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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恩荣山庄第 ...

  •   恩荣山庄是东水城大派之首,庄主姚天绩虽也收留了不少穷出身的弟子,但与太微不甚相同。

      他极少费心力对收养的弟子因材施教,最多教些入门剑谱心法,识得几个字就行,其余时间外门弟子要帮着做杂活,挑水砍柴,外带收拾几座山头的茶园。

      换句话说是恩荣山庄给你个弟子名号,也教些拳脚,别的时候与长工无异。

      唯有本家姚氏子弟能入内门修习邀月剑法,挑选自己的佩剑,身着带着家纹的苍色弟子服。

      《邀月剑法》是姚氏先祖从太微道典中悟出,所以恩荣山庄常与太微走动。

      每年九月末夏茶收成的季节,姚天绩都会送内门弟子上仙杼山小住,好与太微弟子切磋功法,精进武功。

      每当一群苍色锦袍提着剑匣的姚氏子弟路过石笕岭百里茶山,前往仙杼山时,都是外门弟子最羡慕的时候。

      日头快落,李小棠正坐在茶园的田埂上,抓着顶粗编的草帽,把裤子卷到膝盖吹风,满是羡慕地看着那团淡青色云霭似的内门弟子上了马车,偏头吐出了嘴里的茶叶杆。

      他年纪还小,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羡慕道,“真好啊,我也想去太微看看什么叫‘天下剑道第一流’,听说半步仙人去世后,现在掌教是布施传道东水城许多次的风掌教呐,也不知他剑法如何?”

      说罢,李小棠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猴子似的作势舞了几下。

      穿着牙色外门袍子的少年站在山坡上,他正用锄头把土松了,好将草木灰填进茶土坑里。

      夏末最后一茬石笕雪芽采完后,石笕岭会留下不少茶坑,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就要在庄里烧了草木灰,然后抬到茶园里防害,好让下一季的春茶长得更好。

      少年干这些习惯了,动作麻利,闻声也没抬头,声音却饱含笑意。

      “你还小,可以把《剑谱》《怀真》多读几遍,多练练,说不定哪天庄主瞧你上进,就把你提到内门做亲传,到时候就能去太微听学了。”

      李小棠听他这么说明显是不信的。

      他襁褓时就被丢在茶山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伺候内门的公子小姐和茶园,根本没空练武。

      何况入门多年以来,也没听过哪个外门弟子被破格提拔的。他们大多长到弱冠就下山历练,然后过完平平无波的一生。

      之前李小棠随管家去越州买过花苗,当花农的汉子瞧着他一身弟子服傻笑,一问竟他竟也是恩荣山庄出来的师兄。

      “我看不见得,我们连邀月剑谱都见不到,怎么学好去做一代大侠?”

      李小棠托着下巴,他正是不甘平庸想做盖世大侠的年纪,不免有些怨气。

      “我看庄主就是小气。”

      “他生怕外门弟子里出了几个天赋超凡的,压了他姚家的风头,我上回看你耍剑,可比那帮草包强多了。庄主那两个...大公子书剑双废,除了逛窑子还会什么?二小姐又是个闺阁小姐,啧啧,真是家门不幸。”

      眼见着干活的少年还在琢磨那一地的草木灰,没理他。

      李小棠吹着带茶香的晚风,没忍住轻轻踹了他一脚,喊道,“你说是不是啊?郑竹。”

      名为郑竹的少年终于起身看向晃着脚,满脸无畏的毛孩子。

      夕晖下暖色映在草帽下,一半光一半暗,露出极清秀的一张面容。

      他无奈道,“别这样讲,当年我老家发洪水,在大街上抱着灯笼啃。如果不是庄主收留,我怕是早就饿死了。”

      恩荣山庄有个习惯,收留的孩子若无名无姓,便由捡回来的人取名。李小棠被扔的时候襁褓里有个刻了名字的木牌,所以还是叫了本名。

      郑竹被捡到时尚未记事,那恩荣山庄的老管家给他递了半个馒头,抱着他在城中打听了一路才得知是末河那片村庄糟了洪灾,这瘦巴巴的孩子是跟着逃难来的,一个家人都没了。

      末河大多是郑姓人家,于是入门管事问了问他的来历,用他抱着的那只竹灯笼给他取名郑竹。

      李小棠比他小两岁,二人同吃同住长大,因此说话也不忌讳。

      郑竹拿李小棠当弟弟照看,知他年纪小,心中尚有许多抱负。自己虽也喜欢习武,却早已过了做春秋大梦的年纪。

      姚天绩重视门楣家世,但不至于苛待了他们。恩荣山庄的外门弟子大都能吃上一口饭穿上几件好衣服,只不过一辈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罢了。

      至于东南第一大宗太微,与他而言更是空中楼阁。

      不过他觉得在越州当花农也很不错,总比他幼时差点饿死要强。

      李小棠为他不平,他二人收拾完准备回庄子的路上还在念叨着剑法的事儿。郑竹走了半路见他说饿了,便从袖口摸出块油纸包着的茶糕递过去,笑着听他啰嗦。

      远处恩荣山庄坐落一片葱茏之中,白墙黑瓦的庄子被暮色笼罩着,有几缕炊烟随风起,多少也像个家的样子。

      待行至山门入口处,郑竹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望向门内花屏后的一道飘出来的绯色身影,没再上前。

      一时间李小棠也收了满肚子话,他咽下剩下的半块茶糕,转而戳了戳身边僵住的少年,那模样笑嘻嘻的,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瞧,二小姐又来等你了。”

      在恩荣山庄弟子眼中,郑竹全然是个不起眼的杂役。

      他日复一日地做着粗活,偶尔去剑堂院子里学些简单剑法,照顾照顾新入门的小弟子。

      除了比一群干活的黑汉子长得秀致一点,他和大多数外门没什么两样。

      可偏偏就在这个夏末,姚天绩的女儿姚采盈不知怎的,突然就对郑竹青眼有加。

      姚天绩有一子一女,长子姚毓宗打小对武学没有半分兴趣,唯爱招猫逗狗。待长到十八,连家也不回,成了东水城有名的纨绔。姚天绩失望之余对乖巧的女儿更加怜惜。

      江湖上女中豪杰并不在少数。

      百年之前有齐玲儿开宗立派,挥剑立下太微山门,百年之后则有半步仙宁飞玄,亲手将太微捧上天下剑道第一流。

      再往近了说,除了剑客以外,临安天元榜上的高手们,用鞭的,用刀的,女子也能占到十之一二。

      姚天绩并不介意后继之人是男是女,姚采盈也是使得了剑,上过太微宗的。

      只不过姚采盈看上郑竹这事儿,说出去恐怕都没几个人相信。

      未来当家的女庄主和一个捡来的杂役,连当年的郑竹自己都不敢信。

      所以自从姚采盈暗地里找了他几次,偷偷送过几次绣帕后,他看见那道身影时下意识拉了李小棠,走向了另一条路。

      姚采盈在暮色中看着郑竹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知他在避开自己,终究也没能追上去。

      后来的戚元廷总是说贺椽“天赐不取,反遭其咎”,一身武学却把自己糟蹋地得像个江湖骗子。

      当年的李小棠则说得更直白,他说郑竹是“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活像个呆瓜。

      若是他应了姚采盈,别说邀月剑法,将来整个恩荣山庄都有他的一半。到时候莫说去太微听风凌波论道,连那位擒龙寺澄观大师口中的“小神仙”说不定都能见见。

      郑竹回到厢房,听耳朵边上李小棠分析了一路。他点上灯,铺好床才自言自语道,“一点可能都没有的事,何苦开头。”

      姚采盈赠帕时与他说起过其中缘故。

      采茶的节气,石笕岭常下雨。

      新入门的小弟子只有六七岁,许是走湿滑山路累了,走不动了,背着个箩筐蹲在路边大哭。

      那日她在半山亭中躲雨,亲眼见郑竹恰巧路过,替小弟子取了鞋袜揉着泛青的脚,低声安慰。

      末了少年弯下身子把背篓背起,单手撑伞,接着抱起小弟子又哄了几句,把人逗得破涕为笑,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于是那场雨落进了少女心里,也不知何时起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说她喜欢郑竹温柔。

      郑竹听着这番剖白,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他明白二人云泥之别,就算姚采盈有意,姚天绩那道坎也是天堑。

      李小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大着舌头勾着他的肩膀,仍是笑盈盈的,露出一对酒窝,“不要妄自菲薄呀,师兄你一表人才,你怎么就知道姚天绩不会应下?”

      郑竹没料到的是,李小棠一个随口的玩笑,竟然一语成谶。

      就在一月后,姚天绩忽然喊他至姚氏祠堂说了一番话,再出来时,郑竹是懵的。

      他懵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姚天绩在姚氏先祖面前说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偏姚采盈绝食相抗,非他不嫁,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能松口。

      只不过郑竹开蒙晚,底子差,若是将来二人成婚一道接掌恩荣山庄,未免难以服众,也丢人。

      姚天绩要他每日子时到祠堂,由他亲自打通经脉,而后从头开始修习姚氏绝学邀月剑。

      在习成之前,他还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此间对话不可透露半分,否则就坏了姚采盈的名声。

      人心都是肉长,姚采盈为他绝食,为他绣帕。如今庄主甚至要将邀月剑法倾囊相授,他又怎能心如顽石?

      十七岁的郑竹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天上掉了个偌大的馅饼,还正巧落在了他的怀里。

      于是他心甘情愿喝着药庐每日送来的强身健体药,心甘情愿由姚天绩教他功法。白日干活再累,也没落下子时去祠堂修习邀月剑法。

      初春时节,去太微的姚氏弟子尽数返回庄子。

      郑竹端着茶水路过前厅时,发现廊下围了一大片苍色衣衫的内门弟子,角落里还有不少外门也在悄悄盯着正厅,都在窃窃私语,叽叽喳喳。

      他听了一嘴,似乎是太微掌教风凌波下了山,此刻正在恩荣山庄。

      宁飞玄这位大弟子行事作风与他师父大不相同,主张博识通达,认为太微弟子须多加历练,才能明白天下之道非囿于仙杼山方寸之地。所以此次他特地下山,拜会方圆百里的各大派。

      风凌波是个相当和善的掌教,他从前就广交好友,宁飞玄开山门也大多由风凌波代劳。

      因此见他不算什么稀罕事,真稀罕的是大伙听见风凌波这回带来个十岁上下的孩子。

      恩荣山庄众人聚集在此,几乎都是为了看那个从没下过山,拿着名剑春深的“小神仙”。

      郑竹听完也有些好奇,正好他要去给客人送茶。

      待绕过前厅那扇屏风时,他第一眼望见的不是正和姚天绩侃侃而谈的风凌波,也不是站在一侧见客的姚采盈和人模狗样的姚毓宗。

      穿着小一号太微宗师道袍的少年坐在堂中静静听自己的师兄讲话。

      少年不过总角,却已经束起一顶小小的莲花玉冠,手边放着把鎏金的白色剑匣。他眼睛垂着,像在看桌角又或者是桌子上的一碟糕点,再或者是单纯在发呆。

      郑竹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这位不沾尘俗的“小神仙”。

      他的目光绕过了檐下北迁的燕子和石笕岭终年笼罩的淡雾,落在了端着茶的小杂役脸上。神情悲悯,全然不像个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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