚼起来像在吃石头,但她需要体力。
山路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个挑着担子的樵夫经过,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路两边的枫树刚开始变红,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在给整座山念经。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云栖寺的灰瓦屋顶。
寺庙不大,藏在树林里,像一个不愿意被人打扰的老人。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苏念走进寺庙,找到了知客僧。
“这位施主,是来上香的还是来还愿的?”
“我来看看沈姑娘的灵柩。”苏念说,“我是顾家的人。”
知客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沈清辞长什么样,他也知道这张脸和沈清辞有多像。他没有多问,转身带她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个单独的偏殿,门窗紧闭,门口挂着白色的布帘。
知客僧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那是冰的冷,不是冬天的冷——干燥、锋利,像刀子割在皮肤上。
偏殿的正中央放着一具冰棺。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外面雕刻着莲花的纹样,棺盖是透明的琉璃,可以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苏念走过去。
沈清辞躺在冰棺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殓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薄纱。
透过薄纱,苏念可以看到她的面容——和她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相似到让人心里发毛。
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弯眉,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
不同的是,沈清辞的嘴唇是发紫的——那不是死人正常的颜色,正常死去的人嘴唇是苍白的。发紫,是中毒的迹象。
苏念蹲下来,仔细看沈清辞露在薄纱外面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的颜色不对——是青黑色的。
不是淤血的那种青黑,是那种从指甲盖下面透出来的、像墨汁渗进了宣纸一样的青黑色。
“雪上一枝蒿。”苏念在心里说。
这是慢性中毒最典型的症状——指甲发黑,嘴唇发紫。
如果顾景琛在沈清辞死的时候仔细看过她的脸和手,他应该早就发现了。
但他没有。他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了,痛苦到没有去看真相。
苏念站起来,转过身。
然后她看到了顾景琛。
他站在偏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那是沈清辞生前最喜欢的颜色。他手里拿着一枝白色的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厌倦的冷。
苏念没有退缩。她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来找真相。”她说。
“什么真相?”
“你的未婚妻,不是死于心疾。是被人毒死的。”
顾景琛手里的白菊花掉在了地上。花瓣散了,落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像雪。
“你说什么?”
“我说,”苏念一字一顿地说,“沈清辞是被林婉清毒死的。毒药是雪上一枝蒿,下在她的花茶里。我已经找到了买药的记录。你要不要看看?”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蓝布包裹的账册,递给他。
顾景琛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看起来完好,但内里已经烧焦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你凭什么说……”
“你看看她的指甲。”苏念侧过身,让他看到冰棺里沈清辞的手,“青黑色的。心疾不会让指甲变黑。只有雪上一枝蒿中毒才会。”
顾景琛走过去,蹲在冰棺前,看了很久。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哀嚎。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冰冷的偏殿里回荡了很久。
苏念没有安慰他。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账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过了很久,顾景琛站起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是谁?”
“林婉清。”
“证据?”
“账册上有她丫鬟买药的记录。三次,每次三钱。雪上一枝蒿需要连续服用才会致命,所以她要买多次。另外,沈清辞喝的花茶是你表妹让人送去的。送茶的人是厨房的小荷。你可以找她来问。”
顾景琛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冰棺前,最后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念跟在他身后。走出偏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用手遮了一下眼睛,从指缝间看到顾景琛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靴子踩在银杏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念没有追。
她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心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顾景琛的人生会彻底改变。不是因为替身新娘的觉醒,而是因为他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看真相了。
而她自己,从这一刻开始,也不再是替身。
她是一个人。
一个有名字、有选择的人。
苏念。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转身,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