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好你的小狗》时肆杭

6、小狗守则06 他的记性一

　　对上男生赤诚的眼睛，裴凌顿了顿，到底还是收回手，任他去了。

　　仔仔细细地擦完桌子，荀洛把脏纸巾投入桌子下方的垃圾桶里，拉开椅子就在裴凌对面坐下。他手上不得闲，这会儿又从屉里拔出筷子，殷切地递到裴凌面前，“姐姐，给。”

　　服务生的活被他干了大半，等真正是这个身份的人端了两碗热面和烧饼上来，也没有别的可以补充服务。但荀洛却不止于此，第一个青花瓷面碗刚放下，服务生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殷切地扶过还烫手的碗壁，把它推到裴凌面前，“姐姐你尝尝，这家店和我们以前学校门口的一模一样。我和我室友来吃过，他们也都说好！”

　　顶着男生明亮的目光，裴凌垂眸看向汤碗内。炖成乳白色的汤底里漂浮着一小把保留了完整叶片的香菜，分量十足的厚切牛肉片搁在金黄的细面，刀工显出来的纹路浸满汤汁，一根根细面膨胀起来，看上去有滋有味；而烧饼焦香酥脆，冒着刚出锅的腾腾热气和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芬芳。

　　整个点单都是荀洛一个人去的，裴凌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荀洛居然还清楚地记得她以前的口味。

　　余光掠过荀洛的面碗，裴凌注意到，两碗面的小料一模一样。
　　看来，他的口味也没变。

　　裴凌分神时，荀洛已经开吃了。
　　对面的男生吃得香，裴凌分了一点注意力过去，看着看着她的胃口也被勾了出来。裴凌拆出筷子，筷子尖尖拨开一点香菜，她夹起烧饼，操纵着对折烧饼，将它完全泡进面汤里。

　　她的吃法也还是和以前的一样，国外的菜谱并没有改变那些细小的习惯，仿佛中间从未空缺过那几年。

　　荀洛吃饭速度快，哧溜哧溜几下，一大碗面便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汤底。
　　他放下筷子，从碗里抬起头，目光停栖在裴凌身上。

　　裴凌和他隔得近，能清晰地看到他鼻尖被热气熏出了的细小汗滴，就这样晶莹剔透地凝着，欲掉不掉。许是吃的太快的缘故，连他两腮边也泛起薄红，看上去倒不像刚吃完饭，反倒像是结结实实运动了一番。

　　荀洛的目光逡巡了一圈，最后还是克制地沾在裴凌脸上、筷子尖。颤颤巍巍的，好似一触即分，但他的余光又忍不住往她那飘。

　　与荀洛重速度的吃相不同，裴凌进食起来则慢条斯理，看不出到底是在品鉴美食还是没什么胃口。她吃得慢，荀洛吃完都有一会儿了，她碗里的面也才消下去一点。即便如此，裴凌动筷的速度还是愈发慢下来，仿佛就要吃不下了。

　　荀洛克制过的目光，存在感依旧灼热。无法忽视地注意到荀洛的视线，裴凌停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他，“你吃完了？”

　　“嗯，姐姐你慢慢吃。”荀洛不想让她有被盯着的压力，移开自己的目光，假装对墙上的菜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连余光都被小心翼翼地框定好圈子，不敢冒犯地超出分毫。

　　没过一会儿，他听到了裴凌放下筷子的细碎声响。
　　她说：“我也吃好了。”

　　荀洛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转回眼，他飞快扫过裴凌的面碗，有点意外。牛肉被她吃完了，但压在大半个烧饼底下的面看上去几乎没动过。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姐姐，是不合胃口吗，要不要我们去其他店看看？”

　　“没有，味道挺正宗的，只是我不习惯吃那么多。”裴凌解释，没什么道理的话，被她说得像事实如此一般。

　　“这样啊……”荀洛看出她不太想解释，没有细究，只是留了一个心眼。

　　临走之前，荀洛状似无意，又一次扫过一眼裴凌留在餐桌上的碗。
　　昨天晚上她也吃得这样少吗，怪他，因为出糗没能注意到。

　　走出店门，荀洛的心还系在这一块。哪怕只有裴凌一个人不是很喜欢的样子吃得不多，荀洛还是心底默默给这家店打了一个叉。
　　姐姐不喜欢，差评。

　　“姐姐接下来什么安排？”不知不觉裴凌比荀洛快了几步，荀洛连忙清空了脑海里的想法，往前赶上裴凌。

　　美食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荀洛走在裴凌身边靠前一点，不动声色地帮她挡住迎面而来的人潮。他斜着半边身子，只分出一点视线观察行人，更多的目光则近乎贪婪地看向裴凌的侧颜。裴凌看上去气淡神闲，荀洛知道她肯定已经安排好了，带不带自己两说，但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本来想着来这边顺便看房，没想到过了那么久。我助理帮忙联系的，我还要问一下他今天这个时间段方不方便。”裴凌思索了一下回答，“你呢，晚上有课吗？”

　　“我一整个晚上都空着。”荀洛如实答道，可那双眼睛却没这么老实，布灵布灵地发亮，里面写满了“带我带我”的渴望。
　　“姐姐，这一块我也熟。反正也没事，我想和你一起……”

　　在他恳求的目光里，裴凌先送他回学校的想法没能说出口。

　　两个人避开人流，找了一处空旷的树荫站着。裴凌要和林祈联系，荀洛紧挨着她作陪。

　　“怎么样？”裴凌一挂断电话，荀洛就问。
　　裴凌打开导航，把林祈发来的地址复制进去，“来得及，我现在过去，他在小区门口等我们汇合。”

　　*

　　林祈在小区门口见到裴凌时，荀洛就跟在她身边。男生和裴凌挨得近，明显超出了社交距离，但一向对此比较敏感的裴凌，看上去似乎并不排斥他。自下午林祈第一次见到他起，男生眼中的敌意就没消停。现在也是，哪怕大部分目光系在裴凌身上，年轻的男生还不忘分出一点来警惕地观察他。

　　他这副模样，在林祈看来相当眼熟。
　　这不就是裴姐家金毛元宝护食时候的样子吗？跟这个男生竟然达成了一种跨物种的共鸣。

　　虽然意外和他人私交甚少的裴凌会破例把他带着一起，但本着多年助理良好的职业素养，林祈选择不问。他暂时忽视了男生的存在，只按照着对裴凌的态度客观介绍要看的两处地方。

　　“我们要去的第一套房子在年初开始交付的景茂小区，房源建面约129平方米，三室两厅二卫，主卧独卫套间。正南采光，一梯一户私梯前厅，楼栋间距大私密性也强。”
　　“到科技园区车程半小时，抵达商圈也是差不多的时间，旁边公园下楼走五分钟就能到达。”

　　林祈介绍着，对这些数据极为熟稔。他在裴凌来之前已经踩过点，此刻带两人进去便是轻车熟路。

　　天色未暗，走进小区时太阳的余晖洒在小区绿化和人造景观上，行人很少，道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直直地刺向地平线的苍穹，流淌出溏心鸡蛋蛋液一般的灿灿的晚霞。到底是新交付的小区，住户还在陆陆续续搬进来，他们进来，抬头乍一眼看是整整齐齐封好、明显未经使用的阳台，那种生活气息并不浓厚。

　　这边交付的都是精品房，商业化的设计大同小异，看上去冷冰冰的。
　　裴凌看过一圈不置可否，只是紧接着又让林祈带着去看附近的另外一套。

　　看房的流程走完一遍，裴凌的态度依旧和面对前面那间时没什么区别。

　　等看完两套房子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三个人走在小区外的人行道上，旁边路灯似乎是到了某个时间点，整齐划一地照亮了整条路面。路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不远处的公园也被彩灯点亮，一同融入市中心的热闹。荀洛按灭手机界面的导航，加快脚步跟上了走在前面裴凌。

　　那些绚丽的灯光亮起时，也把裴凌整个人都给映亮了。她一向清冷的面庞看上去好像也多了层软和的绒毛，有一种荀洛熟悉又陌生的温柔。

　　裴凌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跟上来的荀洛道，“不早了，不是还要住寝室吗，我送你回学校。”

　　“好，谢谢姐姐！”荀洛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下一秒脸上绽开笑意，明媚热烈，就像街边“啪”地一下亮起的路灯，把所有的光芒一下子都亮出来给眼前人看。

　　裴凌的目光在他的笑颜上多停留了一瞬，才默默收回。

　　这一块区域荀洛在刚入学时闲着没事，就已经摸清楚。既然知道裴凌有意在这边的买房，荀洛一路上就给她介绍这附近的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他滔滔不绝，裴凌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出肢体动作的回应。

　　“姐姐，这边的公园绿化做得很好，很适合散步。周末晚上有音乐喷泉，有时候还有小型露天表演，去的人还挺多。还有一块大草坪，野餐、遛狗、放风筝，也很受欢迎。”
　　“姐姐，看到这个地铁入口了吗，1号线和6号线都在，相近的几站换成也很方便。还有那里，公交车站！我们小时候周五下午提前放学，就会坐公交车从校门口一直坐到终点站，再换一个方向坐回家。”
　　“姐姐，这里是大学城的夜市，晚上八点以后开门。里面的包子、鸡腿还有糖水都不错，下次我带你来吃。比起之前超市后面那条街的小吃摊，也一点都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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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在耳边叽叽喳喳，献宝一样给她分享自己看过的风景、吃过的美食，裴凌那部分关于童年的美好记忆也被他勾起。满目灯火晃眼，她一时之间分不清过去和眼前。荀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倒映着这座城市里的灯火，是她在异国他乡那么多年来见过的最亮的一盏。
　　她突然就生出了“就这样一直听他讲、一直和他走下去也不错”的念头。
　　有些突兀，却不知为何暂时压下了这些年来接手裴氏集团、逼着自己快点再快点的紧迫感。

　　市中心的夜晚五彩斑斓，不会给人黑暗冷清的感觉。从小区那片走到大学城再到S大，一路上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仿佛不管隔多远，热闹还是那同一片热闹。

　　还没走到校门口，荀洛在同一条街上的便利店前蓦地停下脚步。
　　“姐姐等我一下，我买个东西，马上回来！”他语速飞快，几乎是话音一落，人就窜出去了。
　　他跑得匆忙，裴凌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他已经推开门冲进去不见了踪影。没过多久，荀洛又出来了，臂弯上挂着塑料袋，手上捧着关东煮的纸盒，热气腾上来，他整个人就像笼在雾里一般，轮廓不甚清晰，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引人注目。

　　在裴凌的目光中，他小心护着关东煮，捧到裴凌面前，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姐姐，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关东煮。你晚饭没怎么吃，又看房看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还有，我看店里有卖AD钙奶，还有我们以前经常吃的长鼻王！你不想吃关东煮的话，可以垫垫。”

　　“谢谢。”
　　裴凌接过还温热着的纸盒，里面盛着的还是过去常吃的那几样，吸饱了汤汁的海带结、粉丝和鱼丸圆鼓鼓的，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荀洛的记性一直很好，她晚饭时就见识过的。

　　见裴凌手上拿不下了，荀洛把塑料袋递给旁边的林祈，动作就没刚才向着裴凌那么轻柔了，声音也冷了些，“辛苦你帮姐姐拿一下，谢谢了。”

　　也不管林祈什么反应，荀洛又重新转向裴凌。他恢复到刚才温和体贴的样子，声音含着笑，起调便先一步扬了起来，“姐姐，你送我到这已经够远了，接下来我自己回去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裴凌拿着关东煮，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男生念叨着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有强压着不舍和自己道别时才流露出一两分熟悉的脆弱。她本是想叹气的，但迎上他的笑颜，嘴角却不自觉往上翘了一点，“好，我会吃的，你到寝室了和姐姐说一声。”

　　“好！”荀洛整个人几乎往上小跳了一下，眉眼弯弯。

　　裴凌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向前跑出一小段，又回头向自己招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容哪怕看不见他的背影时依旧扬着。

　　林祈就拿着那个和他一身装扮不是很符合的透明塑料袋，在裴凌转移了视线看向他时，也恰好放下手机，“裴姐，司机说还有五分钟。”
　　顿了顿，他开口道，嗓音干涩，“之前他在不好说，Cyrielle医生那边有联系了，排了明天复诊的时间。”

　　裴凌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表情淡了下去，落回一如既往的淡漠。
　　沉默了片刻，她沉声答应，“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