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宁应雪这个 ...
-
宁应雪这个名字在他尚不记事的年纪就已经名噪一时。
几乎所有人都在琢磨着这个孩子倒底有什么能耐,能让宁飞玄亲自将他从西南领回太微,让他住霁华殿亲自教导。
还在他七岁时,将自己的佩剑都拱手相送。
太微立派的四大名剑中,以春深为首,历任掌教多执春深。
不过掌教佩剑不是刻在太微百字碑上的铁律。
往年也有掌教惯用拂尘,或者选择其余三把名剑的。但春深剑的地位从始至终未得撼动,它在太微地位超然,主人即便不是掌教,也得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如今这把剑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手里,外加澄观大师霁华殿观剑,一句“小神仙”彻底把宁应雪送至高处,叫江湖众人哗然,各种猜测数不胜数。
大多数人确信宁应雪是宁飞玄年轻时背上的风流债。
否则为何跟着姓宁?为何太微上下闭口不谈他的身世?
太微弟子虽是道门,但从来不限婚嫁。下山历练遇到命定姻缘的大有人在,就连开山祖师樊祖铸剑赠妻,都是个绝顶的痴情种。
宁飞玄虽说是剑道至圣,却也难逃七情六欲。
这一度成为江湖上主流的说法,后来传言传多了,渐渐被补全,风月以外有了些荡气回肠的意思。
说是宁飞玄年轻时下山游历,在西南迷踪道遇到了一个英俊侠客,然后便有了宁应雪。
西南多瘴气,迷踪道则是腹地密林瘴气最浓之处,人走进去不仅目不能视,还得忍受毒烟侵袭之苦,从古至今害死生灵无数。
多年前迷踪道有过一场恶战,没人能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闹得很大,擒龙寺澄观大师,北地戚方琳,太微宁飞玄都带着弟子和各地大宗一同前去平乱。
乱最终是平了。代价是澄观大师与戚方琳皆身受重伤,江湖大半门派死伤惨重,心气低迷。
宁飞玄喜欢的那位少侠为护西南太平,也在那一战中殒命迷踪道。宁飞玄对他用情至深,不肯再嫁,最终独自带着孩子回了仙杼山。
太微从未否认过这一说法,就连宁飞玄自己直至逝世也没透露过宁应雪的身世半句,更像是默认。
于是这个版本为大多数人所接纳并津津乐道。
郑竹在恩荣山庄多年,对类似流言听了不下数百遍,也不知是不是无稽。
他没想到会在恩荣山庄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不过正厅惊鸿一瞥,任凭外头传的神乎其神,宁应雪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稚嫩孩子。
按理说那日送完茶水他不会再和太微打过多交道。
姚天绩要他学邀月剑,他也没有心思放在其他事上。子时的祠堂里,他总是在昏黄烛火下翻着晦涩深奥的剑谱,然后在庭院中一招一式苦练。
邀月剑法复杂无章,他时常受伤。最重的一次伤在小指,剑柄收内功侵扰,脱手出去,他飞身去接的时候撞在地上,撞弯了小指一截骨头。
郑竹咬了咬牙,他爬起来,从没喊过一句疼。
祠堂庭院中有一株春来花开的梨树,树梢上顶着姚氏先祖对影相邀的那轮月。
姚采盈会等入夜悄悄来看他。
她总是坐在月下,替他疗伤,煮茶或者是看书。
少女有一双明亮如琥珀的眼睛,绯色裙摆铺在满地梨花上,像是一团雪中开出的灿灿桃花。
她会等郑竹练完三式后及时递上茶和巾帕,温声同他说些趣事。
姚采盈也习剑,但她和她大哥姚毓宗一样天赋平平,心思也不在习武上。
她轻笑着与郑竹说起某位小弟子与太微弟子比试不过便耍赖,最后连滚带爬躲到茶园里成了一只泥乌龟。
说起东水城与临安刮起了一阵编花绳的风气。女子会挑上好的红丝线,缀上玉石明珠,为情郎编成剑穗或是佩环,常伴在身能保姻缘,这是月老庙传出来的说法,她也打算编一条相赠。
最后她说起了流风院暂住的那位“小神仙”,小小年纪却不苟言笑,总是坐在窗前发呆,与恩荣山庄活泼爱闹的小孩们相去甚远。
掌教宁飞玄去世后,十一岁的宁应雪尚不能完全明白生离死别,一直郁郁寡欢。此番下山,风凌波是想让他离开霁华殿散散心的。
郑竹恍然想起那条整整齐齐落在道袍上的白色发带,原来是他在为宁飞玄戴孝。
他突然就有些同情这个孩子。
有一日他练剑回到厢房已是五更,平时早就睡得四仰八叉的李小棠还未睡,他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物件往枕头底下塞。
看见郑竹提着灯回来,他“嗷”地嚎出一嗓子,然后慌乱地往床上躲,被子都搅成了一团,急急忙忙叫道,“不是我偷的!是我捡的!”
流风院是石笕岭至高处一个小院落,院里有自山外中引入的九挂小泉水,风起时泉水伴着春花循着风向流动,好似化形。
因此这个院子得名流风,是整个恩荣山庄最清幽的地方。
只不过这几天这处清幽之所变得不太清幽,宁应雪在此处小住,总有许多人想一睹庐山真面目。
李小棠也是其中之一,那日正厅当中隔着屏风看的不真切,于是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少年成群结队,踩着流风院外山崖上一株枯萎的老树探头往里头看。
李小棠身量最轻,因此他是第一个跳上去的。
几个跟着的孩子猴子一样七七八八地挂在枯树上,里有有个年纪小的叫张朝元,急吼吼地问,“怎么样?长啥样呢?在练剑吗?”
李小棠趴在墙头连人影都没看见一个,边转眼珠子边回,“在找呢在找呢!这里头全是梨花桃花的,扎眼睛,有点看不清......”
张朝元和其他几个弟子本来就挂得累了,吵吵嚷嚷道,“看不清?你眼睛不行下来,我眼睛好我来看!”
李小棠自然不乐意,还没来得及回话。
余光好像看见层层叠叠的春花里正有一道素色身影从房门走出来,于是压低了嗓子“诶诶”两声,“看见了看见了!别吵!”
闻声其他弟子都挂不住了,水沸似的推搡着想爬上去看,有人在混乱中问“长什么样子?”
也有人问“都说他是半步仙的儿子!长得像不像半步仙啊?”
张朝元实在是被挤烦了,用力一甩胳膊,“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半步仙!”
头顶的李小棠正仔细打量着呢,突然被一阵没章法地乱推,张朝元更是一胳膊甩在了他的腿上,疼得他抖了一下。
这一下李小棠没站稳,倒栽葱似的从流风院的院墙上摔了下去,“诶呦”一声响。
就在他还没过神的时候,一柄淡金色长剑已经穿过层层春花照身前而来。
李小棠正疼着呢,一下就被吓傻了,慌乱之余就地一个打滚,沾了满身湿润尘泥,居然就这么躲了过去。
春深剑郑竹多少听说过,他觉得那孩子没动杀心。估摸着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警告一番罢了,否则李小棠不会有命回来。
此刻人正在他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兄,然后他看见我了,什么也没说,收了剑就走了。”
“你不知道那剑吓人得很,都冒金光的!我感觉我脑袋都不在了,他走了以后我吓蒙了,缓过来才在地上看见这个......我是想还来着,可他已经关了门,我哪敢再去找。再说他一个太微三弟子,什么都不缺,我才我才......”
桌上放着块玉,在烛火下莹莹发亮,看上去价值不菲,像从剑穗或者是腰间佩环上掉下来的。
李小棠捡到以后胆小不敢去还,宁应雪也没找。
他是个苦出身,于是几番纠结之下,揣着玉回了厢房,一起闯祸的孩子早吓得散了,他谁也没敢告诉。
郑竹看了他哭花的脸一会儿,又看了那块玉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宁应雪未曾宣扬此事,大概也是见到了你穿着的弟子服,不想连累你们挨骂。于情于理,这东西要还给人家。”
李小棠也就是嘴毒,胆子针尖小,爱占便宜但心眼不坏,闻言脸立刻皱了起来。
那意思很明显,他不敢再去流风院。
郑竹沉默了一会儿,他只好道,“此事不要宣扬,我明天去帮你还,就当没发生。”
于是李小棠雨过天晴,他用一种看再生父母的眼神看着郑竹,就差跪下了。
“大恩大德难以为报。”他用力拍了拍郑竹的胳膊,然后放心地去了自己床上。
末了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仰起脖子看正在收拾床榻的郑竹。
“你手指上的伤怎么样了?”
姚天绩要他练剑的事情是个秘密。
但李小棠与他同吃同住,他早出晚归,得了把新剑,小指受伤这些事,李小棠是看在眼里的。
他心思单纯,只当那是郑竹攒钱买的,做农活不小心伤了骨头,因此关心了一句。
郑竹停了动作,他摸了摸自己剑上一枚崭新的剑穗,轻笑了一下道,“已经好了。”
“你还是得去找大夫看看,总弯着可不成,瞧着像个镰刀似的。”
李小棠絮絮叨叨,“这要是不治好了将来看着也不好看……”
郑竹知道他一旦开始絮叨就是内心不安,随口安慰了句,“知道了,没事的,你早点睡吧。”
第二日一大早,郑竹带着一只食盒上了流风院,告诉守门人自己来替厨房送点心。
郑竹穿了身外门的牙色衣袍,态度谦和。太微的人看了盒中确实是茶点,于是将他放了进去,嘱咐他宁师叔喜静,放下离开就行。
郑竹一一应下,他走进这间流风的小院,绕过屏风进了正厅,却猛然看见堂屋的竹塌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发抖。
宁应雪面色通红,痛苦地缩在雪色道袍里,像团轻颤的云,额上满是冷汗,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春深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