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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椽子哥关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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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笕岭地处衡江以南,开春地气湿暖,尤其是多水多树的地方,蛇虫鼠蚁众多,所以恩荣山庄的弟子都习惯了立春以后在身上挂药囊与五毒包驱赶。
郑竹看见宁应雪的模样几乎一下就明白了这是碰上了山里的蛇虫。
宁应雪抓着春深剑的五指沾着不少泥,紧紧绷的小臂上有两个针眼似的伤口,冒着点血,已经高高肿起。
郑竹赶忙放下东西去查看,然后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伤口不是什么毒蛇留下的,而是东水城常见的一种叫“火赤链”的草蛇。这种蛇红彤彤的,最喜欢躲在湿草地和石头缝里,看着吓人,实则没什么致命毒性。
被咬之后伤口会肿,头晕目眩发点烧,不上药抗两三天也能好,敷点清热解毒的草药好的更快。
他在石笕岭照顾过不少师弟妹。小孩儿们贪玩,回暖就爱往山里跑,翻石头找野果野菜的时候,冷不丁就能中个招,往年他经常帮着磨药上药。
郑竹解开那团雪似的道袍大致翻了一下,确保这孩子身上其他地方无碍。然后他才安心坐在塌旁,从腰间的香囊里挑出点药粉,和了水对着两个口子敷上去。
宁应雪迷迷糊糊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只知道身上疼得厉害。
迷茫中似乎有个人脱了他的外袍,接着手臂被轻轻拉住,放在了一个暖和的垫子上。清苦的草药味道一瞬间扩散开来,浓得让他皱眉。
这味道让他想起霁华殿的香炉,想起床榻上用白巾蒙住眼睛的师父。
大师兄跪在塌前,紧紧攥着掌教令牌的五指早已泛红。二师姐将他抱在怀里,她流着泪,一句话也没说,跪在地上直发抖。
太微立派始于剑与道二字,论的却不是长生之道,而是人间广济道。
古来道法讲机缘,讲飞升,讲羽化登仙,遗世独立。
但在他回山那一日,宁飞玄与他说了全然不同的道理。
大雪金陵的江面上有几艘送葬的大船与他们擦肩。
天地之间是雪花与纷飞的白色纸钱,两岸哭声不绝。
宁飞玄负剑立在船头,春深剑在她背上覆满了雪。他离开船舱跟了上去,轻声喊了一声师父。
有纸钱随江上大风飘到了他们的舢板上,老船夫嫌弃至极,一边撑船一边骂了“死人真晦气”,然后将那些东西全部捣进江里。
他听见了,似乎明白这是非常不好的东西。
于是他用小手把宁飞玄脚下的几片拢起来,默默地扔到江里。
宁飞玄却笑了,她扬手接住了半空中伴着雪落下的一片纸钱,然后告诉身边尚不知事的小徒弟一句话。
万物如鸿毛泰山,轻也好重也罢,终有一死。人间聚散终有时,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闻言一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清理那些纸钱,只好抬头看身侧的师父,懵懂发问。
“那师父也会死吗?”
他知道江湖上的人都叫师父“半步仙”,而话本里说神仙是能长生不死的。
春深剑金光熠熠,宁飞玄平静道,“师父自然也会死。”
他蹲在甲板上,眼一下就红了。
泪水似乎是人悲伤的本能,哪怕他才四岁,哪怕他对“死”是什么意思都不甚清楚。
他抬起脸,几乎是下意识的,紧紧抓住了宁飞玄的一截衣袖。
“不过师父有个怪毛病。”
他看见宁飞玄在飞雪中弯下腰,将他抱到了臂弯里。
江上很冷,那怀抱却是暖极。
宁飞玄眼神仍是盈着笑意,她伸出小手指,有些霸道地勾住了他的,“师父最不喜欢看别人哭。来拉钩,若我不在了,阿雪也不许哭。”
半步仙终归只是个美名,世上无神仙,英雄如是死。
一年前,宁飞玄重病,溘然长逝于仙杼山霁华殿,临到最后他都信守诺言没有落泪。
“师父。”
流风院中,郑竹正卷着袖子替他揉肿胀的手臂,好让淤血快点散掉,这样伤口就没那么疼了。他忽然听到这孩子在昏睡中念了一声“师父”。
仔细想了一下,他猜测宁应雪喊的是那位半步仙。
郑竹沉默地想,这么小的孩子,骤然没了师父,面上再冷静持重,心里也是难过的。
他轻轻叹气,伸手探了下宁应雪的额头。
人虽然还在昏睡,烧倒是不烧了,脸色也已恢复如常。
于是他将宁应雪的胳膊从自己腿上拿开,想去内间取条毯子替他盖上,自己好还了玉赶紧走人。谁知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股力气拽了回去。
郑竹被扯得摔在了床头,他没料到一个奶娃娃伤了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人都摔得一怔,两眼发蒙。
然后他看那孩子也没睁眼,就这样在半昏半醒间死死把他抱住了,额头也抵在了他胸口。
郑竹被勒得有些难受,他抬起手正想推开怀里的人,结果宁应雪在他怀里又喊了声“师父”。
那声音嘶哑极了,有些凄厉,又有些无措。
郑竹扬起的手忽然就僵在了半空。
半晌,他在满室药香中轻轻抚上宁应雪发抖的脊背,低声哄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
贺椽醒的时候,擒龙寺天已大亮。
拈花大师被人一掌打死在大报恩塔,至于他,先是被人追杀,后又被栽赃,最后连人带狗被太微的人押到了此处禅院。
有点莫名其妙,没审问他,也没说要放他走。
昨天下了一夜春雨,漫山都是蚀骨的潮意。
石笕岭的早春也是如此,风里带着点寒凉,紧接着就是满山春色。
贺椽记得那天自己抱着在昏睡中哭泣不止的孩子哄了很久,直到自己的胸口被眼泪洇湿,安抚的手都拍麻了,哭声也没停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风凌波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尴尬场景。
自己的小师弟抱着个恩荣山庄的陌生弟子死都不肯撒手,把人家的衣服都哭脏了,抓皱了。
待贺椽跟他解释完原委后,这位温和的太微掌教居然对他躬身行礼,多谢他施救之恩。
贺椽觉得长大后的宁应雪和小时候并无什么不同。
表面冷冷淡淡,心里却是软的,否则也不会这么有心,特地用石笕岭的茶点来招待他。
贺椽叹了口气,他想了一夜也没想好要如何解释如今的名字与身份。
毕竟恩荣山庄早已毁于一旦,称霸东水城的武林大派灰飞烟灭也就一夜之间的事。
山火烧了三天,庄子,茶园一个都没剩下。
离奇的是这大火是从恩荣山庄中央祠堂烧出来的,慢慢蔓延到了整个山岭。
门中弟子都逃了出来,死的也就只有留在祠堂的姚氏父女与风凌波三人。
最后还是太微宗来给收拾的残局,恩荣山庄的惨案江又霜查到多少,贺椽倒是不清楚。
不过他在越州时听说过,太微为风凌波舍身救人的侠义之举立碑著传,替这位一百三十七代掌教在天机大殿点上了一盏长明灯。
贺椽想了想这些上辈子一样的事,起身穿衣下了地。
他的破旗子还杵在那儿,饼子却不见了。
院子里有狗叫声,他推开门出去,瞿临月正蹲在院子里喂狗。饼子一脸谄媚的伏着身子,尾巴摇得都要断。
他觉得饼子应该是个公的。
戚元廷的小侍从松雁声抱它时就一直装睡装死,态度冷淡,对瞿临月这种小美人就换了张脸。
贺椽在心里骂了饼子一句没出息,然后走到院内和瞿临月打了个招呼。
门口还是那几个太微弟子看守,瞿临月的身后站着那个叫知微的男弟子,手里抱着一碗碎肉糊糊,应当是饼子的口粮。
瞿临月不对上戚元廷还是相当正常的,她对贺椽点点头道,“师叔在正厅等你。”
禅院的正厅里,贺椽刚进去就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没磕门框上摔着。
拈花大师的尸体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旁边躺着山崖下他发现的僧人尸体。
宁应雪立在厅中,正低头看着,闻声轻飘飘地看向了掀帘进来的贺椽。
“你你你......”贺椽指着青白的尸体语无伦次,“你把他们抬回来做什么?”
“早上去叫你你没醒,抬来给你看。”
宁应雪给他让开一条道,“如果不弄清楚住持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守在塔下等着的那些人不会罢休。”
“搬这儿来就能看出是谁动的手吗?”
贺椽心道自己没睡醒也被吓醒了,谁家好人把尸体排排摆在正厅待客的?简直闻所未闻。
他慢慢挪过去在尸体前蹲下,念完一句“阿弥陀佛”,才动手掀开了袈裟的一角。
拈花大师双手仍是莲花状,胸口青紫。说明他对凶手起码使过一招般若掌,只是毒性太烈,功法被压制太死,还是被对方一掌穿胸而死。
“看不出。”宁应雪道,“住持最后只剩两三成功力,能杀他的人太多。”
“但能下毒的人不多。”
贺椽重新盖上袈裟。
他看着尸体,忽然想起贺老头说拈花大师是个良善之辈,于是再行了个佛礼才道,“拈花大师久居大报恩塔,是这个和尚在照顾他。我那天是想去拜会住持一番,半路被赶了回去…发现这个小和尚的时候,他肩膀中剑,浑身经脉也断了,不过这些伤并不致命,我试图救他,没成。”
“他叫悟真,是住持生前选的守塔僧。”宁应雪道,“如果不仔细看,会觉得他是中剑失血,被人震碎经脉而亡。”
贺椽掀开了悟真的僧袍。僧人骨头摔碎了大半,浑身青紫,在青紫痕迹之下,一条细痕有如游蛇滑过。
“鞭子。”
不是内功震碎的经脉,而是被鞭子活活勒断。
贺椽想起天元榜上众多的兵器,回忆了一下,“惯用鞭子的,唯有北地的教派,能把人筋脉勒断成这样,是明姝楼?”
北地明姝楼,弟子皆为女子,惯用鞭与暗器。
贺椽她们交过手,只能说功法不算顶尖,胜在阴毒狠辣,打起来有点不要命的意思。而且她们为了赢往往不择手段,颇为记仇。
上届天元榜,明姝楼那小姑娘在问鼎台上没讨到好,最后行礼认输时竟对他撒了一把暗器,然后扬长而去。
天元榜禁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因此明姝楼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也有人说她们是妖女邪教。
“明姝楼一直在北地活动,《伽蓝》是佛门密宗,至阳心法。一群小姑娘罢了,没道理突然感兴趣。”
贺椽觉得说不通,“还有……擒龙寺除了前殿给香客烧香,其他未发拜帖的女子进寺不会太显眼吗?还是去大报恩塔那种地方,估计半路就被拦下了。”
“《伽蓝》虽是佛门密宝,但也没说女子不能修炼。”
宁应雪道,“明姝楼无法进寺,可以找个人替她们做这件事。”
贺椽明白了他的意思,恍然道,“你想说是悟真和尚下的毒,然后被灭口?”
宁应雪摇了摇头,“悟真是擒龙寺出事以后才来的,恐怕那时住持已经中毒。”
贺椽又翻看了下悟真的尸体,除了受伤没有中毒或是其他可疑痕迹,他疑惑道,“出事?出什么事?”
宁应雪极轻地皱了皱眉,“大报恩塔之前一共二十一位守塔武僧,在一月前全部被杀。”
贺椽猛地转过头看他。
宁应雪垂着眉眼望着地上的尸体,仍是看不出情绪,手却放在了春深剑上。
“此后,拈花大师下令不用其他弟子守塔,只派一个悟真上下山送饭。至于那死去的二十一个武僧...寺中人奉住持之命将他们全部火葬,埋在了塔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