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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小小七公主 ...

  •   三月初八那日,一艘恩荣山庄的船自东水城码头上了衡江,晃晃悠悠地往临安去了。

      两岸山色浓青,飞鸟成群,春景怡然却无人去看,李小棠和一群小弟子正扒着门缝看船舱里的人。

      宁应雪端坐在椅子上,翻着手里的一本书,半张面孔平静如舷窗外的江面,颇有几分隐世高人之风。

      他翻的其实不是什么功法典籍,而是一本郑竹随意找来打发时间的话本,讲的是东南过去闹妖怪的故事。

      话本中妖怪千变万化,有个仙人手持一面铜镜法宝,可以照出妖怪本来面目,然后一剑斩魔驱邪除祟。他正看到仙人追杀妖怪至月老庙中,妖怪偷了月老红绳将仙人捆起来的精彩桥段,因而完全没在意外头围着的一圈好奇的脑袋。

      李小棠狐朋狗友众多,有个弟子看了半天嘀嘀咕咕道,“他真那么厉害吗?瞧着除了白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有个姓楚的小师妹磕磕巴巴道,“你懂什么?他...他可是太微的小师叔。从前只听说...听说太微的江姐姐是大美人,没想到小神仙长得也这么好看。”

      李小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拍拍师妹的头,“那等你长大,让你阿竹哥哥做媒,把你嫁给他做媳妇好不好?”

      “要死啦你李小棠!”

      那姓楚的小师妹跳起来锤了几下李小棠,也不磕巴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你再乱说,我就把你丢进江里!”

      “诶哟,诶哟。”李小棠佯装四处躲闪,实则觉得这样的孩子逗着才好玩,比宁应雪那样不讲情面的小木头可爱多了,于是接着挑事。

      “我说错了吗?我没有啊!里头那位可听你阿竹哥哥的话了!小灵儿你长得这么漂亮,嫁到太微那都算屈就,你和小神仙怎么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

      楚湘灵一张脸孔涨成了猪肝,头上两束红穗子都要羞得飞起来。但她个子太矮,打不到灵活如猴子的李小棠,只能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郑竹从边上出来,笑着拍了一把李小棠,“差不多得了,别欺负她。”

      楚湘灵像是找到了救星,她上前扯住郑竹,嘴巴一扁就要哭,“阿竹哥哥姓李的他胡说八道!”

      郑竹赶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别理他,他就是招人嫌。”

      楚湘灵虽然不姓姚,在恩荣山庄却是客居的内门弟子。楚家是临安城的生意大户,与姚天绩多有往来。

      郑竹照顾过这个小师妹一段时日,知道楚女侠除了嘴馋,还有远大抱负。她自小就想着济世为民,行侠仗义,她的父亲一向惯这个小女儿,既想全了她的侠女梦,又不愿女儿受习武之苦。因此将她送到恩荣山庄让姚家照料着,说是练武,实则随她玩,玩够了也就消停了。

      这次宁应雪忽然起了兴致要出庄子,不少人都想跟着。楚湘灵是临安人,本来就要回家,于是死缠着管事让她也跟上了这艘船。

      楚大小姐没什么小姐脾气,不记仇,跟谁都玩得热络。李小棠就爱招她,还招得得心应手。

      郑竹从衣袖里摸了袋梅子,先是递了颗给楚湘灵,然后给李小棠让他分给船上的弟子们。

      这原本是带着给宁应雪怕他晕船的,结果宁应雪难得有表现出不喜欢的东西,他吃了一颗就不肯再动,像是被酸怕了。

      楚湘灵爱吃酸口,她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问郑竹道,“阿竹哥哥,太微的人什么时候回去呀?”

      郑竹想了一下道,“不知道呀,听说风掌教要出门一个多月,遍访东南各派,算上去回太微怎么着也得四月底了。”

      楚湘灵在姚家本来就学不到什么,她的侠女梦还没死,早就不想在石笕岭耗下去了,满脑子的念头其实和凑在宁应雪身边的这些小弟子并无二致。

      恩荣山庄虽然也是东水名门,但比起太微还是差得太远。

      楚湘灵与宁应雪一般大,还没到少女怀春的年纪,看着宁应雪更多是仰慕与敬佩,于是她问郑竹,“阿竹哥哥,李小花说小神仙最听你的话,你能让他带我回太微吗?”

      郑竹闻言噎了一下,才老实道,“你也知道李小棠最爱胡说八道的,我只是个照顾宁应雪的杂役,怎么能左右太微收徒呢?”

      楚湘灵不是不讲理的小孩,她“哦”了一声,没有大哭大闹要郑竹去说情,而是低下头略有失望。

      郑竹看着她这蔫头巴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比宁应雪好懂多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知道楚湘灵毕生梦想就是当个大侠,荡尽天下不平事,这是个很好的梦想,好到他不想让小姑娘失望太多。

      于是他半蹲在楚湘灵面前道,“但师兄知道太微每年秋日都会开山大选,凡十五岁以下弟子皆可参选。我们小灵儿是要做女侠的人,太微一定巴不得收你做徒弟。”

      楚湘灵好哄,听了这话立马好了起来,撒腿跑到甲板上去找其他小弟子玩闹。

      李小棠一直在旁边,他在江风里抱着胳膊,用力地咬了一口梅干,挑起眉,“你就这么诓她?”

      郑竹道,“我哪里诓她了?她在姚家确实被埋没了。”

      李小棠“切”了一声。

      人尽皆知太微乐善好施,捡人就靠缘分,收养的大多是孤苦伶仃靠自己活不了的孤儿。可每年秋日的那场开山大选以十五岁为界,是实打实看根骨天分的。

      恩荣山庄也有不少弟子十五岁前偷偷摸摸去参选过,还不是灰头土脸地回了石笕岭。换句话说,楚湘灵这种身娇肉贵,底子稀烂的大小姐,基本没有被挑中的可能。

      “还说我胡说八道……你让她嫁给宁应雪都比送她去秋选的胜算大,还说我胡说八道......”

      李小棠揉着脑袋走了,他有时候觉得郑竹这人比他还不靠谱,为了哄孩子开心什么谎都敢扯。

      郑竹想喊住李小棠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望着那道身影闭了嘴。

      他垂下眼看着不远处玩闹的孩子,自嘲似的地摇了摇头。

      衣袖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他侧过脸,宁应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了,正乖乖地站在他身边。

      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给找的话本,像是快看完了。

      郑竹以为他有什么事,“怎么了?是要换新的吗?”

      宁应雪看了他一眼,然后抬眸望向了远处朦胧的临安渡口,江风吹动岸边酒旗飘摇,春天新开的桃花像是粉色的云,一丛一丛的,像极了话本中桃花妖布下的幻境。

      他有些好奇。

      好奇这江南是不是真的有桃花妖,月老庙和那位被红线缠了满身的仙人,于是他抬头,十分诚恳地问郑竹。

      “临安有没有月老庙?咱们可以去看看吗?”

      这趟下山本来也就是为了宁应雪,天元大会只是顺带。莫说他想去看月老庙,就是想当月老,郑竹都得想办法把贡台上的月老像搬下来让他坐。

      宁应雪表示不必为他赶时间,天元大会就在眼前,他们可以先去横绝山,待看完了天元大会再绕到临安城西拜一拜月老。

      是夜,他们一行到了临安渡口,在客栈住了一宿。

      第二日时,楚家的车马已经等在了门前,要带他们去横绝山,去看看问鼎台上真正的江湖。

      李小棠从上了车马就开始哆嗦,直到横绝山下他还在哆嗦。

      郑竹原本还在嫌他没出息,结果自己看见眼前的景色,也想哆嗦了。但他年纪最长,若是哆嗦难免叫人笑话,于是他强忍着兴奋,先去给恩荣山庄的弟子们安排位子。

      “那里就是问鼎台!”

      有个小弟子没忍住,在台前喊了出来。

      千峰叠翠间,有仙鹤被吵闹人群惊扰,腾空而起。两脉青山对峙如阙,一泓瀑布自山巅落下,正中立着一座巍峨石台。台侧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鼎,据传是大禹治水时所留,后人于台额镌“问鼎”二字,笔走龙蛇,气力遒劲。

      宁应雪往小弟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抓着郑竹的衣袖落了座。

      这景色于他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太微多高山,天机大殿里更是养着不少仙鹤与梅花鹿。只不过临安的仙鹤体型更大,腾飞时叫声高亢。

      宁应雪默默地想,若是江又霜在此,她一定很高兴。

      他的二师姐江又霜就喜欢养这些。除了寻常鸟兽以外,她还喜欢些特别的玩意儿。

      曾经有人从南海给太微送来过一只鳌龟,身形巨大,通体乌黑,长得威严中带着点丑陋。宗门内小弟子见到就会被吓到,压根没几个人喜欢,只有江又霜爱不释手。

      她先是把鳌龟偷偷养在了天机大殿,后来这只鳌龟把出门回来的风凌波吓了个半死。于是大师兄勒令她要么把鳌龟丢回南海,要么送去后山寒潭养着。

      南海鳌龟喜热畏寒,江又霜不愿意让她的宝贝受罪。最后她偷偷与宁应雪商量,将鳌龟挪去了霁华殿,那东西连宁飞玄都不知它多少年岁了,反正就这么养了下去。

      宁应雪看到了横绝山有不少深潭,却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乌龟。他突然想到了那只鳌龟在霁华殿是否寂寞?师姐有没有喂它草料?

      郑竹看宁应雪低着头,表情严肃,一时也顾不得激动。他以为这孩子在山上憋坏了,看见眼前的问鼎台也想着上去试练试练。

      “天元榜不问出身不问年纪,要是想上去试试,递了名帖就行。”

      宁应雪回过神,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你想去吗?”

      郑竹原本以为他是害羞,想上台不好意思说,结果宁应雪居然问他想不想去。

      他觉得有点好笑,“我是问你想不想去。你的剑那样灵巧飘逸,到时候艳惊四座,也好叫他们知道澄观大师当年不是说瞎话。”

      “至于我?小神仙,这可是天元榜,能上去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一个剑都没使明白的,上去只能擦台子。”

      邀月剑他还没琢磨明白,近几日一运功就浑身疼。他只能暂时停了习剑,打算等姚天绩回来问问再说。

      宁应雪闻言没说自己想没想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郑竹腰间的“一诺”上,然后缓缓道,“练不明白非你之过,这把佩剑太差,剑体太脆。太微剑阁里有许多剑,到时候去挑一把新的,别用这个了。”

      很久以后郑竹才意识到当初宁应雪这番话不是在嫌弃他的佩剑,而是无意中给他指了一条生路。

      只可惜年轻时未解其意,反倒觉得眼前这个小孩有点狂妄,奇珍异宝见多了,就把普通人的珍爱之物当成废铜烂铁。

      一诺剑当然无法与春深这等名剑相提并论,但它是姚天绩亲手赐的,红穗是姚采盈亲手挂上去的,意义于他非同凡响。

      郑竹知道宁应雪没有恶意,可这番话落在他耳朵里,着实有点刺耳。

      他回道,“一诺自然比不得太微剑阁里的剑,但它与春深剑一样,是师父亲手所赠。若我说春深太差,你会把它丢了吗?”

      宁应雪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高兴。

      他突然有些惶恐。

      郑竹的脾气一直很好,二人相处大半个月从没和他红过脸,自己无意的一句话居然把他惹生气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郑竹的衣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身旁有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知今年有没有人能闯少爷的擂,去年三招就结束了,属实无趣。”

      一个锦衣少年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闯了过来。

      他手里揣着把金边折扇,身后跟着一溜仆从丫鬟,满身都写着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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