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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贺椽被太微 ...

  •   贺椽被太微的人带了回去,连同今夜被折腾了好几回的饼子和算命的旗杆。

      方才瞿临月走进禅房第一件事就是扫了贺椽的里衣一眼,然后把矛头对准了戚元廷,语中带笑却明显不怀好意。

      “在下无意惊扰戚少宫主好事,只是贺少侠深夜出现在大报恩塔下,嫌疑颇深,不得不带走问询,还望少宫主另寻佳人。”

      戚元廷脸黑得霎时赛锅底。

      贺椽听这小丫头伶牙俐齿地回击倒也有趣。她显然是帮她那木头桩子似的小师叔开的口。

      宁应雪是个相当沉得住气的人,戚元廷从见面起就不断挑衅,他连话都没接过,摆明了不想惹是生非。

      这让贺椽更想不明白缘何俩人为了条穗子就非得拼命了。

      不过他和宁应雪必然是要谈一谈的。

      贺椽没反抗,也没大喊冤枉。他不动声色按住了戚元廷要暴起的肩膀,收拾了包袱,抱起饼子,背上还插着杆旗,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路无话,这师叔侄二人比起戚元廷和那两个小侍从,实在是太过沉默。

      瞿临月似乎只有在骂戚元廷的时候脸上才会有些表情,加上太微端庄过头的道袍,贺椽连和她搭话的心思都没了。

      伏魔山上星斗一般散着大大小小的禅院和供奉香火的大殿,只有大报恩塔方向寂静无声,贺椽跟着走了许久,直到鞋子都有些被山雾浸湿了才走到一方半山腰的院落。

      太微来的人比浮玉宫多,所以独占了一座小山门,四周翠竹环绕,幽静中透着点瘆人,守着院落的也不是擒龙寺武僧,而是几个提着灯的本门弟子。

      其中一个穿着和瞿临月一样的箭袖月白长袍,看上去和宁应雪年纪相当。

      他抱剑对宁应雪行礼,喊了一声“师叔”,又对瞿临月喊了声“师姐”。

      贺椽悄悄打量,他知道宁应雪没有收徒,这个弟子应当是如今太微掌教江又霜的徒弟之一。

      太微宗是入世大宗,选弟子其实不太看重中根骨家世,只论品行和眼缘。

      宁飞玄年轻时就喜欢四处游历,捡了不少孤苦伶仃的孩子回山,宁应雪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比起北地豪族世家扎堆,太微有许多弟子出身并不高,有的甚至进了宗门才能有口饭吃,有个书读。

      这些孩子并非人人都有习武的天分。大部分时候太微宗的长老们会尽力去教,学不会剑术那就去学丹药,学不会丹药那就去学推演,若是推演还学不会......就多读几本书下山论道,总之会给个出路,不至于饿死。

      因此东南一带将太微捧得至高,有点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风骨。

      就连宁飞玄的三个亲传徒弟也并非都是高手。从前的大弟子风凌波虽也是剑术宗师,造化却比小他一轮的宁应雪差了几个境界。

      二弟子江又霜则是个腹有经纶的奇女子,打理教中事务井井有条,更注重对弟子的文教和礼教。

      也是自她接任掌教之位起,仙杼山不仅只对门中弟子,更是去各地传授武学,讲授道法,江湖中人对她多有拜服。江又霜的武功虽不弱,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的那一批。

      江又霜有四个弟子,除了瞿临月这个大弟子剑道造诣最高以外,其他三个并不出名,所以贺椽并不认得。

      但是宁应雪八百年不出门,难得出来一趟,掌教竟派了一半亲传跟着,可见她对这个小师弟相当看重。

      贺椽抱着饼子站在小山门前,正琢磨着宁应雪这些年在太微应当过得不错,就听宁应雪对那位弟子道,“知微,可曾备好?”

      这话听着像要上刑,霎时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正想出口反驳两句,那个叫知微的弟子却已经将灯交给了宁应雪,然退了下去,就连瞿临月也退了下去。

      一时间,竹林环绕的院落前只剩下两人,还有耷拉着耳朵的饼子。

      宁应雪提着灯笼,他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贺椽怀里饼子的脑袋,那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

      然后他对还在惊恐中的贺椽道,“走吧。”

      贺椽其实有点怵宁应雪,因为他摸不准现在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气。看起来冷淡,行事又没那么无情。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九年前仲春的东水城,十一岁的乖小孩和眼前的太微宗师,那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大报恩塔下那一战,他也不是难以脱逃,偏看见是宁应雪时,未打出的那一掌慢了。

      入了夜。

      贺椽没睡着,他突然睁眼打量着四周的陈设,脸上敷了药的地方又开始微微发痒。

      这里是太微的禅院。

      有干净的衣袍,一张舒服的床榻,袅袅升腾的凝神香,桌上放着些点心和药,饼子睡在床脚,十分安稳。

      宁应雪没对他用刑,也没和他叙旧,甚至没多问一句拈花大师之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宁应雪只是提着灯带着他进了这间房,给伤口重新上了药,然后告诉他如果饿就吃些点心,早些休息。

      语气也很平和,像是一句稀松平常的叮嘱。

      好像他们多熟似的。

      贺椽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猛咳嗽两声,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起来。

      伏魔山的春雷终于到了最后一轮,轰然炸响,有丝丝雨水打在竹林里,一开始是细微的动静,而后越来越大。

      拈花死的莫名其妙,一个“春”字更是将嫌疑引到了自己头上。再往前数,自他在越州渡口上船之前,已遭遇暗袭数次。

      他当然没敢吃这些点心。

      太微宗光明磊落,宁应雪大概也许是个好人,只是如今的他能信的大概只有饼子那条狗。

      贺椽突然有些后悔此次到相州未遮掩原本长相。

      他在盘水村呆久了,总觉得日子合该是这样的,无风无波,二两热酒,满院梅花。至于脸不脸的......反正他从前也只是无名小卒一个,根本没几个人认得他。殊不知人皆有业障,沾了因果就再难脱身。

      他没想到会在擒龙寺撞上不爱出山的宁应雪,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九年前那点算不得深的交情。

      思及此处,贺椽下床,在没点灯的房内坐下了。

      窗外风雨越来越大,他静静地听着,莫名没想拈花的死,反到又想起了那枚剑穗。

      太微门人皆用剑与拂尘作武器。宁应雪的春深剑在太微立派的数百年间大多为历代掌教或是门内第一人佩剑。

      剑的含义对剑客而来说不言而喻。宁飞玄在世时就将自己的佩剑春深赐予了这个最小的徒弟,不论是剑本身或是剑穗,他分外珍视也是理所应当。

      但贺椽记得太微门人多配墨玉银穗,红穗大多时候是小姑娘编来玩或送情郎的,曾在东水城和越州都时兴了一阵。

      他从前还能使剑时就收过红穗,所以觉得眼熟。

      宁应雪那枚是个古旧的红色双耳结,尾端灵巧地挂了一颗白玉珠,秀气雅致。

      若说是他自己喜欢也能说通,但戚元廷说了,那剑穗碰都不能碰,想必当年宁应雪是真被看穿了心思才恼羞成怒动了手。

      贺椽有些失笑,他实在想不出能被宁应雪惦记的是个怎样的姑娘,又何至于藏了这么些年。

      他乡遇故知总能勾起许多往事,贺椽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乱想。

      他随手捻起了块点心细细碾碎仔细瞧了,自然是没下毒也没什么异样。

      但他突然闻见一阵熟悉的味道,骤然愣住了。

      丝丝缕缕的香气从哪碾碎的点心里逸出来,那是东水城特有的,他少时最喜爱的石笕茶香。

      *
      东南之地古来广袤,传言天河龙曾在此地为人间布施,保一方雨水丰沃。后龙王殒身,身体化作滚滚衡江庇佑万代。

      衡江入海口处有条绵延不绝的壮丽山脉,往外百里便是无数散落的水乡城郭,丰饶富足。

      数百年前樊祖曾携妻子齐玲儿游历东南。二人于碧波江上泛舟,遥遥望见群山之巅最高峰紫气东来,彩云环绕如织女手中绸缎,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齐玲儿立在船头,望着那山不禁感叹一句“彩云如天锦,织女曳罗裳。”

      樊祖与其相伴多年,深知妻子爱上了这方山水。于是他决定长留于此地,并根据妻子所感给当初那座山峰取名仙杼,开宗立派,传道受业。

      因仙杼山地处三垣之上垣,北斗之南方位,开山当日,齐玲儿于山门前石碑上一剑刻下“太微”二字,直至如今沧海桑田,依旧风骨凛然。

      在那之后,无数门派追随太微于东南开宗,广纳弟子,一度成为江湖武林鼎盛之地,随后天元大会也在临安应运而生。

      东水城就在这片地方坐落了千年,与临安越州隔江相望。

      东南人喜茶,每到孟春仲春时节,茶园千亩,茶香四溢。

      东水城石笕岭有座山庄,茶商起家,以贡茶石笕雪芽闻名。山庄大门悬有某位皇帝所赐牌匾,上书“恩荣”二字,所以城中人皆称之为恩荣山庄。

      恩荣山庄祖上曾有位家主拜入太微修习剑术。下山后与友人月下论道,从太微《织女经》《云笈》等传世剑谱中悟出一套邀月剑法,以空灵轻盈著称。

      练成之人出剑如彩练纷飞,看似飘逸,实则蕴含七十二重招式,七十二重杀机。

      恩荣山庄自此成为东水城名门之一,弟子众多。

      贺椽发生变故前是在恩荣山庄长大的,他是数百挂牌弟子中最末流的外门弟子。

      四岁时,他的家乡末河村遭了一场大洪水,整个村庄尽数被毁,祸及村寨不下十座。没有什么哀嚎遍野,也没有什么饿殍满地。

      洪灾发生就是一瞬的事,村民根本来不及哭就已被黄沙河流吞没,连尸体都被冲得七零八落,无法归乡。

      贺椽那时太小,他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年月,关于家乡最后的记忆只有一双手。

      一双满是脏污的手竖在黄泥浆子般的水面上,周遭暗无天日,那双手像是用尽了力气,推着他坐着的木盆顺流离开了这片不毛之地。

      贺椽就这样苟活了下来。

      他跟在逃难的人群后面,靠着要饭一路要到了临安。

      唯一一双布鞋早被泡烂磨坏,加上年纪小个子矮,体力不支,他走得磕磕绊绊。足底被泥沙刮破,在队伍最后留下了一连串血迹。

      起初队伍还等等他,分一口饭给他吃,后来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就不再关心跟在后头的人,他只能靠自己一路咬牙跟着,在天灾中本能地找一点依靠。

      终于,他疼得受不住了,蹲了下来,试图擦一擦脚底。

      年幼的孩子不懂什么是伤口,固执地以为只要擦掉那些红色的血,脚就会长好,他就能继续往前走。

      等他再起抬头时,临安的街道上早已看不见那群逃难的大人。

      天灾中自己都顾不上,何谈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贺椽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天底下从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白得来的。

      恩荣山庄某位出来采买的管家发现他时,他正躲在临安城的街角,怀里抱着只不知从哪儿捡的破纸皮灯笼。

      天光洒在街道上,唯独他在暗处蜷缩着发抖,因为没讨到饭,灯笼上的纸已经被吃掉了一半,露出里头森森的竹编架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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