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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相 他忽然觉得 ...

  •   两个月后。北京。

      陆时衍参加了一个投资人组织的私人饭局。

      在座的除了投资人老周,还有几个创业者,以及老周的朋友——一个从深圳跳槽到北京某三甲医院的麻醉科医生,姓宋。

      饭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东城区的一个胡同里。

      菜很好,酒也很好,大家聊得很开心。

      话题从融资聊到了医疗,从医疗聊到了人生百态。

      老周指着宋医生说:“我跟你们说,老宋这个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在手术室待了十几年,你问他最难忘的事,他能给你讲三天。”

      宋医生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没什么难忘的,每天都是工作。”

      “别装了,”老周拍着他的肩膀,“你不是说你在深圳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来做手术,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你说你印象特别深?”

      宋医生想了想,点点头:“是有一个。挺多年前了,我在深圳妇幼的时候。一个女的,大概二十六七岁,一个人来做人流。”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陪着,签字自己签,缴费自己缴,做完手术在观察室醒过来,自己穿鞋自己走了。”

      “这有什么特别的?”旁边一个人问,“一个人来做这个的多了。”

      “是多了,”宋医生说,“但我记得她是因为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宋医生喝了一口酒:“麻醉之前,她躺在手术台上,跟我说,‘医生,能不能快一点。’”

      桌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催我,”宋医生继续说,“就是……怎么说呢,那种语气,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做决定上的人,不想再多等一秒。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老周感慨了一句:“唉,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啊。”

      陆时衍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端着酒杯,听着这段闲聊,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联想到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联想。

      他只是觉得,一个女人独自躺在手术台上说“能不能快一点”这个画面,莫名地让他胸口发闷。

      “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有人随口问了一句。

      “时间太久了,我翻翻手机?”宋医生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旧的备忘录。

      “我有个习惯,会把一些印象深的病例记下来,不带隐私信息,就记个名字缩写和日期。嗯……这个,陈,CZY,深圳,2019年7月……”

      “啪。”

      陆时衍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红酒溅在他的裤腿上,深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洇开。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三个字母吸住了。

      CZY。陈知予。

      2019年7月。那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二个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宋医生,你说……深圳妇幼?2019年7月?”

      “对啊,怎么了?”宋医生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说的那个人,”陆时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是不是……一米六五左右,瘦,长头发,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

      宋医生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时间太久了,但白衬衫我有点印象,因为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衬衫领子翻起来了,我帮她整了一下。”

      陆时衍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有扶。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陆总?陆总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靠在了墙上。

      他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哭,更像是一种被堵住了喉咙的、动物的哀嚎。

      那个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又闷又长,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开他的胸腔。

      他想起了一些事。

      2019年7月。

      他那时候在北京,刚拿到第一笔投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偶尔会想起她,但每次想她的时候,他都会告诉自己:已经分手了,不要打扰她。

      他以为她是主动离开的那个。

      她要去北京,她不跟他走——不,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他记忆里的那个版本是错的。

      是他要去北京。是他要求她跟他走。

      是她不肯。是他觉得她不够爱他。是他说“那就这样吧”。

      他才是先转身的那个人。

      而她在他们分手后的第二个月,一个人躺在深圳妇幼的手术台上,对一个陌生的麻醉医生说:“能不能快一点。”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是怎么发现怀孕的?她犹豫了多久?她有没有想过告诉他?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不。他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因为她说过的。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次,愿不愿意为了你放弃我的工作。你只是在等我主动说好。”

      她不会用孩子来挽留他。

      她不会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同情”“被负责”的位置上。

      她就是那样的人——宁可在手术台上对陌生人说一句“能不能快一点”,也不会拿起电话打给那个应该知道一切的人。

      因为那个人,是她自己决定不再需要的人。

      陆时衍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五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在深圳的医院里独自醒来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翻了翻记忆——2019年7月,他应该在见一个投资人,在国贸的一家咖啡馆,穿着刚买的西装,说着“我们团队有最核心的技术”。

      她在流血。他在谈估值。

      她一个人走出医院的时候,他在庆祝拿到第一笔投资。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他蹲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人。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老周出来找他。

      “陆时衍,你他妈怎么了?”老周蹲下来,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孩子。没有了。”

      老周愣住了。

      “你说什么?”

      “五年了,”陆时衍说,“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去做了手术。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签字。没有人帮她倒一杯水。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对医生说‘能不能快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哭,哭得像个孩子。

      老周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陆时衍是一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不会崩溃的人。

      但现在这个人坐在地上,靠着走廊的墙壁,哭得浑身发抖。

      老周没有问更多的问题。

      他只是坐下来,陪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陆时衍压抑的哭声和老周轻轻的拍背声。

      过了很久,陆时衍终于不哭了。

      他靠在墙上,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老周。”

      “嗯。”

      “我要去找她。”

      “她现在在哪?”

      “深圳。”

      “你知道她住哪吗?”

      “不知道。但我要找到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现在就要去。”

      “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去见她?你连路都走不稳。”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老周说得对。

      他现在的状态,见到她也做不了任何事。

      他只会吓到她,或者让她更讨厌他。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扶住了墙,深呼吸了几次。

      “走吧,”老周说,“我送你回去。”

      陆时衍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

      他走出菜馆,没有开车,而是打了一辆车。

      在车上,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陈知予的对话框。

      他们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在上海峰会的时候。

      他发了“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她回了“我也是。晚安”。

      他盯着这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发消息。他想说“我知道了”。

      他想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想说“你一个人扛了五年,你不累吗”。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

      这座他奋斗了五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极了。

      所有的灯光都变得刺眼,所有的建筑都变得冷漠。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所有努力,所有成功,所有荣耀,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他失去了一个他不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车停在他家楼下。

      他付了钱,下了车,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西装裤上还有红酒的污渍。

      他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他走进家门,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搜索了“深圳市妇幼保健院计划生育科 2019年7月”,什么都没搜到。

      他又搜了“人流手术注意事项”,看到了那些他应该在五年前就知道的信息——需要空腹,需要有人陪同,术后需要休息,不能碰冷水,不能剧烈运动。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每看一条,心就沉一分。

      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做了所有这些事情。

      她一个人空腹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一个人在观察室醒来,一个人穿鞋走出医院。

      她一个人回了家,一个人煮了面,一个人上了床,一个人度过了那个夜晚。

      而他,在北京,什么都不知道。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性别,没有脸。

      它只在B超屏幕上跳动过八周多,然后就被一个叫“三月”的小名和一个“对不起”的道别送走了。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一个小孩在草地上跑,跑着跑着摔倒了,然后爬起来,回头朝他笑。

      这一次,他没有骂自己神经病。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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