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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父慈子孝时 ...
盘水村除夕那日,贺老头的梅花树开了花,满院都是香气。
他从箱子地下找出了一件崭新的蓝衣,换掉了那身灰扑扑的算卦道袍,宰了一只鸡,又开了一坛子杏花酒,贡在了一座红漆的牌位前。
贺椽跪在那儿,对着义母磕了三个头。
贺老头说自己没念过什么书,想不到什么好名,既然他是抱着个木椽子飘过来的,也算被椽子救了一命。
“贺椽”算是个否极泰来的好意头。
贺椽没拒绝,他眼下的状况也说不了几句话。过了除夕他就满了十八,此番大难过后选择活下去没有什么别的念头,除了去恩荣山庄报仇。
他这一生清清白白的来,从未做过一件错事恶事,却落得一个千刀万剐的下场。而姚氏父女害他至此还能在石笕岭安然度日,他怎么能甘心?
还有风凌波......
风凌波是宁应雪的大师兄,也是他当时垂死挣扎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原本信任太微,信任他能还自己清白......结果堂堂太微掌教,偏信则暗。即便他当时拿不出证据,风凌波也并未追查,而是不由分说一剑斩他于堂上。
“既然你认我为义父,我也该提醒你几句。”贺老头把院里新摘的红梅插在牌位前的瓷瓶中,转身看向地上跪着的人,眼神清明冷冽。
“改了名字,脱了前尘,于理过去的一切都该全部过去,与你再无瓜葛。但于情......我算是你的爹。若是心中有任何仇怨,今日在你娘面前一并说出,我去替你了结。”
贺椽抬眸看着贺老头,他长了张苍白的双唇,定定道,“我......想......自己去。”
“糊涂!”
贺老头自他醒后头一次露出凶态,厉声道,“你简直是个庸才,还是未曾听懂我的话!”
贺椽跪着不语,此等深仇大恨如何能假借他人之手?何况太微与恩荣山庄在东南权势滔天,一个贺见山又能怎么办?
“你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撞了大运能回头就是新生,那你就是我贺见山与曲罗浮的儿子!罗浮生前仁慈,她绝不愿自己的孩子满手血债,一身仇怨。那样她在九泉之下自己也不会安心。”
他缓缓走到贺椽面前,将一只手搭上那只瘦弱的肩,放轻了声音。
“若是何事都要孩子自己出头,要我这个父亲做什么?”
贺椽一怔,他莫名有种感觉,贺老头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内情。
果然,他盯着怔松贺椽,澄澈的眼底流出一丝笑意,“如果你想通了,告诉我前因后果……我替你杀了风凌波也不是什么难事。”
贺椽那日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要想一想如何开口。
贺老头静默半晌,同意了。
贺椽有自己的顾虑。世上能动风凌波的人屈指可数,他是怕贺老头收了个儿子太激动,真的一时冲动去仙杼山找风凌波算账。
一个会点邪功的小老头面对太微那么多弟子,最后恐怕和他落得一样下场。
贺椽也是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贺老头那天不是吹牛,即便他最后没有杀风凌波,也的确有能耐杀了太微宗任何一个人。
贺老头是西南人,过去住在罗浮山的春堂庄。
那里的人取名随意,在哪儿生的叫什么,因此同庄有个姑娘叫曲罗浮。她是贺老头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一同长大,十七岁成婚,如今已有六十一年。
贺老头年轻的时候天下大宗皆在中原,西南属于蛮荒之地,连同他们西南人也被外头骂“蛮子”骂了几百年。
因此那时候的贺老头最大的想法就是要当天下第一,要把中原武林踩在脚底下,让太微,擒龙,浮玉都做他的手下败将。
曲罗浮总是看着他笑,没说他的梦想是对是错,就这么一直陪着他
后来贺老头也确实悟出了一些门道。
当没当成天下第一贺椽不清楚,贺椽只知道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本就有些郁郁寡欢的曲罗浮为了救贺老头去世了。
年过半百的贺老头这才发现,什么绝世武功,什么天下第一都换不回妻子的命。
他隐姓埋名不再参与江湖中事,带着曲罗浮的骨灰游历四方,最后在盘水村发现了与罗浮山一样大片梅林,于是在此定居,自欺欺人地将住处取名为春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贺椽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他听得出贺老头刻意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曲罗浮为什么生前郁郁寡欢?他练的到底是什么招式?想杀他的又是什么人?
不过贺椽没有多问,他与贺老头虽是“父子”,却远没有亲密到和盘托出的地步。
就像那天除夕,他到最后也只是和贺老头说让他想一想要怎么说。
他们俩就这样别扭地在盘水村相依为命了下去。
渐渐地贺椽也发现这怪老头并非什么热心肠的大善人,反而很奇怪。
他想找人养老给他买酒喝是真,父慈子孝是假;他行事乖张,亦正亦邪是真,心地仁慈是假;就连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也是假的。
贺椽在重塑经脉后的一段时间内十分虚弱,只能勉强练些基本的心法。但他手脚打颤,经常练到脸色苍白也无法完成一些简单的招式。
贺老头就在一旁边喂鸡边骂他,最后他说,“先健体,你现在就去江里打二十桶水留着洗澡用!”
贺椽听话地去了,但他手脚无力,打满十二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衡江涨潮时天黑危险异常,于是他站在贺老头的房间门口大声问有没有灯笼,结果喊了四五声也没人应答。
贺椽的心一下子就揪到了顶。
贺老头年纪大了,耳背还好说,万一手脚打滑摔了磕了才是要命的事。
贺椽想也没想就推开了小木门冲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贺老头一件沾着鸡屎味的外袍。
屋子里水汽氤氲,贺椽在被盖住脸的时候眼珠子都睁大了。
片刻后,他立刻退了出来关上了门,连僵硬的手脚都灵活了不少。
他抵住门,毫不怀疑再晚一会儿贺老头能杀了他,磕磕巴巴道,“义父...我...我不知道您在沐浴,我再去给您打点水!”
屋里贺老头声音传来,竟不是平时那种粗糙拉风箱的声音,反倒有几分中气十足的样子。
贺老头破口大骂道,“滚蛋!”
贺椽一句也不敢多说,麻溜地滚了。
他没敢提起那晚的事,后面几天练武都刻苦了许多。贺老头也没提,就是脸色臭了几天,很快又变成了没事人。
贺椽原打算等自己好一点再跟贺老头说恩荣山庄的事,但事情永远不会按计划发生。
那日他在院子里扎马步,贺老头举着破旗子仙风道骨地进来,坏笑着对他道,“还没想好怎么说?姓风的小子过段时日要成婚了,大张旗鼓地在越州临安宴请各大门派呢。”
贺椽不动声色,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说来也怪,自他飘到盘水村后,对姚采盈只剩下恨意。
原先那点心动好像被风凌波那一剑斩没了,全部散开了,真是一点也没剩下。
“嚯,也不知道姚家那姑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掌教娶夫人不在仙杼山天机大殿,说要在东水城。”贺老头边放下旗子边刺激他。
“都传这风掌教痴情啊!哪怕被人笑是入赘都要娶这位采盈姑娘。你说说看...人家洞房花烛,你搁这儿扎马步?真是窝囊。”
“你别乱来。”
贺椽马步扎得稳,有梅花落在他脸上也八风不动,“风凌波是和我有仇,但没到要死的地步。真正该死的是他那位岳丈和姚采盈。”
贺椽醒来时确实怨恨风凌波,哪怕如今也是怨恨的,但他从未觉得风凌波该死。
当初在恩荣山庄,他想保住姚天绩刺出那一剑其实无可非议,顶多是个失察的罪名。
更何况.....贺椽想起一道小白云似的身影。
小孩软软地抓着自己的衣袖,喜欢抬起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认真地看他。
他在盘水村醒来时身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宁应雪当初送给他的太微玉令不知去向,也许在堂上就被风凌波收回去了,也许是被谁混乱中顺走了。
贺椽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对不起谁过,除了那个真心拿他当朋友的孩子。
他承诺过要去霁华殿找他,可如今他和恩荣山庄,和太微隔着生死之仇,只能食言。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山脉,那里什么也没有,突然就有点难过。
从盘水村是看不见仙杼山的,更别谈看见霁华殿。
他不知道宁应雪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长高一点?有没有人给他做点心?他有没有问过大师兄自己在哪儿?风凌波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还是说小孩都是一头脑热的,说不定前脚离开恩荣山庄,后脚就忘了“郑竹”这个人。
这样最好,他暗自想,没什么比这样更好了。
院子里梅花簇簇地落,贺椽胡思乱想着,突然看见眼前出现了贺老头那张皱巴巴还噙着坏笑的脸。
他吓得往后一步踉跄,一屁股摔在了老梅树下。
“想什么呢?吓成这德行?”贺老头见他出丑就笑得更开心,脸皱得像梅干。
“......”贺椽无奈,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扶着石桌站起来。
他实在搞不懂贺老头为什么这么喜欢扮成丑老头,明明那天他看见这人长得那么......
算了,贺椽暗自在心里把话憋了回去。
江湖中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觉得贺老头也许就是有某种特殊的癖好。
“没什么。”贺椽继续扎马步,这是贺老头嘱咐他每天要做的事,“你别动风凌波就成。”
“成,成,听乖儿子的。”贺老头似乎是觉得无趣,他摆摆手准备进屋,半天又回过头喊。
“那我去帮你宰了姚天绩和姚采盈怎样?反正他姚庄主也不是什么好人,让风凌波新婚变鳏夫,痛快不?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贺椽终于对他怒目道,“等会儿再说!”
很多年以后小阿雪给椽子秀自己的肌肉。
椽子面无表情地说老子十八岁的时候见过更好的(。
小阿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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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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