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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拔坟头草给他编了个手环 结果发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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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开森从坟包上跃起时,大块头的一张拳头已经蓄力般扬起了,眼看着就要落下。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他屈膝收腿,借着下落的冲力一膝盖顶在大块头那肥厚的下巴上。
他两百来斤整整两米高,拎起岑让就像拎一个麻袋,平时在人堆里宛如一座巨石,简直是打架时的重型武器,自成小山,不可撼动。
少年飞在半空中的腰身还没有他半个肚子大,但爆发力极强,就这迅猛而有力的一记膝撞,直接把大块头顶得连连后退,哀嚎一声,捂着下巴一屁股坐到干枯的草堆里,痛得跺脚打滚。
邹小江等人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幕,下意识后退靠拢,待发现来人是谁时,脱口而出:“范开森?!你不是在上班嘛?”
范开森落地后先把岑让上上下下看了两眼,凭着自己丰富的经验判断出他暂时没大事时,才松了口气。
两人目光在黑夜中相撞,微微一愣,立马冷漠地扭头,好像挪开视线晚一秒就输了似的。
“上班不能下班啊?不能翘班啊?不能请假啊?”范开森脸黑得像炭,脾气暴躁,粗声粗气,"问的什么破问题!"
邹小江作为领头的,主动朝他走近,欲要解释:“开森,你先别气听哥说,不是哥不给你面子,是你这个同学太过分!他自己说绿巨人就是他举报的,还糊弄我们半天!不信你问他!”
"就是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范开森听完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跳。
这岑让作死也得有个限度吧!
但他这人向来对人不对事,"我管你什么原因!上次说好了别动他,听不懂人话是吧?"
岑让捂着疼痛的后背,站到范开森身后,阴恻恻地凝视着对面几人。
在草堆里打滚的大块头咆哮起来:“江哥!给我弄死这小子!”
范开森闻言冷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行啊,你们想来几分钟?"
不等邹小江发话,大块头被仇恨支撑着爬起来,下巴被踹得歪斜,正流着口水,抢答道:“起码2分钟!有本事别搞偷袭!范开森你个贼得要死的,看老子不捏死你!”
邹小江抹了把额头的汗,他既不想在小弟面前露怯,又不想和范开森硬碰硬。
这个范开森太奇怪了,往日里只要不是和他奶奶有关的事,都摆着笑脸,懒得计较,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今天到场不讲和了事,居然主动挑起架来,一副誓不罢休的态度。
“这事儿先不急,先听我……”
“5分钟。”
范开森走到四人的包围圈内,几乎是面贴面,举起手机给他们看计时界面。
"不到时间不准走。"他说。
混混打架也分情况,生人局要靠下战书,撂狠话;熟人之间也在所难免存在摩擦,但为了在解气泄愤之余不伤和气,也会有双方约定计时的打法,俗称决斗。
言下之意,五分钟之内各凭本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时间一到,举报这事就翻篇了,谁都不准再提。
“五分钟?!哪有群架能打五分钟的?难道你想一个个单挑?"大块头面露防备。
范开森"啧"了声,不耐烦道:“少给我在这儿叮叮当当的,赶紧!我还有几桌客人等着呢。”
事已至此,只能按规矩来。
“你们两个一起?”对面问。
岑让抬起疼痛的右脚走上前,严峻的脸上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范开森这才看到他一瘸一拐的伤势,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又收了回来,别开眼,“你们几个要是伤到他,回头他家长报警追究责任,江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岑让闻言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瞪他:“范开森!”
“他就是个乖学生,成绩又好,家里有钱,学校也重视,小打小闹可以,真打急眼了你们小心坐牢。”范开森像跟他对着干似的,不管不顾继续道。
“所以,要不要跟他打,你们看着办。”
一道灼热如火星的视线死死地锁在范开森脸上,他目不斜视,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漠和坚决。
邹小江不傻,事已至此得给台阶就下,要不然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他手下的大块头几人情绪已经上来了,当大哥的要是临阵退缩,那还怎么混?于是几人纷纷表示接下来的决斗只能由范开森一人上场,岑让要是插手,那就推倒重来。
几秒后,岑让终于对这个他不走开就不动弹的局面投降,拖着一只僵硬肿胀的脚,缓缓走到一处高大的坟包背后,就地坐下。
撞开范开森肩膀时,岑让冷冷地骂了一句,“傻逼。”
范开森忍住想连他一起打的冲动,咬着牙骂回去:“菜逼!”
手机被丢到一旁最高的坟包上,其他人也纷纷把身上最贵重的物品扔到统一位置,一看就不知道干了多少次的准备工作。
最先动手的是下巴脱臼的大块头,伸出那只铁钳子般的大手想要抓住范开森的衣服,却险险擦过。
范开森迈着小碎步迅速后退,边退边抬手脱掉了上身唯一的黑色无袖背心,团成一团甩到坟包上盖住手机。
场面很快一片混乱,四打一按道理是很占优势的,但局面并没有很快分明。
因为邹小江几人尽管四人八只手,但范开森显然走位更灵活,在乌漆麻黑的坟场也像能看见似的,奔跑躲藏自如,显然十分熟悉地势。
明明是前来救驾的,却把当事人排挤在外,自作主张一力抗下四个人的火力。
范开森的骑士病已经深入骨髓,还未知未觉,而偶尔流露出的自作主张便是这个病症的冰山一角。
像是小时候玩的鬼抓人游戏,四个鬼在坟场高声打配合,围追堵截,却被一个人溜了会儿,从一开始的雄赳赳气昂昂到喘气不止,体力都快耗尽了,连一片衣角都没碰上。
就这么溜了两分钟,体力尚好的范开森开始反击,在刚才悄然拉开的包围圈中,逮住其中一个便又快又狠地出拳,毫不恋战,在其他三人赶到之前迅速抽身,拉开距离。
他眼力好,反应快,又懂得抓要害。
瘦子就专攻腹部,胖子就打脸,对那个大块头便一拳又一拳往下巴上抡。
故技重施了几番,一片混乱中,一个小弟被他挥拳倒地,却顺势抱住了他的右腿膝弯,"打他打他!我逮住他了!"
范开森挣脱不得,迅速蹲下躲避迎面而来的拳头,背部却被一记肘击狠狠击中,他闷哼一声,顺势倒在草丛里打了个滚,甩掉腿上的束缚,下一秒却被一个沉重的身体死死压在身下,胸口传来沉闷的重压感。
局势陡转直下。
他被一记重拳打在了下巴上,整颗头都向后仰去,重重砸在草地上,接着两条黄牛般的大腿跨坐到了他肚子上。
脑子里一阵忙音,像被浸在水底,水面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重击声,他透过湿润睫毛的缝隙,看到朦胧晃动的月亮。
不用看都知道是那个死胖子,一股劲逮着他脸打。
范开森被压得肋骨痛,像被火车碾过,骨碌碌的车轮连绵不绝地碾过铁轨,他怀疑剩下两分钟结束,自己肋骨都要断掉了。
他抱着头用坚硬的肩胛骨承受,四面八方的踹击和拳头雨点一样落在身上。
5秒……10秒……35秒……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鼻腔溢开,范开森意识模糊地默默计时,心想也该让邹小江这几个出出气,以免余恨未消,秋后算账,这场架才打得有意义。
范开森刚读一年级就跟着邹小江之流到处混,撑排面,"见世面",也深谙隔夜仇最磨人的道理,今天是自己及时赶到了,要是没赶上……
不是范开森犯傻,是他对这几个人再清楚不过了。
天天偷鸡摸狗混日子,不找个正经班上,整个煤矿村最闲的一群街溜子,找茬上房揭瓦他们最有时间。
以后总会有岑让落单的时候,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说开了讲明了,打一架,把这件事翻篇。
脑子里忽然闪过赶来时看到的画面,他恍惚间又看到岑让捂着肚子,被人像破麻袋一样从地上拎起来。
范开森咧了咧嘴,齿列间渗出血唾沫,仿佛自己痛在了同一部位。
忽然不知从哪儿翻腾出一股气力,他吼叫一声,卷起膝盖猛地顶在身上人的背心中央,死劲连着击打了三四下,立马感觉身上的大山松动了些许。
大块头疼得歪斜了身子,本能地躲闪着从他肚子上滑了下去,同时范开森绷紧发力的腰部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
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屏蔽了痛感的细节,他咬着牙翻身爬起,一双执拗的双眼替代了田野上方悬挂的圆月,划过半空,笼罩着身下被制服的大块头。
计时器滴滴响起时,坟场中央已经一片狼藉,范开森停住连续挥动的拳头,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收住,像一具尸体往草地上一滚,仰面朝天喘气。
“时间到!这事儿就到这儿!”他压制的对象从大块头已经切换成邹小江,如地上枯草的黄毛搓揉得乱七八糟,还沾了点血,分不清是谁的。
邹小江最后吼的这声唤醒了他,认识这么多年,范开森还是听得出来这人服气没有的。
他伸手拉了一把躺地上的四个人,大块头起身时故意用体重拽了他一下,范开森稳住身体核心,眉弓应该是开裂了,疼得慌,不然他真要挑下眉毛。
他利落地松了手,留他屁股被摔成四瓣原地哀嚎。
"走了江哥。"范开森揉了把凌乱的头发,踉跄着捡起手机和衣服,朝那颗坟包背后走去。
邹小江无力地抬了抬手,很快,一股廉价香烟的气息在这一块空地弥漫开来。
范开森走到那颗坟包背后,瞬间脱力地就地躺下,脑袋正好靠在岑让的膝盖边上。
泥土味、青草味、雨水味……还有岑让身上带着温度的干燥香气。
“结束了?”他听到岑让问。
“嗯。”范开森在黑暗中喉结轻滚,邹小江几人说话的声音时近时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像是从地底下,或者坟包里传出来的声响,直到彻底消失。
“岑让,你是隔几天不打一架就不舒坦是吧?”范开森忽然道,“你下回要是闲不住,来找我,我陪你打呗。”
岑让扭头看他,“关你什么事?我让你帮我了?”
“没啊,我也上赶着自找的呗!”范开森气不打一处来,怒不可遏,“你知道这几个是什么人吗?这几个小学毕业就混社会,派出所进过好几趟了,打架专业户,万一激动了掏刀子怎么办?你惹谁不好惹他们!躲着点不行吗?”
他这话仿佛一根引线,点燃了两人冷战多日的核弹,岑让忽然起身,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范开森总能轻易让他丢盔卸甲,什么漫不经心,什么不以为意,根本装不下去。
只想一心一意跟这傻逼吵个你死我活。
他一字一顿:“凭什么要我躲?是那傻逼先对我竖中指,是他自己要非法改装那破鬼火,是他不服管教要来报复举报人,错的人又不是我,我特么凭什么!凭什么要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躲着!”
"不躲的结果你不也看到了?以老杨对你宝贝程度,受点伤都得把你家长摇过来,又说我这个后桌带坏你。"范开森也踉跄着起身,嘲讽道。
岑让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戳中最窘迫的秘密,面孔涨红。
“我爸妈他们……”
“了不得啊岑让!我一直以为你是多理智的人呢,考600多分,数学拿满分跟玩似的结果你这么冲动,这么不计后果!”
范开森忽然伸出手指,摸索着戳了下他嘴角的淤青。
岑让应激般甩开脸“嘶”了声,厌恶地瞪着他。
没等他说话,范开森继续道:“这不是会疼吗,错的人不是你那疼的怎么成你了呢?你当对面四个人考官呢!追着你跑一条街就为了跟你考试啊?我问你,你为什么非要给他们说实话?”
“乐意。”
“行,随你犟。你不愿意撒个谎编个人名糊弄过去,非要上赶着找架打,谁管得着你?打完架又把你爹请来,你爹再往你脸上来一巴掌你就爽了,就幸福了,就人生圆满了!你要是找死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我在这儿原地挖个坑你钻进去睡一觉别起来,这一辈子不就他妈过去了!非非非非要找人打架!现在好了!你爽了!”
范开森浮夸地大笑一声,随后捂着腹部嘶了声,骂了句:“神经病!”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眼不见心不烦地背对着他,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呼吸着争吵过后格外闷热的空气。
没意思。
岑让斜了眼旁边的黑影,突然想笑。
妈的,这傻逼嘴皮子真厉害。
吵架水平比他爹妈强多了。
半晌后,岑让率先冷静下来,他忍不住反省,闹得这么难看,搞得跟对方多重要一样,再重要能有高考重要?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把这傻逼当空气?反正一年后他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片刻后,岑让忽然深吸一口气:“我们小时候打过架吗?”
他原以为范开森又要避而不答,结果没几秒背后传来应答声,“没,拌嘴都少有。”
“你以前也没这么欠揍。”范开森忍不住骂。
“……我都不认识八岁以前的自己,你倒认识。”岑让自嘲地笑笑,蹲到他跟前,"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这乡下哪来的医院?就一个诊所,还是我沾亲搭故的伯伯开的,让他知道我奶就知道了,那我还有命活?"
“那送你回家。”
“唉——那不如直接在这坟场挖个坑把我埋了来得快,我奶这会儿就在家里床上睡觉呢。”
岑让很没耐性地啧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先上来!”
“送我到街上。”
岑让无奈道:“送哪儿你说了算。”
范开森这才勉强扶着腰坐起身,大脑晕头转向,眼睛里渗入湿漉漉的血珠,一片漆黑,"你在哪儿呢?"
两条有力的手臂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又环扣一样自动锁好,两条嚣张的长腿紧紧环到岑让的腰侧。
“你把手松一松。”岑让维持着预备起身的姿势道。
范开森照做,下一秒手腕上套了个轻飘飘的东西。
是一个野草用麻花结编成的手环。
"刚才无聊编的,不要就丢了。"
“嗷,谢谢哈……”范开森表情忽然变得很怪异,用手指摸索了下,"这是须芒草?"
“不认识,别乱动。”岑让深吸一口气,用没崴伤的那只脚掌抓地,缓缓蓄力站起。
颤颤巍巍走了两步,除了右脚隐隐作痛,其他有惊无险,事实证明,他平时的锻炼还是有作用的。
就在他稳扎稳打起步,准备让范开森打开手电筒照亮时,背上人忽然小心翼翼地问:"岑让,你编手环不会是扯的这座坟包上的草吧?"
"背靠着的这座?不知道,我就扯的脚边的草,怎么了?"
范开森叹了口气,忍着无奈的笑意,“既然都拔草了,要不你先放我下来,我在这儿磕个头再走吧。”
岑让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
“你转过来。”范开森指给他看,“这是座双坟,双坟的意思就是两个人的坟,一般是夫妻俩。”
怪不得比别的坟要高要大一些,岑让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认识这个坟的主人是吗?前面有块碑,我没仔细看。"
“可以理解,你看到应该也反应不过来。”
范开森把柔软的脸颊肉无力地贴到岑让凉丝丝的后颈上,再次叹气,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这坟的主人一个姓范,一个姓赵——是我爹妈的坟。”
他感觉自己贴着的这具身体猛地一僵,仿佛听到了岑让胸腔里咯噔的声音,甚至都没顾得上让自己把脸抬起来。
没一会儿,岑让缓缓地把他放下地,转头无措地攥紧拳头,看着这座自己无心选择、倚靠已久的巨大坟包,任由凌晨肆虐的夜风灌满衣袖,吹乱头发,愣在原地慌乱不已。
范开森坐在地上,仰着头,终于在农村璀璨星空的巨大幕布下,借着月光看清了他。
这傻子。
记性再差,也该想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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