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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账本 账册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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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济世堂很好找。
苏念沿着长街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拐过三个巷口,就看到了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济世堂”。
招牌是老榆木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金字还在发亮。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来看病的寻常百姓。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老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正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苏念走进去。
药铺不大,迎面是一面高高的药柜,几百个小抽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当归、黄芪、枸杞、川乌、草乌……密密麻麻,像一部用木头写成的百科全书。
药柜前面是一张宽大的柜台,黑漆漆的,台面上放着铜制的戥子、石制的药臼、还有一卷泛黄的宣纸。
空气里弥漫着苦味、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辛辣味——那是几百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厚重而古老。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瓜皮小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
他正在给一个病人抓药,手指在药柜的抽屉之间飞快地移动,抓药、称重、分装,一气呵成。他的动作很熟练,像一台运转了三十年的机器。
苏念没有急着上前。她站在一旁,等那个病人走了,才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我想打听一味药。”
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念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看她的脸。这张脸太像沈清辞了。
沈清辞生前经常来济世堂抓药,掌柜认识她。
“这位夫人,您要打听什么药?”掌柜的语气很平淡,但苏念注意到他抓药的手顿了一下。
“雪上一枝蒿。”
掌柜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的绒布慢慢擦拭镜片,擦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苏念,目光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警惕。
“夫人要这味药做什么?”
“我不需要这味药。我想问的是——去年秋天,有没有人来你这里买过这味药?”
掌柜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药材,把散落的药渣扫进一个小簸箕里。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拖延时间的人。
“夫人,”他终于开口了,“济世堂开了四十年,从来没有卖过雪上一枝蒿。”
苏念知道他在说谎。
原剧情里清楚地写着,全城只有济世堂有雪上一枝蒿。
这种草药生长在滇西的高山之上,采集困难,运输成本高,一般药铺不会进这种药。
但济世堂的东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有专门的渠道从云南进货。
“掌柜的,”苏念压低声音,“我不是来查案的。我是来救人的。”
“救人?”
“去年秋天,有人从你这里买了雪上一枝蒿。她拿这味药,害死了一个人。如果你不告诉我买药的人是谁,下一个死的可能是我。”
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个小簸箕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药渣洒了一地。
“夫人,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顾景琛新娶的妻子。”苏念说,“去年死的那个沈清辞,是他的未婚妻,也是我的……替身原型。”
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苏念的脸,终于明白了他一开始看到这张脸时的那种不适感是从哪里来的——这张脸和沈清辞太像了,像到让人毛骨悚然。
不是亲姐妹的那种像,而是某种更刻意的、更精心的相似。就像有人照着沈清辞的脸,重新画了一张。
“掌柜的,我知道卖药的人不是你。但你的伙计一定记得。去年秋天,一个穿着翠绿色比甲的丫鬟来买雪上一枝蒿,她报了一个名字——林婉清。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当时的账本?”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在犹豫,在权衡。
如果他说了,得罪的是顾家表小姐。如果他不说,得罪的是顾家少夫人。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苏念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银子不大,五两左右,是她从嫁妆里翻出来的。五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的米。
“我不是要收买你。”苏念说,“这是你帮我找账本的辛苦费。你不需要作证,不需要出堂,只需要让我看一眼账本,我自己记。”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从柜台下面的一个暗格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是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纸张泛黄,墨迹有些已经洇开了。
他翻到去年秋天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八月,九月,十月……他的手停在了九月的那一页。
“九月十四,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钱。”掌柜指着那行字,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苏念凑过去看。
那行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墨迹是黑色的,略微发灰,是那种放了快一年的老墨的颜色。
在林府丫鬟四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代林婉清小姐购。
“这行字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掌柜说,“那天来买药的丫鬟说,是林小姐要的,林小姐的哮喘犯了,需要用这味药做引子。我当时觉得奇怪——雪上一枝蒿是大毒的草药,治哮喘一般用麻黄,用雪上一枝蒿的极少。但林小姐是老主顾,我不好多问。”
苏念把那行字记在了心里。然后她问:“还有别的记录吗?这味药,后来又买过吗?”
掌柜又翻了几页。
“九月二十一,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钱。九月二十八,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钱。十月初五……”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念。
“十月初五,没有来。因为沈姑娘十月初四去世了。”
苏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每隔七天买一次,每次三钱。
雪上一枝蒿的毒性是累积的,三钱不会致死,但连续服用十次以上,就会对心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沈清辞从九月十四开始喝那包花茶,到十月初四去世,正好二十天。
二十天,喝了三次茶——每次泡茶用不了多少,但那包花茶里掺了足够让她丧命的量。
“掌柜的,这本账册,能不能借我几天?”
掌柜的脸色白了:“夫人,这……这要是被人知道账册到了您手里,我这家店……”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苏念说,“三天。三天之后,我亲自送回来。”
掌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账册合上,用一块蓝布包好,递给了她。
“夫人,”他说,“您小心。林小姐不是好惹的人。”
苏念接过账册,放进袖子里。
账册不大,但很重——不是重量,是分量。这是一条人命的重量。
她走出济世堂的时候,阳光更烈了。
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让阳光晒了晒自己的脸。
她想到了小荷,想到了那个十五岁的、还有三个月可活的丫鬟。
她想到了账册上的那几行字,想到了林婉清温婉的笑容背后藏着的刀子。
她想到了顾景琛。
她想到了他跪在沈清辞灵前时的表情——不是悲伤,是空洞。
那种空洞不是因为失去了最爱的人,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不是沈清辞的救世主,不是顾家的希望,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连自己未婚妻被人毒死了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苏念不恨他。她甚至有一点点同情他。
但同情不等于原谅。他不会因为她同情他就不再是一个把她当替身、把她扔进祠堂、掐她脖子的人。他不会因为他也受过伤就变得无辜。
她转过身,往云栖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