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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满了 他们这样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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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陷入了沉寂,贝贝久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米扎翘起摇晃的大脚倏然停下。
才遇见这么一大堆受到人类不好对待的动物灵魂,那可能贝贝姐的主人对她也不那么好吧。
米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贝贝的声音先从下面飘上来了。
“那你说说你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吧,还有你活着时候的生活。既然要收你做小弟,我也得做好背调。”
米扎在树干上跳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又精神抖擞起来,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他从如何在主人那里蹭饭说起,说到向主人示好后成功被主人收养;从上山踏青说到下河摸鱼;从主人天天打猎给他们带好吃的回来,说到主人吃每顿饭时他趴在主人大腿根的惬意;从和花哥每日追逐打跳的玩闹,说到和花哥一起团在主人温暖的被窝里……
一旦敞开了说,米扎的话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了很久很久,说到中间一边虚空踩奶一边说。
但成了自己魂就是不一样,这次贝贝竟然没有喊停,而是趴在那里静静听着。或者是她也插不上话。
不知说了多久,终于说尽了一生似的,米扎的眼皮打起架来。浑身冷冷的,窝到了贝贝身边。
贝贝忽然站起来,“别在这儿睡,去冥月树广场吧。那是整个阴间最温暖的地方,你在那里睡不会冷。”
“嗯?那挺好的……”米扎答应着,但眼皮还是沉沉,困到翻起了白眼,意识想动魂体却动不了一点。
贝贝无奈,只好叼起他扔到自己背上,驼着他去了冥月树广场。
这一路也算是小憩了一觉,到树下他便不那么困了,而是止不住地抬头凝望着自己的思念瓶。
怎么会那么少呢?
自己会不会撑不到和他们重逢的时候就魂飞魄散了?
“贝贝姐,你的思念瓶是哪一个?多吗?亮吗?你等的是谁啊?”
贝贝没有回答。
米扎习惯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也习惯了贝贝的问而不答。
虽然没有回答,但他顺着贝贝一刹那的目光,似乎看到了一个瓶身如一道弧线、亮度也几近湮灭的思念瓶。
霎时,他心头一震。
几乎同一瞬间,不远处一只人魂突然化作流萤散开,在冥月树周围弥漫开来。
那场景别提多美了,但就如同烟花绽放,绽了也就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在场所有鬼魂都心有戚戚,纷纷合掌凝望。这仿佛是明月乡特有的送别仪式,米扎也加入了进去。
整个冥月树广场陷入沉寂,只能听见萤火散开的声音,像蚕吃桑叶那样细碎,像沙漏流沙那样晶莹。
每一个声响仿佛都在朝广场上的灵魂发出叩问:
他们这样选择,值得吗?
“贝贝姐,你怕吗?”米扎心下茫然。
“……我没把握,但我不怕,我也愿意赌。”
“哪怕你瓶子里的光就要灭了,你也不怕?”
“思念可以凶猛如洪水,也可以寂静如萤火,虽然微弱,但只要一点萤火尚存,那就是生者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光。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贝贝深深凝望着自己的思念瓶。
“嗯。”米扎轻眨眼睛,“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在散发着暖意和光芒的冥月树下,米扎再次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在梦里,他还是和主人、花哥一起过着惬意的生活。中间偶尔的片段,在明月乡,他也终于过上了惬意的生活,和贝贝一起。
明月乡的日子不分昼夜,没有日月,唯有守着那一棵冥月树,它承载着所有灵魂的念想。
贝贝算是地府半个编外人员,经常在牛头马面手下帮着抓捕阴间的流窜恶鬼。米扎闹着跟了几次,一个魂就是一个啦啦队,主要起些放屁添风的作用,如同八戒沙僧之于孙大圣。
米扎是个乐天派,贪玩儿又心大,小小的脑袋是最装不住烦恼的。
可有的东西,日复一日积攒多了,也会变得沉甸甸的。
他对主人和花哥的想念与日俱增,也会害怕主人和花哥把自己忘了。脸上渐渐浮现出和冥月树广场上其他鬼魂一样的忧伤,一样的希望。
进入明月乡留下来等待阳间生者,本就是一场单向的豪赌,用自己轮回的机会赌一个来世的羁绊。
转眼就要过去三个月了,没想到的是,他的思念值竟然在这些日子里不断增加,已经变成了一个满满当当的明亮满月。
更准确地说,是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满月了,而且每日都会有新的萤火注入。里面装不下了,就在瓶子外面绕啊绕,转啊转。
米扎还抓过一把悄悄收起来呢。也不知道这些溢出来的能不能储存起来,在以后空一点的时候添进去。
每一次增加他都会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这一天,明月乡的星河更加繁盛,如同天朗气清的夏日夜晚,能看到银河的那种。
接连消散了好几个魂魄,大家都围坐在冥月树广场,带着兔死狐悲的感伤。
冥月树广场上,大家或站或坐,或飘或躺,或低头沉默,或望着冥月树沉默,或三五成群聊着闲天。米扎双手揣在胸前,趴在这片广场最高的一块石头顶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鬼门关要开了。我刚去找我那个还在排队轮回的邻居,让他回阳间的时候帮我看看我老伴儿和孩子们。能帮我看一眼就好。”
米扎耳朵动动翻身跳下来,“鬼门关开了?是说鬼可以出去吗?”
“是的,但——”
米扎一听高兴极了,吱哇乱叫着就奔向了独坐在后面的贝贝。
把话还没讲完的老者们远远抛在身后。老者们看着他欢快的步子,摇摇头,“这孩子心大,估计是忘了,唉。”
他飘到贝贝面前,两只琥珀大眼闪着精光,手舞足蹈,“贝贝姐,他们说鬼门关要开了。”
“嗯,我知道,鬼月到了。”
贝贝淡漠的语气让米扎不解,“你为什么这么淡定,那我们不是就能出去探亲了吗?”
贝贝沉吟片刻,“你忘了吗?咱们明月乡的鬼魂是不能返回阳间的。”
“啊?”米扎眉眼和尾巴都耷拉下来,“可是……可是我好想好想主人和花哥啊。呜哇——”米扎喵的一声哭出来。
大家纷纷向这边望来,有明白的,有不明白的,都叹息一声。
这时候忽然有魂大声叫他。
“米扎你快看,你主人想着你呢,你的瓶子又动了。你等的生者对你的思念又溢出来啦。别哭啦。”
米扎抬眼望向自己的思念瓶,擦掉糊住眼睛的泪水。果然,自己满满当当的满月瓶子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周围绕着一圈厚厚的萤火星星点点。
山羊胡李爷爷安慰到:“你该高兴,许多人得到的思念值都不如你这小猫儿呢。”
米扎很好哄,一听是这么回事,又眉开眼笑,骄傲地挺起胸膛,尾巴尖儿悠悠晃荡。
他歪着脑袋想着,“主人和花哥真的很想我吗?是怎么想的啊?是跟我一样梦里都是他们吗?可他们能梦见自己吗?”他挠挠脸颊,想不明白。
这时,他瞥见贝贝的手忽的微微颤抖,瞳孔也微微震动,眼波流转。
顺着贝贝的目光看过去,冥月树上一个瓶身如一道弧线、亮度也几近湮灭的思念瓶,正在抖动,点点萤火落下,弧线加宽了些许,也有了一点冷白的光泽。
是贝贝姐的思念瓶?
他看到贝贝浅浅笑着,一向淡定的她胸口剧烈起伏,眸中的晶莹闪烁。
一张信笺出现在她面前,贝贝看了一眼,脸上的喜色乍然凝固。
他凑过去想要瞧瞧,但他过去的时候那信笺已然消散了。他好奇问道:“贝贝姐?上面写的什么呀?”
贝贝呆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米扎看着她颤抖的手,把白手套放到贝贝的黑爪上,踮起脚尖蹭蹭贝贝脸颊,又问了一下。贝贝扭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一时变得冷漠又复杂。
米扎后退一步,小心说到:“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问问你。”她还是不怎么喜欢他的亲密礼仪,似乎生气到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山羊胡李爷爷忽然“啊呀”一声栽倒在地,众魂围拢上来。
旁边一个新到没两天的年轻人高声喊到:“快打120!”一边说着,人已经蹲下来开始用手在山羊胡爷爷胸口按压做起急救。
李爷爷吐了口鬼火,两腿一蹬站起来,用拐杖往还在跪地做急救的小伙儿肩上拍了拍,“嘿!我说地上的那个年轻人。我已经死了三年了,不用救了。”
“啊——”小伙儿一惊,猛然回头,两颗眼珠瞪得大大的,眼周又迅速松弛了下来,显然是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置身何地,处于什么状况了。
大家七嘴八舌问李爷爷怎么了。
李爷爷伸出拐杖指向冥月树,呜呜咽咽,“你们看我的瓶子,一下子暗了呀!我——我怕是要魂飞魄散了!我的老伴儿不再想着我了哟!也好,也好……”他扔掉拐杖,原地坐下,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像个撒泼的小孩儿,“要死了!要死了!我又要没了!”
“不对……”贝贝往冥月树那边站了站,“这瓶子还在,可以隐约看到一点瓶身的。但是确实暗得一点光芒也没有了。”
李爷爷还在地上蹬腿撒泼呜呜咽咽,米扎跳过去抓了一把他的山羊胡,“李爷爷,你的瓶子还在呢。你看——”
李爷爷马上不哭了,双手揉揉眼睛,伸长脖子望过去,聚精会神地看着。
米扎索性跳到他的肩膀上,一手扶在他的白头上,一手指着他的思念瓶,“不仅贝贝姐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瓶子还在呢。就是不亮了。”
李爷爷站起来走近些,又揉了揉眼睛,瓶子果然还在。他抚着胸口,长呼出一团大大的鬼火。
“老李,我看你得信它们。我们都能隐约看见一点边缘。况且你不还没散呢嘛。”
米扎从李老头肩膀上跳下,落地贝贝旁边。他试着搭话,“李爷爷这是什么情况啊?”
贝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米扎继续搭话,“刚刚你收到的东西上面写了什么呀?”
“没什么,牛头君新发过来的任务文书。”
“是很难的任务吗?”米扎关切,毕竟刚才她看到时手都在颤抖。
“嗯,有些难度。”
“那要不要我去帮忙?”
贝贝斜眼,“就你这放屁添风的水平还是算了吧。”
米扎噎在那里,撇撇嘴。
“……你想不想返回阳间看一看?”贝贝突然压低声音。
米扎竖起尾巴立着耳朵点头如捣蒜,激动张开嘴,但在贝贝的目光警告下,立即熄了声音,收掉大张的嘴巴。他疯狂颤抖着胡须垫,“想!做梦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