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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戚元廷和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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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元廷和宁应雪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梁子却结得一次比一次大。
戚元廷出生在北地世家,从爷爷到父亲,甚至是他的大伯和堂兄都把他当块宝贝疙瘩,从小到大精贵无比,就算闯了祸也没人说他什么,很少有不顺心的时候,养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性格。
待长大一点,他的卓然天赋逐渐展露,在北地声名鹊起。临安初夺天元榜榜首后,守山老翁一句“岐山当归”,一夜之间,就连江南也传遍了戚元廷这个名字。
风头无两的戚少爷第一次认栽,就是栽在比他还小三岁的宁应雪身上。
江山代有才人出,自打第一次见面戚元廷被宁应雪打落了金冠,他就记了这个仇。
如同追着贺椽赖进盘水村一样,戚元廷回家练了好几年,然后靠着戚家的关系在太微赖了一段日子。
太微宗当时的掌教已是宁飞玄的二弟子江又霜。她是个极温和的人,浮玉宫主戚方琳亲自修书,言辞恳切说要请太微“指教犬子一二”。
江掌教对着天机大殿里翘着腿抱着胳膊,明明已经弱冠却仍然满脸叛逆的戚少爷,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半步仙宁飞玄武学虽至化境,却不太会照顾孩子。
她把宁应雪从外头捡回来后,除了传授剑术,一切起居文教几乎全交给了大师兄风凌波与二师姐江又霜。
宁飞玄故去时,宁应雪尚才十岁,风凌波接掌太微,事务繁多,于是照顾他的任务就落在了江又霜身上。
后来风凌波去世,宁应雪几乎只和这位师姐亲近些。
江又霜那日特地去了一趟霁华殿,嘱咐宁应雪,千万别去招惹戚家的祖宗,就算是切磋也不能过火。
贺椽不明白这里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直觉得到处得罪人这事儿放在戚元廷身上并不奇怪,放在宁应雪身上才是新鲜。总之一向听话的宁应雪最后没听师姐的话,对戚元廷动了手,动静还挺大。
最后一月不到戚小宫主就被戚家领了回去关了禁闭。
大报恩塔顶层狭小,数十盏往生灯在暗夜中有些像鬼火。太微宗和浮玉宫都来了,其他门派自然站在楼下等勘验结果。
戚元廷见都是熟人,说话也不把门。
他站在宁应雪对面,牙齿都要咬烂,插着手扫了贺椽一眼,阴阳怪气。
“哟,冤家凑一块了。”
“师叔,住持的尸体有古怪。”瞿临月走到宁应雪面前,她方才与岭南药师想将拈花大师放平,却没成。
拈花单薄的尸身重逾千斤,仿佛坐化成了一座石佛,端坐正中。
几个岭南药师探过脉道,“这功法阴邪,先是化掉了住持七成功力,然后一掌打穿,绝无生路啊。”
戚元廷这才看向屋中情状,眼神冷了下来。
“拈花大师这等高手,能杀他的人扒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还大都已经升了天,不会是你动的手吧宁三?”
宁应雪自然没有理会这等攀诬,他一直在看拈花。
瞿临月自然知道他俩的过节,俏生生一张脸绷住,“戚少宫主须知,我师叔没有动手的理由。”
戚元廷不忘找死,“这谁知道?许是住持不小心往他喝的水里倒了香灰?又或者......碰了他那条破剑穗?”
宁应雪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也不知是在意戚元廷的话还是不在意。
一直端方冷静的瞿临月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冷哼道,“拈花住持岂是这等轻浮莽撞的货色。”
“要说这杀人,一为寻仇,二为越货。”
贺椽终于打断了这俩快要打起来的人。
他不愿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这号小人物混在浮玉宫和太微之间,以免生出无数烦恼。
于是他探头往楼梯口瞧了瞧,黑洞洞的,想来是没人会上来,这才放心道,“拈花大师游历江湖多年,晚年于此塔中守经,善名远播,应当是没得罪过什么人。要说越货还有几分道理,越的恐怕是那本西方佛国传来的《伽蓝》。”
“不过......若我没看错。”贺椽拍了拍封死的窗,“这楼中好像没有《伽蓝》吧。”
戚元廷听他一言反倒更来劲了,只要宁应雪吃亏他就高兴,“莫不是宁三修道修够了,想剃了头发当和尚了?”
贺椽看了眼宁应雪,实在想不出他当和尚的样子,觉得好笑。
又觉得戚元廷这被踩了尾巴的模样,他和宁应雪的仇应该比和自己的深多了。
不料瞿临月突然沉声反驳,“若是因为《伽蓝》,更不可能是我师叔。住持与师祖生前曾有托付,擒龙寺这一辈式微,无人能守住《伽蓝》。若是哪日他去了,《伽蓝》当由我太微看护,住持本就风烛残年,他又何须在此杀人夺宝?”
贺椽这下脸也不想挠了,他侧身看着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的宁应雪,“还有这事?!”
擒龙寺为守住《伽蓝》,竟不惜将佛宗密宝拱手让给太微,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宁应雪迎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算是默认。
接着他绕开瞿临月和那两个擦汗的岭南药师,径直走到了拈花的尸体前,伸手按住了尸体的肩膀。
拈花眉目低垂,并无痛苦的神色。
贺椽震惊过后,觉得他看上去有些像刚才伏魔山石壁上那尊坐佛,以身饲虎,终得圆满。
戚元廷靠着楼梯,面上亦有疑惑神色,原本还想再挖苦两句,却见拈花像是突然像是活了一般,枯败的双眼缓缓张开一条缝。
尸体如抽去筋骨般歪了下去,被宁应雪稳稳拖住。
瞿临月立即上前,将尸身接了过来。
贺椽突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拈花大师身下的蒲团被春深剑挑开,果然有极深的内力在十三层浮屠上留下了一字。
戚元廷站直了身子,扇子敲在了掌心,他像是不可置信,片刻后,骤然望向一旁的贺椽。
贺椽也在看那个字,面色平平,说不上在想什么。
“春!”
在场之人只有松雁声年纪小,第一个惊叫出声。
宁应雪却依然半跪在地,广袖铺在地上,垂着眼睫。
春自然不是指他的春深剑,拈花死于掌法,并非剑招。
瞿临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抓紧了自己的佩剑。
江湖之上,功力卓然,善于用掌,又与“春”之一字有关的......她脱口而出,“师叔,是春堂主人!”
禅房,三更。
贺椽被戚元廷用那杆破旗子堵在了一角,饼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是不是你?!”
贺椽抓住自己的破旗杆丢到一边,扯下了脏了的领口,额角突突跳得疼。
蒲团下一个“春”字搅了大报恩塔下所有人的安宁。瞿临月下楼告知众人尸身情况时,场面乱得他都往后躲了几步,直到宁应雪握着春深剑出来才稍微平息。他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出仙杼山霁华殿,但威望还在,众人瞧他就跟瞧当年的宁飞玄一样,不敢造次。
不过贺椽躲在暗中还是听到了几句“春堂当诛”,“剿杀妖邪”之类的字眼。
春堂主人出山成名也就五六年时间。这人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一年往临安横绝山跑一次,打完人夺了榜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多少人找他也没用,这怪胎总是带着一副梅花面具,轻功水平不输那一身武学,还总爱穿浅灰的衣服,混在湖光水色中,跟缕烟似的抓不住。
东南有位散人也是个中高手。他有心与春堂主人比试结交,有一年一路追着人下了问鼎台,最后只在西湖边抓到了一截沾着春雨的袖子。
除此以外,春堂主人没在江湖上露过脸,何谈跑到各大派聚集的擒龙寺杀人?
贺椽觉得这群人听风就是雨,过于武断,等回了禅房,发现身边这个也是不过脑子的。
“你半夜乱着头发跑出去,脸上身上全是血,住持死之前写了个‘春’字,你又被那宁三提着.......”
戚元廷两指捻起贺椽领口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盯着贺椽。
他是真想要个说法,哪怕眼前这个狡猾的道士从不承认自己就是神出鬼没的春堂主人。
戚元廷虽与他相交甚笃,却并不知根知底,有怀疑也属正常。
不过贺椽觉得他去治脑子之前得先治治眼睛。
“这是老子自己的血,伤在这儿。”贺椽被提着衣领,他个子不如戚元廷,只能垫脚站着,无助地指着脸上那道伤疤解释。
“我怕明日开山求药的人多,所以想摸黑去大报恩塔先求见拈花大师。半路上被群秃驴赶走了,回来的路上你家宁三误会,拿我当犯人逮了,打了我一顿。你大可以看看这是不是春深剑砍的!”
当世第一的名剑春深,剑身薄如蝉翼,威力却连贺椽都觉得心惊。最后若不是宁应雪认出他收了势,他觉得自己今日不死也得重伤。
戚元廷被“你家宁三”噎了一下。
他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对,放了贺椽的衣领,在屋里唯一一张桌子边坐下,扬手拍了一巴掌,吓得饼子杂毛都竖了起来。
“那你怎么解释那个‘春’?!”
贺椽盯着他,表情可谓十分老实巴交,“我不是春堂主人。”
“你放屁!”
“.......”贺椽终于是忍不了了,他把脏了的衣服丢在榻上,只留一件看上去同样寒酸的里衣,耐着性子对戚元廷解释。
“‘春’就一定是春堂主人吗?宁应雪的春深剑也是春,独孤剑韩华春也是春,你浮玉宫的祈春殿也是春。这么多春,怎么就一定是春堂主人?”
“你说的这些里宁三没必要动手,韩华春和祈春殿门人那点三脚猫的本事,连拈花大师的身都近不了,天下能伤得了他的有几个?”
贺椽抱着胳膊,他歪了下脸,简直对戚元廷脖子上那玩意儿叹为观止。
“先不谈春堂主人是否有动机。”
贺椽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浮玉宫少主,眼中烛火熠熠,“若真是他,为什么偏偏选在各门各派都在场的开山之日?春堂主人只在临安蹦跶得欢,虽说厉害,但也不曾和各路隐世高手交过手。就说春深剑,春堂主人可能连百招都过不了,难道他不怕被擒?”
还有些缘由贺椽也没想明白,比如《伽蓝》。
太微门人并未在大报恩塔中发现《伽蓝》的痕迹。岭南药师说拈花身中奇毒,慢慢蚕食中毒者的功力,直至变成一个废人,说明此前已有人与拈花交过手,但没能得逞,才想出如此阴毒的办法。
拈花于塔中守经多日,明知自己中毒,却守口如瓶,也未曾将《伽蓝》提前交予太微保管,像是刻意隐瞒着凶手的一举一动。
还有蒲团下的“春”,像极了祸水东引。
戚元廷显然想得没他深,他吸了口气,盯着贺椽脸上那道剑伤,阴恻恻道,“被宁三逮到的不就是阁下吗?”
“那他为什么把我放了?”
“谁知道宁三那个疯子脑子在想什么?”戚元廷对上宁应雪根本没什么好话。
“他那种闭关闭久了的臭道士,看母猪都能赛貂蝉。你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从后山回来,谁知道是不是在佛门净地有什么奸情?宁三是个变态,藏着条不知道哪个小姑娘送的剑穗儿,碰一下就要拼命,可不是憋疯了?”
虽说是气的,但贺椽属实没想到戚元廷为了抹黑宁应雪什么鬼话都能往外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都在所不惜,勇往直前。
连他都能编排进去,这得是多大的仇?还有剑穗又是什么事儿?
贺椽盯着对面愤愤不平的人,简直服了,他是真服了。就在他哑口无言想着怎么呛回去的当口,有人突然推开了禅房的门。
瞿临月面色不虞,守夜的松雁声扒着门框也不敢说什么,表情尴尬至极,显然是刚才的话都被听见了。
具体听了多少不清楚,俩人中间宁应雪倒是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倾泻的月光铺了满身。
右手广袖下春深剑只露出流光璀璨的白金剑首和一条陈旧的剑穗。
贺椽不知怎的,借着满院石灯,目光竟锁在了让戚元廷记仇多年的那条剑穗上,莫名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