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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话 她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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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陆时衍给陈知予打了电话。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反复翻看他和陈知予过去的聊天记录,从分手前的最后一条翻到分手后的第一条,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在那些看似平常的对话里,寻找他曾经忽略的蛛丝马迹。
“你那边还好吗?”“挺好的。”
“深圳降温了,注意保暖。”“谢谢,你也是。”
“恭喜升主管。”“谢谢。”
“最近怎么样?”“挺好的。”
挺好的。她说了无数遍“挺好的”。
他那时候以为她真的挺好的。
现在他知道了,“挺好的”是成年人最常用的谎言。
它不代表“好”,它只代表“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好”。
他犹豫了三天。
他不知道该不该打这个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打这个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但最后,他还是打了。
因为她一个人扛了五年。
他不能让她继续一个人扛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陆时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他们这几年很少通电话,偶尔微信聊几句,从没有打过电话。
“知予。”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停住了。
他准备了很多话,但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全忘了。
“怎么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
“我……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什么事吗?电话里说也一样。”
“不一样。”他说,“知予,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2019年7月。深圳妇幼。”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麻醉医生。我朋友的朋友。他以前在深圳工作。”
又是一阵沉默。
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但不太稳。
“知予,我求你,”他的声音几乎是祈求的,“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我不会纠缠你,我只是……”
“你在北京?”
“我可以去深圳。今天就可以。”
“……明天吧。明天下午三点,万象天地那家咖啡馆。你知道那家吗?”
“我知道。”
“那明天见。”
她挂了。
陆时衍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下午三点,深圳,万象天地。
陈知予比他早到了十分钟。
她坐在咖啡馆外面的露天座位上,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
她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
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对着镜子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做什么准备。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她已经消化了五年。
她不需要用坚强来武装自己,也不需要借脆弱来博取同情。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周末的万象天地人很多,有情侣,有一家人,有朋友结伴。
她看到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大概一岁多的孩子,手里抓着一个米老鼠的气球。
她看着那个孩子,没有移开目光。
她已经学会了看别人的孩子而不心痛。这是她用了五年才学会的事情。
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停在路边,陆时衍从车上下来。
他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寒暄。
他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像是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牛仔裤,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一个CEO,像一个普通的、被生活打了一拳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不是质问,是纯粹的、痛苦的不解。
陈知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需要你负责,”她说,“而且你也没有资格。”
他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她说,“那个孩子是我身体里的东西,不是我们之间的东西。我怎么做决定,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但那是我的孩子。”
“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是我的孩子。它在我身体里,它只和我有关系。你提供了一颗精子,仅此而已。我们分手的那一刻,你就失去了任何发言权。”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时衍,”她忽然放轻了语气,“我不是在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我很确定。”
“你为什么……打掉?”
“因为我养不起。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生一个人养。因为我不想让我妈六十多岁了还来给我带孩子。因为我不想变成那种‘坚强单亲妈妈’的故事主角。”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生下了它,吃了五年苦,然后你回来了,我们破镜重圆,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个梦有什么问题?”
“那个梦的问题是,”她说,“它把那五年当成了一段可以被跳过的序章。好像只要结局是好的,前面的苦就不算苦。可那是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她看着他:“时衍,我打掉那个孩子,不是因为我不想要它。是因为我知道,如果留下它,我的人生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它会变成一个关于‘等待你回来’的故事。我不想等任何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当时我知道,”他终于说,“我会回来的。我会负责。”
“我知道你会,”她说,“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负责。我想要的是一个我不用开口求你、你就主动选择留下的伴侣。你没有选。所以那个孩子,也不该由你来决定。”
风从街道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那现在呢?”他问,“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那个决定,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清醒的决定。”
她看了看手表,站起来。
“你要走了?”他跟着站起来。
“嗯,下午还有个会。”她拿起包,看着他,“时衍,我说过,都过去了。你也把它过去吧。”
“对我来说,”他说,“才刚刚开始。”
她看着他,有一瞬间,眼眶微微泛红了。但只是一瞬间。
“那就慢慢消化,”她说,“但我不能帮你消化。那是你自己的功课。”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穿着帆布鞋,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外八字,和以前一样。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追。
他知道,他不应该追。
有些门关上了,不是因为上了锁,而是因为门那边的人,已经不想再走出来了。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站了很久。
服务员过来问他还要不要点东西,他说不用了,然后转身走向他的车。
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
深圳的阳光很好,万象天地的广场上有人在表演,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喝下午茶。
所有人都在正常地生活,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下午,有两个人在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门口,完成了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对话。
他发动了车,开向机场。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收到了陈知予的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他不知道的是,陈知予坐在回公司的出租车上,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看着他发来的那个“嗯”,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在五年前的那间手术室里,哭完了该哭的所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