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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要再丢下他离开 应该是厕所 ...

  •   范开森不用回头,都知道岑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沉默但固执。

      他一进医务室就拿脚把门踢关上,奈何岑让腿长,及时地将膝盖顶了上去,被门砸中,吃痛地“嘶”了一声。

      范开森身形一顿,叹了口气,跟校医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到最里面,拉开床帘,闷头倒在床上。

      校医跟他很熟,范开森平时有点小痛小病的就往这儿跑,偶尔逃课也找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往这里钻,边吹空调边聊闲天,更多时间是补补觉。

      “咋回事啊?又打架了?”校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范开森呈大字形趴在床上,一手轻轻捂着后脑勺,声音闷在枕头里,抬脚指了指岑让的方向,“你问他——”

      岑让简单回答了校医的问诊,包括具体受伤部位,患者吃痛地哼唧了五分钟左右,以及这个包是在一号楼楼梯拐角靠北的那堵瓷砖墙撞到的。

      医生在这里上了十几年班,一眼看出这学生不像个刺头,浑身的气质与这所学校格格不入。

      倒是跟范开森他们班班长有点像一类人,好学生,书呆子。

      简单查看了伤势,问题不严重,校医往范开森屁股上玩闹似的甩了一巴掌,便随口跟他搭话,“你是他朋友是吧?我跟这小子吃了这么多回饭,没听他提过你啊?”

      他平时跟这些轻狂直爽的高中男生打交道习惯了,说话习惯于直来直往,没有意识到这话被别人听去,能解读出一层炫耀的意味。

      是不是朋友都不重要,关键是岑让没被提到过,好像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第三者。

      以及刚才那个亲昵的动作,让岑让无意识地盯了他的手许久,蹙了蹙眉。

      岑让心头掠过一丝不爽,还没开口,床上的伤员便夸张地哈笑一声,嚷嚷道:“勇哥,他是我家亲戚,但是小时候发了场烧,拿回忆换了考状元的智商,却把我给忘了,你想办法拿针给他扎一扎,把这小子脑子治好。”

      “真的假的?有点狗血,你继续编。”校医听戏似的靠在药柜上,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我说真的。”

      “那他恢复记忆了万一考不上状元了咋整?不得怨死你?”

      “嗯……”范开森把脑袋换了个方向,跟校医对视,“有一定的风险,那还是高考完再扎吧,岑让你说呢?”

      岑让无奈地摇摇头,走到登记本前,主动把名字登记了,饭卡掏出来摆在桌上,催促道:“能赶紧给他包扎一下吗?他应该很疼。”

      “这点伤不用包,来我教你。”

      校医教他怎么冷敷热敷后,就把床铺让给他们操作,自己拿着手机去旁边刷,过了会儿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范开森趴在床上,岑让坐在一旁,拿毛巾裹着冰块覆在那块头皮上,一边盯着床单上一道道白色褶皱沉思着。

      范开森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太剧烈的反应了,他下巴抵在手背上观察岑让,更好奇他在想啥。

      “岑让,你在想啥?”

      “在背作文素材。”岑让答。

      “……你知道吴俊每天脑子在想啥吗?”范开森顺势问。

      岑让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高考考这个?"

      范开森惊奇地扬起眉毛:“你不会就把这事儿前因后果放过去不管了吧?!这叫什么?你们学霸大脑还会自动格式化?”

      岑让看他不生气了,神情稍霁,下意识翘起嘴角,“你在说什么啊?”

      “喂!岑让,别不当回事啊,我跟你说正儿八经的呢,你以为转来了这边你的生活还能只有学习吗?吴俊这样的麻烦比比皆是,你不早就见识过了吗?难得我不睡觉你不学习,正好聊聊呗。”

      岑让配合地皱着眉想了会儿,一边留意着放他脑袋上的毛巾,"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范开森冷笑一声,"你想不到就对了,这傻逼什么事都敢想,什么事都能干,只要不杀人放火,这学校就是任他横着走,我问你,他要是在学校里找人揍你,你怎么办?"

      "把你喊来。"

      范开森闭着眼,笑得荡漾,"这就对了,你们这些好学生就该……"

      "然后把人丢进垃圾筒,再自己挨上几拳。"

      范开森噌地扭头瞪他,头顶翘起呆毛,“你还敢提这事儿是吧!”

      "这招虽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好歹他也尝到了被人侮辱的滋味啊。"

      岑让没应声,低垂着眼睫,两手松松地搭在叉开的腿上,不知道又在想啥。

      范开森脑瓜后面一片凉飕飕的,但痛感在一分一秒的冰敷中得到了缓解,医务室的玻璃窗斜切进一片温暖的阳光,眼皮子晒了会儿太阳,困顿迷糊间听见"唰"的轻响,水蓝色窗帘被拉合上。

      医务室安静得只剩下他鼻息微弱的尖哨,他跌进一个水蓝色的童年梦境,躯体缩小变矮,世界变大了几倍,眼前是路边光秃秃的树梢,地面厚厚的积雪,只能摸到把手的大轿车,和冷漠俯视着他的大人们。

      一个雪球狠狠砸在他后脑勺,碎裂,融化,掉进衣领里,秋衣也要浸湿,会被他奶奶揪着耳朵边骂边洗。

      范开森感觉到自己幼小的身体愤怒地转身,瞪着不远处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顽皮小孩,个头比他高,是五六年级的学生。

      他很快冲上前撕打成一片,就在被抡在地上的一刹那,墙顶上伸下来一把铁皮撮箕,铲了一大兜雪,洋洋洒洒地倒在这几个混蛋头顶上,吓得他们惊慌失措地逃窜开。

      范开森哈哈大笑,骂了好多难听的脏话,哈出的热气在嘴边绽开花。

      一只小手把他拉起来,裹着臃肿的棉衣,笨拙地弯腰给他拍膝盖上、屁股上的雪沫,给他理袖口,是世界上除了奶奶以外对他最好的人。

      范开森又看见了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大人们,冷漠严峻地望着他。

      头顶传来小孩妈妈的呼唤声:“小让!妈妈带你去医院,快上车!”

      下一秒,冬日晴空画风突转,狂风呼啸,乌云翻滚,农村凄厉的哀乐在楼下响起,范开森一低头,发现自己握着的手灼烫无比,躺在床上的孩童明明前一秒还在帮他战斗,这一刻却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地狱。

      ……

      范开森抽泣着睁开眼,脑袋后的冰凉湿润感已经消失,被人用干毛巾擦干了水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他侧过头,眼泪滑到枕头上,正撞上岑让在椅子上投过来疑惑的目光。

      范开森缓了一阵,心脏的钝痛渐渐平息,接过岑让递来的纸巾拧了把鼻涕,斜眼瞪他,"岑让。"

      岑让轻声应答,很是温柔:“嗯?”

      “你他妈居然打我。”他说着说着嘴巴瘪了下去,又冒出泪花。

      “……我道过歉了。”岑让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意识到必须得解释一两句才显得重视与真诚。

      “行,我告诉你。首先,我不喜欢……别人不问我的意见替我做任何事,哪怕你是帮我、为我好,当然这个刚才我已经原谅你了,只是那个情绪还没完全消散,所以一时间很冲动……对不起,我会陪你把冰块敷完。”

      “还有最重要的,”岑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要随便碰我,我会……"

      “应激?”范开森替他补充。

      “对,可以这么说。稍有松懈就会下意识动手,除非刻意去控制住这种冲动。至于原因,以后再告诉你。”

      岑让卷起袖子,在塑料凳上坐一会儿就要起身,帮他换了几次热毛巾,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被热水烫得发红,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说话做事两不耽误,可谓是细心又周全。

      医务室安静,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和大声嚷嚷的范开森不同,岑让习惯性放低音量,声音显得磁性又温柔,跟平时冷冰冰的模样截然不同。

      再大的怨气被这么轻轻哄着也得化为一滩温水,范开森像听了一场asmr,眼神日渐迷离。

      看他说话时一滑一动的喉结,留意他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询问时更显真诚的双眸。

      教学楼里不知从哪个班级传来遥远的读书声,医务室静谧的空气里,范开森的思绪无端漫游。

      回来就好。

      长大了,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双脚停留在哪个位置。

      “不要再这样了。”范开森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足球场出神。

      不要再,丢下他离开。

      一只手轻轻将半凉的毛巾取走,岑让“嗯”了一声,“实在不行让你打回来,行吗?”

      范开森:“……”

      诸葛鲜回去后越想越气,韩一航坐回来时他又忍不住想冷嘲热讽,但立马回想起范开森的威胁,只得跟后桌两位闲聊打发时间,结果这次韩一航不装聋了,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制止他们。

      他气得牙痒痒,感觉课也听不进去了,写卷子时一听到旁边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要在内心歇斯底里地咆哮,呼吸都堵在了肺管子里。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诸葛鲜划开屏幕,是吴俊发来的消息,问他岑让为什么没来。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想到一个词——借刀杀人。

      他现在对班上那几个光鲜亮丽的人都厌恶到了极致,不管是成绩好的岑让韩一航,还是长得帅受欢迎的范开森周创,都是蛇鼠一窝。

      他不假思索地回复:吴哥,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但岑让就是不来啊,我也没办法。

      ——怎么可能不来?你确定说清楚了?

      ——确定!其实我们九班的都知道,岑让他其实对转学来这边意见很大,对吴校长也不是特别尊重,还有人说听见过他背地里骂吴校,骂得挺难听的。

      吴俊这个草包,别人说啥信啥,立马上钩。

      ——操,轮得到他骂?真把自己当个稀罕物了!他咋说的?

      ——这……我也不知道,吴哥你也知道岑让平时跟人都挺有距离感的,而且班上老师同学都喜欢他,谁会信这些啊,也就是我有心留意了一耳朵,总之他对您也不是很瞧得起,毕竟他都是范开森同桌了,俩人关系挺好的……

      这段挑拨让吴俊将信将疑,他没全信,但诸葛鲜作为同班同学都这么说了,何况跟范开森玩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对岑让的印象已经跌到了谷底。

      之前就感觉岑让看不起他,一心想结交就把这点芥蒂抛在脑后,这会儿被人当面一提起,顿时觉得一股火冲上天灵盖。

      让他不爽的人,还没有能猖狂到这种地步的!

      既然已经给过这小子好脸色了,是他给脸不要脸,有的人就是吃硬不吃软,是该给这人一点颜色瞧瞧了!

      第二天一早,岑让从食堂买了早餐出来天空就飘了点灰蒙蒙的细雨,掐着点下似的,刚出门时都还毫无征兆。

      岑让伸手往包侧摸去,只摸到了瘪瘪的网兜,他没带伞,又不愿意倒回去拿伞耽误七点前的固定任务,趁着雨小,一路快步赶到教学楼。

      今天教室里比他早到的只有一个女生,坐在前排捂着耳朵大声读政治资料,见到岑让开门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岑让径直走到座位上,迟迟没听到动静,笑道:“你继续,我出去背。”

      那女生欲言又止,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这同学的名字好记,岑让印象很深,叫魏静怡。

      岑让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抽桌兜里的纸巾时摸到了一片湿答答软绵绵的物体。

      他怔愣了一瞬,弯下腰往里探看,一股腥臭潮湿的气息袭上眼睛,熏得他想捂鼻子,手一抬起来又想起这手刚才摸过这团东西,忙甩了甩。

      “需要纸巾吗?”魏静怡小心问。

      岑让直起腰朝她道了谢,先抽了纸巾擦干净沾了一路雨雾的头发,直直地望着她:“你知道是谁放的,对吗?”

      见对方面露难色,岑让也不勉强,只问了一句:“是九班的人吗?”

      魏静怡立马否认:“不是的!我们班的人不会做这种事情……”

      “嗯,谢谢。”岑让点了点头,他桌箱里所有东西都被那一坨湿答答的东西堵住了,去厕所用消毒水洗了两遍手,回来时手里拎着铁皮撮箕,把桌子整个往地上一倒,"哐"的一声,这才把东西抖落出来。

      是一团拆卸下来的拖把头,一同掉出来的还有岑让桌肚里的两个塑料文件袋,一坨抽纸,几本教材。

      “这是什么水啊,好臭……”魏静怡捂住鼻子站起来往这个角落看。

      岑让冷静地蹲下,从书包里掏出两只写空了的按压中性笔,握在指间把拖把头夹到撮箕里,被冷水冲刷过的手指鲜红僵直。

      “应该是厕所的水。”

      “厕所!这……”魏静怡震惊地张大嘴巴,往岑让面无波澜的脸上看了好几眼,"要不你……告诉老师吧,调监控看看,这也太过分了……"

      岑让笑了笑,没说什么,开始拿干净的纸巾一本本地擦拭表面,慢慢摞到桌面上。

      魏静怡看他这样,心里忍不住可怜他。

      一个一中转来的好学生,好好的干嘛转来我们这儿,被人欺负了只能默默擦书,告个状都不敢。

      岑让没做声,她也不好上前帮忙,刚刚递了纸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那个厕所水臭得熏人,魏静怡想了想还是坐回去背书。

      她是整个九班最早到教室的,自然看见了是谁干的,但对方警告了她,要是说出去自己要遭殃,明智之举就是闭紧嘴巴。

      其实岑让大可以追问下去,她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肯定少不了一顿怀疑,但岑让这会儿蹲在地上安安静静收拾地面,完全不像要计较的架势。

      她简直有点不理解,岑让平时看起来也不像个懦弱的,怎么被人欺负成这样还闷不吭声的?

      她干脆捂着耳朵继续专心背书,全心投入自己的世界。

      她以为捂着耳朵就能听不见,但没两分钟,忽然听得身后轻飘飘的一句叹息。

      "太便宜他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要再丢下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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