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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椽子: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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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竹记不清自己在贺老头的小院里躺了多久。
在那段时日里,他睁不开眼,只能靠耳朵捕捉到一点周围的动静。
最常听到的是两个人在吵架,吵得很激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往往他们消停以后,他会被灌进一种很苦很涩的药。他没有力气,时常无法完成吞咽的动作,那两人见状便会吵得更大声。
那俩人有耐心的时候,他的嗓子会被尖锐的杆子堵住,灌入药或是一点米汤,有时喂他药的人似乎是烦了,就会直接扛着他起身,强行灌下去......
郑竹知道那是芦苇杆。过去恩荣山庄里的动物会下崽,一胎最后一只往往身体孱弱口不能食,他会和别的师兄弟去衡江边折芦苇杆,小心翼翼地给那些小马或是小牛喂奶水。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救他,可他无法道一声谢,甚至抬手这点小动作都做不了。
浑身的骨骼经络像是一只砸在地上的瓷碗,碎得干干净净,呼吸间都是钻心的疼。
再后来,他身边偶尔会有女人的声音,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身上有好闻的花香,靠近自己时,馥郁温柔。
如果是这个女人在场,郑竹往往能吃到一点好东西。她的动作也比之前的两个人温柔的多,用的是一把小瓷勺,喂进嘴里的或是醇厚的鱼汤,或是清爽的莲子羹。
也许因为郑竹更喜欢这个女人,他第一次睁眼便是在这个女人拿着瓷勺喂他鸡汤的时候。
女人眼角含笑带着点温柔的细纹,头顶簪着一朵淡色杜鹃,黛色的袖子捋到了手腕,麻利又漂亮。
郑竹静静地望着她,不知怎地想起了洪水里的那双手,想起了黯淡无光的天灾里唯一一抹亮色。
瓷勺“哐当”一声落在喂了一半的鸡汤碗里,女人已经对上了他半睁开的眼,下一刻她提着裙摆朝院子里冲了出去,满院子的鸡被惊得到处乱飞。
她大着嗓门朝一个方向喊道,“贺老头!!马骗子!!那孩子睁眼了!!!”
郑竹在这间小院里躺了三个多月,已从春末走到了夏末。他恍惚着看着身边的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摸着小胡须的老头分析道,“依我看,是舌头太久没用,打结了,你在用力试试?”
女人一手端着鸡汤碗,一手一巴掌打在小胡子背上,“用什么力?这孩子刚醒,饭还没吃饱!哪来的力气说话?”
鹤发灰衣的小老头则摸着他的脉,神叨叨地,“不成,身子还是块漏风的布。得再养养,过段时间再说其他。”
郑竹就这样在床上又瘫了很久,除了睁眼打量四周和吃饭,他还是不太能动。
女人常带着各种吃食过来,告诉他鹤发灰衣每天照顾他那个是捡他回来的贺老头,小胡须那个是给他治病的马大夫。
她自己姓张,是个寡妇。他在的这快地方是越州边的一个小村子,大伙都是靠农作打渔为生的村民。
她告诉郑竹,“孩子,别管之前是不是被仇家算计,如今活着了,就在这好好住下去。也别怕别人找上门,贺老头厉害着呢。”
她又说,“我年轻时也有个儿子,若是没病死啊......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郑竹想替她擦掉那些眼泪,但他试了几次抬手,终究是徒劳。
立冬那日,盘水村下了场雪,鸡群缩在自己的窝里不愿出来,贺老头披着蓑衣和一杆算命用的破旗子进了门,带回来一壶酒。
他对着靠坐在床头的郑竹道,“临安的杏花酒,春天埋了两坛,今天正好启了,咱爷俩喝一盅。”
郑竹已经能说几个字了,尽管他仍是使唤不了自己的身体。
“谢......”他对贺老头缓缓蹦出一个字,然后疼得皱紧了眉头。
“哟。”贺老头拎着酒坛子坐到床边,“能开口啦?正巧我有事问你。”
郑竹知道这老头是想问他来历。张寡妇说盘水村是个小村子,救他的都是些淳朴的村民,一辈子没见过刀枪斧钺。
一个满身剑伤的江湖中人,实在是有些危险。
然而郑竹没想好怎么说,他在恩荣山庄发生的一切换作任何人都难以相信,更遑论他手上那一剑是如今的太微掌教所赐。
东南人敬仰太微,敬重风凌波,若他说出自己是被风凌波认定的恶人,没有人会再信他。
郑竹垂了下眼,他只能沉默着思考要如何开口。
贺老头却不是要问这个。他开了坛子给郑竹满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了一杯,看上去乐呵呵的。
“后生,你这身子骨已经毁了,就算现在老马用药把你吊着,也就是个摇摇欲坠的空架子,经脉碎得跟路边石子儿一样,依我看,活不过三十。”
郑竹这才露出惊愕的神色。从醒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状况很不好,却没料到寿数已经折损成这样。
“不过......”贺老头观察着他的神色,嘬了一口酒才悠悠道,“遇上我算你走大运,老头我最擅长的就是起死回生。我有一门独门的功法,练了保管长命百岁,神仙难换。”
贺老头面露得意之色,他以为这半死不活的后生会迫不及待向他讨教,毕竟这世上没人不怕死。
他把后生捞回来那几天若不是他自己有求生的念头,这人怕是早归西了。
然而在他说完后,眼前的郑竹仍是垂着眼睛,动也没动一下。
郑竹当然想活。
他不仅想活,他还想报仇。
恩荣山庄前厅中风凌波刺中他的时候,他清醒地意识到死亡是件多么让人恐惧的事,几乎是本能的凝住最后一点内息护住自己的五脏。
后来石笕岭的下山道上,他也一直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
有人说过,人死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他虽然动不了,却清晰地听见了那些嘲讽,听见了白彦的挑拨,也能感觉那些剑一下一下用力地砍在身上,最后是身边冰凉刺骨的江潮水浪。
他如何能不恨?他恨不得把害他的那些人千刀万剐,好叫他们也尝尝经脉尽毁,任人鱼肉的滋味。
可他也明白,任何落到头上的好事都有代价。
就像他被姚氏父女欺辱至此,也是源于他最初信了姚采盈的虚情假意。贺老头说他能保一个强弩之末的人长命百岁,那么代价一定是他无法想象的。
眼前的老人虽然救了他,可他们说到底是陌生人,何必相助至此?
他在衡量,在思考。
最后他动了动手指,努力将手攥成了拳头,低声问道,“代价呢?”
贺老头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他满脸都是皱纹,笑起来沟壑丛生,比平日里的仙风道骨多了一分和善。
他开始有点欣赏这个年轻人了。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你这后生,看着愚笨,心眼倒是不少。”
郑竹没说话,他等着这个怪老头的下文。
“后生,你猜我多少岁?”贺老头突然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小屋昏暗的烛光下,他眼底有闪烁的精光。
在郑竹猜测之前,他已经灌下了那杯杏花酒,啧啧两声道,“老儿七十八啦!掉土坑里就剩个脑袋啦!我这辈子没什么难过的事......最难过的就是没个养老送终的孩子!”
贺老头连喝了几杯酒,面上却半点不显,只一味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过世的媳妇,没能出生的孩子,说着立冬本是团圆节。
郑竹皱眉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枯树皮一样皱起,指尖却有一块皮肤却略显突兀,分外白皙,那不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者该有的手。
贺老头嘿嘿笑着抬头,“你给我做儿子,叫我义父。等改了姓氏,拜了你义母的牌位。我就教你这门功法,如何?”
郑竹看着他的样子许久,最后缓缓道,“仅此而已?”
他父母已逝,连“郑竹”这个名字都是入门时恩荣山庄给他取的。
如今既已恩断义绝,用与不用都一样。
“当然不是!”贺老头沉下脸,他望着郑竹换上一副认真语气。
“这门功法能重塑你的经脉,再聚你的内力,保你性命无虞长命百岁。其中经脉重塑不难,一个上好的医者就能做到。但.....于习武之人而言,内力这种东西如碗中之水,泼出去再难收回。所以我要救你,只能从别的碗中舀水。比如给你......我的内力。”
郑竹一瞬间睁大了眼,他道,“这...不可能!”
习武之人皆知内力勤修苦练才能自身体本源而生,出招时才能汇于经脉之中释放出去。换句话说,内力的强弱就是习武者天赋高低与刻苦程度的结果。
强者如宁飞玄,武林中公认她的内力澎湃如江河湖海,于剑道一脉是天赋与勤修都至顶级的天才。
弱者如不入武林的芸芸众生,即便有顶级的天赋,不去学不勤修于内力也是无望。
从古至今只有一些习武的医者可以用自己的内力为他人治疗伤势,却没有哪一门功法能夺取别人的内力为自己所用。
郑竹不信贺老头的话,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信。如若有真这种功法,岂不天下大乱?
“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贺老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不过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有它的坏处,我且问你......”
他笑得有些阴森,上下打量着郑竹。
“后生,你能忍住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