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返阳记》尽未

5、记一功 来阴间之后

　　米扎咬牙，颤抖着身体，声音微弱但无比坚定：“我的主人——不是大坏蛋！”

　　他撑起自己的四肢，颤颤巍巍晃晃悠悠，努力让自己站起来，魂身飘飘渺渺，像一团快要散掉的烟雾一样。

　　他看着以黄狗为首的一众恶鬼，“我的主人不是大坏蛋！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还有我的大哥，他们会为我报仇的！”

　　“你大哥谁啊？”

　　“我大哥——是狸花大王米花！”

　　“狸花大王，好怕怕哦。他在哪儿啊，叫过来帮忙啊。”

　　“他……他还没死呢。你们等着，等他……”米扎本想说点狠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管花哥会不会为自己报仇，但这种地方这么可怕，他还是不要来的好。

　　“真是个好弟弟，咒自己的大哥死哈哈哈。既然你大哥一时死不了，那还有谁可以死过来给你帮忙啊？你主人吗？”

　　主人也不要到这种地方。

　　米扎在哄闹声中沉默不语。

　　黄狗走过来拍拍米扎的脸，面目狰狞，“一个都来不了啊，真没鬼来救你了吗？”

　　救我？

　　米扎脑海中出现了黑狗贝贝的身影。

　　但就是她把自己踹进来的。

　　大概她也没想到会把自己踹进这么可怕的地方来吧。这里这么多恶鬼，就算她来了也打不过。算了，那她也别来了。不连累她就算是报恩了。米扎如是想着。

　　周围的恶鬼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摩拳擦掌，口水直流，显然快要没有耐心了。

　　米扎猛地闭眼，两行眼泪从眼眶中流出，这才注意到自己右眼的眼球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罢了，随便吧。

　　他昂起头，大脚站立，展开双臂，视死如归，不，是视魂飞魄散如归。

　　用白手套肉垫快速拂一把鼻子，仰天大笑三声后，他高喊到，“我可是狸花少侠米小扎，真当我是病猫啊！来吧！我不怕你们！”那就鱼死网破吧。

　　他这一嗓子，群鬼哄堂大笑，虎鬼和熊鬼却投过来不一样的目光。

　　米扎当然无法穿梭一层层的鬼影，看到这二位欣赏的眼神，但他却看见了不知何处的另一个身影上似乎带点欣赏或是欣慰的眼神。

　　喵？见鬼了？

　　他明明身在密密麻麻一层层兽鬼的包围之下，却看见了贝贝孑然独立的身影。他惨笑一声，晃晃脑袋，眨眨眼又盖住眼眶，还是能看见。

　　恍惚中，出现了不一样的嘈杂声。

　　米扎动动耳朵细听，是打斗声和惨叫声，从四面八方的远处如浪头一般打过来。

　　放眼望去，只见一条黑影穿梭在众鬼之间，兽鬼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不是被打飞就是倒地哀嚎，惨叫连天。

　　现场乱作一团。黑影蓦地翻身一跃，飞落到米扎面前。一脚踢倒在混乱中要把他当独食吃掉的家伙。

　　他看见贝贝姐强壮的身躯护在自己面前，像一座伟岸的山峰。她的皮毛黑得发亮，她的灵魂更是散发着闪耀的圣光。

　　上一次，也是这样。

　　“喵呜——贝贝姐……”

　　米扎眼中涌出汩汩泪水，力有不支就要倒下，贝贝眼疾嘴快，迅速叼住他的后颈，将他安放到地上坐好。

　　不知是不是看见自己被打得太惨，还是她这一刻果是神明，米扎在贝贝眼中看见了迄今为止对他最温柔的一个眼神，闪耀着母亲一样的光辉。

　　狐鬼猛地跳起来大声喊叫着：“大王！大王！这小子果然是黑狗贝贝派来的奸细！贼人打进来了，他的帮手来了！大王！大王——”

　　“砰——”

　　虎熊二鬼从天而降。

　　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他们不服的壮硕魂身正要挣扎，一张大锁子网撒下来，似有千钧重，压得他们不得动弹。

　　地府办差当然不能只靠蛮力。这是地府的缚魂网，贝贝手里也有一张小的。

　　米扎被震得魂抖了抖，连他在内，现场的小鬼们无论是正在战斗的还是逃窜的，全都愣住了。

　　两个魁梧身躯从迷雾中阔步走出，一个牛首人身，一个马首人身，皆腰缠锁链。

　　他们鼻孔发力，呼出两口粗气，吐出两团巨大的绿火团，将兽魂坡的迷雾鬼障驱散。

　　四周鬼差林立，早已围起了四面铁网，铁网上锁住了许多意图逃窜的小鬼。

　　其余的恶鬼见状，纷纷投降。

　　不知何时溜到边上的狐鬼破开一角想要逃跑，被贝贝截住去路，一脚飞踹，砸到了熊鬼身上。

　　众鬼卒将这些恶鬼一一绑起来，连成两串，分别系在牛头君和马面君腰间大铁链上。

　　牛头君粗粝的手掌掐在宽厚的腰身上，嗓音低沉浑厚对贝贝道，“今日尽扫恶鬼坡流鬼，汝当记大功。尔后若有事尽管知会我兄弟二人。”

　　他又低头看看米扎，“尔亦辛苦哉。吃了一顿好打，亦记一功。”

　　“喵——啊？”米扎晕晕乎乎的，仿佛快要昏头过去了，掉了半截红舌头在外面忘收回来。

　　迷糊中有个长长的马脸怼到他眼前，让他顿时清醒了两分。

　　“哟！独目狸奴，尔乃扮白无常耶？”马面君笑说。

　　“喵——啊？”米扎含着半截舌头含糊一声。

　　“如此更佳。”马面君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米扎的舌尖，把那截红舌头给拉长好几倍。

　　“喵——啊？”米扎猝不及防，低头单眼看着一条红红长长的东西垂坠在胸前，像是打了根骚气的红领带。认清这是自己的舌头后，脑子立即清醒了十二分，呲溜一声，舌头弹回去，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牛头马面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米扎下意识凑到贝贝身边，低声问到，“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说你辛苦了。还有……用时髦一点的话，就是问你是不是在cos白无常。”

　　“白无常是谁？他也是猫吗？”

　　牛头，“非也。此吾昔日同僚也，现已退休安闲。”

　　米扎本就被揍得不轻，地府官差们都这样说话，他更晕了。

　　简单交待几句后，牛头马面便带着已经由鬼卒们用铁链捆绑好的两串鬼魂打道回府了。

　　牛头马面并列在前，一众鬼卒在后，乌泱泱一大片，看起来声势十分浩大。

　　米扎跟在最后面，不知是不是等他，贝贝也留在了最后。

　　她拿出米扎的右眼珠递给他，让他收好了。

　　米扎说了句谢谢，问到，“地府不是有那种可以收魂的网吗？为什么不全收了带回去呢，这样多轻松。”

　　兽魂坡里全是一群流鬼，牛头马面对兽魂坡的计划已有多时，正好缺个生面孔去当诱饵吸引住他们，这样才好一网打尽。

　　这下他们一年的业绩都有了，当然要威风八面。

　　贝贝沉默未答，只叫他走吧。

　　米扎耷拉着身体，悻悻跟在贝贝后面。分路的时候自然是要回明月乡的。

　　他呆立一下，该回自己该去的地方了。但……他望向前面同样看着他的贝贝，问到：“贝贝姐，我的小窝你踢飞了吗？”

　　“没有。”

　　“好。”米扎点点头，要往别墅区走去。

　　“不是去那边。”

　　贝贝声音没有先前那样凶了，米扎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兽鬼坡被揍得太惨了。被一脚踢到那种地方，自然是被讨厌到极点的，他该识时务了。

　　“你放心，我不是要再赖着你。我……我只是想过去把我的小窝给叼回去。”米扎看起来楚楚可怜，但并非故意。

　　沉默一瞬后，贝贝依然是淡淡的声音，“你先跟我来。”

　　米扎愣愣，但还是听话地跟去了。

　　贝贝带他去到了先前那片迷雾重重的树林，

　　“这片林子的草叫益魂草，可以给鬼魂疗伤。叶片汁液鲜红如血，不过放心吧，并不是。吃吧。”说罢，贝贝低头吃了两口，但似乎有话将说未说。

　　米扎吞咽两下，伸出舌头舔舔鼻子，懒懒趴到地上，“我特喜欢吃草的，但这草又糙又臭又涩！我就不吃了，反正做鬼也不饿。贝贝姐你要是喜欢吃，自己吃吧。”

　　贝贝咬下一大把草放到他面前，“阴间没有香花香草。但这种草，很奇特，能滋补魂气。你应该多吃些。”

　　米扎耷拉着脑袋，怀念起人间种种香甜可口的吃食，又好想主人和花哥，簌簌眼泪淌了下来。

　　无声哭两下后，他实在憋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闭上着眼哭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有力气了，右眼珠子被眼泪给冲刷而出，看见贝贝叼着一把草站在他前面。

　　而他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草山。

　　贝贝伸出舌头舔舔鼻子，正色说到，“对不起。”

　　米扎愣了愣，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贝贝舔舔鼻子看向别处，“我说你这次去兽鬼坡受伤严重，多吃点益魂草吧。如果你还想认我当老大，你就当这是命令。”

　　“……”米扎顿时打了一记强心针，倏然跳起来蹦到贝贝面前，“你同意收我当小弟啦？”

　　贝贝点点头，往他湿哒哒的小平头上舔了一下，“把这堆全吃了。”

　　“……咪的天！”米扎竖起尾巴，斜着一甩，一蹦三丈高，从这棵树上爬下来，又从另一棵树上爬上去，来回十几遍。

　　这是他来阴间之后最高兴的时刻了。

　　“喵——把我踹到兽鬼坡是你在考验我吗？”

　　“喵——所以我真是你故意派过去的奸细？”

　　“喵——还是说你特意带那么多鬼差来救我的？”

　　米扎恢复了心情，又变成个小话痨了。

　　“……嗯，都算是吧。”贝贝含糊着点点头，“你快吃吧，还蹦呢。”

　　吃了就能闭上嘴巴了，贝贝如是想。但没想到这家伙吃起来也叨叨不停。

　　米扎在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低下头，边吃边不停说话，好似在吃美味大餐。

　　“喵喵喵喵——这是鱼味儿的草!”他吭哧啃下一大口，欻欻嚼了几嚼猛咽下去。

　　“喵喵喵喵——这是老鼠味儿的草！”又啃一大口吭哧吭哧咽下去。

　　“这是鸡肉味儿的草！”

　　“这是麦苗味儿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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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扎一向很挑食，尽管他现在也一点也不馋那些人间美味了，但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让自己吃下去，才能让自己更快恢复。

　　就这样念一句吃一口，他吭哧吭哧吃到肚子都快撑成气球了。

　　实在是吃不下了，但效果立竿见影，身上的确没那么疼和难受了，魂体也确实更有力量了。

　　他伸了个懒腰，直接躺倒睡在了草丛里，咬上一口，一边懒懒嚼着，一边问到：“这么难吃的草，贝贝姐你当初是怎么发现的啊？是别的鬼告诉你的吗？”

　　贝贝：“不是。当初偶然遇见的。”

　　“怎么个偶然法儿？”米扎习惯打破砂锅问到底，半天没有听到回复。转念一想，还能怎么发现，这破草谁爱吃啊，想来也是被欺负受伤了才发现的吧。

　　一条普通的狗，要经历什么才会变得这样强大呢？

　　他犹豫着，正要开口问，贝贝先问话了。

　　“为什么不说？说一声或许他们就放过你了。”

　　“说什么？”米扎懵懵地从草丛里探起头来，看见贝贝靠在一棵树干那里吃着草，右腿的膝弯架在左边的膝盖上，人模人样的。主人就很喜欢这样。

　　听说在明月乡的动物鬼魂，时间待长了，就会学到很多人类的东西，包括习惯和知识。所以认识贝贝这些天，她说话都没有“汪汪”叫过。

　　米扎咬了一大把草攀到贝贝靠着的这棵树的树干上，学着贝贝的样子翘起二郎腿，把一根草送到嘴边啃起来。他回想了一下，问：“说什么？说我主人是大坏蛋吗？”

　　“嗯。”

　　“可我主人不是。”

　　“可说一声，或许他们就放过你了。”

　　“我不！或许……或许人间是有很多坏人，我也遇到过，但……也有好人啊。至少我是幸运的，我遇到的人是顶好的。”

　　“你的主人真有那么好吗？”

　　“当然啦！贝贝姐你的主人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