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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恩荣山庄第 ...

  •   十七岁的郑竹其实没有特别远大的梦想。

      他的梦想就是管好自己的一小片茶园,攒些银子。等到了年纪下山,去东水,越州或是临安做些小生意,简简单单地吃口饭。要是老天赏眼肯再赐一段姻缘,他定会对妻子百般疼爱,或许将来还会有一两个孩子。

      东南富饶少天灾,文教兴盛,他不会让孩子像他幼时那样无依无靠。他会送孩子去最好的学堂,若是想习武就去太微试试,太微不收就去别的门派,学不成也没什么,开心就好。

      郑竹做这样的梦做了很久。直到山庄大小姐姚采盈亲口说喜欢他,为他绝食。恩荣山庄的大庄主终于点头,在祠堂赐给他一把剑,告诉他若是能习成姚氏家传邀月剑,就同意姚采盈与他的婚事。

      他为那把剑取名“一诺”,既是姚天绩予他的一诺,也是他对姚采盈的一诺。

      后来姚采盈从城西月老庙归家,红着脸往一诺剑上挂了一枚剑穗。

      她与郑竹说过,那是月老庙求正缘的法子,传了几千年了,灵验至极,最近再度风靡东南,说是由女儿家亲手编成赠予情郎,能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郑竹太年轻,年轻到真的信了所谓的一诺,信了那句长长久久。

      他依然做着他的小外门,满心欢喜地练着邀月剑,佩着一诺走遍山野,于一个初春在恩荣山庄恰巧遇见了下山的太微门人。

      太微的小师叔明明是个总角稚子,却端正得像个大人,他端着茶进来时,这位小师叔恰好抬眸,穿过庭院冷淡地望了他一眼。

      后来也是这位小师叔,在山上被蛇咬了两口,死命抱着他,哭得像是天塌地陷了一样。

      从前郑竹的师弟妹也会哭,一般都是小事,哄几句,塞块糖就好了。那是他头一回面对小孩的大哭觉得束手无策,头疼万分。

      他只好在流风院中抱着宁应雪边哄边拍,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拍得手臂酸麻,哄得口干舌燥,直到太微掌教风凌波来看小师弟,撞见了这尴尬的一幕。

      风凌波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他并未瞧不起郑竹外门弟子的身份,反倒因为他善心施救而感激,感激完了才道小师弟病中缠人需要照顾,恳请他在流风院中多待几日。

      郑竹思量着入夜要去祠堂习剑,刚想着如何找借口推拒。追着风凌波一路前来的姚天绩已经下了命令,要他留在流风院,太微下山这些日子只专心伺候宁应雪一人。

      东南各派敬重太微,恩荣山庄更是依托太微武学而生。如今太微的掌教是风凌波,人人都知道风凌波有多看重这个小师弟。

      见小师弟因师父逝去心情烦闷,便带他散心。小师弟喜静,便将恩荣山庄最幽静漂亮的院子给他住。

      郑竹毫不怀疑,如果哪天宁应雪要天上的星星,风凌波也会找个梯子爬上去给他摘。姚天绩自然乐得顺杆爬,拿他做个人情。

      于是当风凌波带着一众太微弟子与姚氏弟子下山论道时,郑竹被留在了流风院。

      一日后,宁应雪身上的蛇毒已解。

      他于清晨睁开了眼,先是看到了倚着床头睡着的陌生人,惊得往后挪了几下,然后在慌乱中一只手按在了什么东西上,硌得生疼。

      他低头看见枕畔放着一枚莹莹发亮的白玉石。

      太微有四把名剑,他师兄师姐的剑名为比翼相思,而他的剑名为春深。

      当年宁飞玄赠剑时曾亲手替他束上了一枚剑穗。

      这枚剑穗由银丝白玉织就,光华璀璨,散发着仙杼山霁华大殿经年不散的九合天香。

      宁飞玄在外人面前是半步仙,是剑道第一人,在弟子面前反倒没那么正经。

      她严肃地告诉宁应雪这是春深剑自出世那日起,齐玲儿亲手所编的剑穗,十分珍贵。哪怕是将来行走江湖,陷入险境,也要时刻佩戴在身。

      宁应雪以为她要说什么剑穗在人在,剑穗亡人亡之类的话,正认真听着。

      就看见宁飞玄在道祖圣像前拖着下巴,若有所思。

      “若是遇到险境,比如说钱袋被偷没钱吃饭了什么的......这剑穗上头的白玉也能当个几十两银子。到时候你嘴巴甜点,把樊祖与齐玲儿的故事讲一讲,说不定人家感动涕零,还能多给你几两。”

      “......”

      宁应雪觉得宁飞玄是在逗他玩,他的师父似乎总喜欢在严肃的时候开玩笑。但他恍惚记起宁飞玄执春深剑时,佩的并不是这枚剑穗,而是一枚浅青色的。

      于是他认真问宁飞玄,“师父从前为何不佩齐祖织就的剑穗?”

      那是他第一次在宁飞玄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怅然若失的神情。

      她教过宁应雪心法武学,道典文墨,却从未讲过人间风月,也不知如何去讲。

      情之一字,纸上得来终是虚妄,唯有亲身入局,才知这是世上最欢愉也最苦痛的东西。

      她最后告诉自己的小徒弟,“等你长大,遇到喜欢的姑娘,她若是也喜欢你,愿意为你亲手编一条剑穗,到时候你就可以换下这枚挂上她的。”

      银丝白玉是樊祖与齐玲儿衷情之物,与春深剑一道流传于太微近千年波澜壮阔的故事之中,为世人所叹情深义重。

      可春深剑有过一任又一任的主人。他们活在这世间,最后湮灭于世间,是否也有自己的衷情之人与衷情之物?

      年幼的宁应雪想不到这么多,他对宁飞玄点点头算是答应,而宁飞玄也始终没有提起自己那枚青色剑穗的来历。

      宁应雪对师父所赠之物一直珍惜。但银丝白玉终究是个老物件,那日恩荣山庄有个弟子爬上围墙偷窥,他以为是贼,出手阻拦,争斗之中银丝白玉散了开来,等他发现白玉不见时已是入夜。

      他一个人去了白日打斗时的院墙角落,仔仔细细地翻找着,结果没找到白玉,反倒被泥土里冬眠醒来的蛇当成了猎物。

      再后便是瞧见一个牙色衣衫的陌生少年靠在了他的床头。

      卯时的日光柔和,透过菱窗落在这个少年熟睡的半张脸上,照出浅淡的光影。

      少年眉眼颜色浓烈,形状却秀致温和,像是一滴落入清澈泉水里漾开的墨。

      宁应雪醒来第一眼就像撞进了一场山野间的雾,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很面善,不是什么坏人。

      接着他看见少年腰间悬着一把佩剑,红穗落在衣摆上,艳红如火。

      宁应雪并未对郑竹的到来有什么异议。

      少年睡醒以后先是对他笑了笑,然后自然而然地捋了捋他睡乱的头发,出门去给他拿药。

      他什么也没说,默许了这个恩荣山庄的小外门留在身边,或是给他换药,或是给他做糕点,或是给他用泥巴捏小兔子。

      郑竹也觉得这个小孩并非传言中那般难伺候。宁应雪只是瞧着冷,话少,其实不太挑剔,很好养活。

      蛇咬出的口子很深,完全长好少说要半个月。郑竹有时候给他换药下手重了,宁应雪也一声不吭。他做出的茶糕不如厨房好吃,宁应雪也会安安静静地全部吃完。

      偶尔宁应雪也会露出相当小孩的一面。

      夜间睡不安稳时他会扯着郑竹的衣袖不放。晨起有丫鬟来送衣服与吃食,他又跟做贼心虚似的放手然后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谁叫也不理。

      郑竹照顾过不少小孩子,他发现宁应雪可以说是最好照顾的那一类。

      乖巧听话不挑嘴,除了受伤晕厥那几日,其余时间不哭不闹不惹事,哄他做什么都行。

      他想看太微的剑法,宁应雪就练给他看;他想瞻仰春深剑,宁应雪就乖乖把剑送到他手上;有时候他忙完了活,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宁应雪也能坐在院子里玩他随手捏的那些丑兔子半天。

      半个月下来,他自认对这位小神仙是有些了解和纵容的,可心里也惦记着邀月剑法。

      他不好在宁应雪面前练剑。

      倒不是担心偷师,邀月剑本就源自太微《云笈》剑谱。宁应雪一个太微小师叔,当然没必要舍了老子学儿子。

      他不练剑一来是因为姚天绩不让他泄露此事,二来是因为遇到了瓶颈。

      世上武学心法千千万万,习武者大多会遇到难以理解,或是难以精进之处。如果能得宗师点化一二,或是自己顿悟,就能更上一层楼。

      郑竹却觉得自己瓶颈之处有些古怪,他的招式似乎是出了岔子。

      《邀月剑谱》第三章第十五式破清辉,乃以浑身经脉凝聚内力,剑尖自下而上斜挑,要求快绝无匹,一击破防。

      按理说这招并不算难,可他每每练到此处,总觉得浑身气息凝滞伴随阵阵剧痛。

      姚采盈和其他姚氏弟子随风凌波离开半月有余,姚天绩也不在庄内,他未得机会去求教,这让他有些心焦。

      宁应雪可能看出了一点端倪,只不过他一贯沉默,什么也没问。

      李小棠在一日来到流风院,这回是光明正大来的,白玉还了之后他底气十足,站在门口就喊郑竹出来。

      郑竹正在堂屋给宁应雪叠那些雪色的道袍,赶忙揽着袖子出门打断了李小棠的破锣嗓子,“嘘,人睡着了,别吵。”

      李小棠看着他伺候人的窝囊样子还是有几分愧疚的,“对不住啊,当初也没想到把你害到这儿来伺候人。”

      郑竹白他一眼。他心知肚明这事儿不赖李小棠,机缘巧合罢了,不管是风凌波还是姚天绩,要他来他根本没资格拒绝。

      他对李小棠道,“您改天再来吧,今天小神仙午睡了,别再当贼把人惹毛了。下一次不一定能这么轻松过关。”

      “这不是有您老人家替我卖身还债吗?”

      李小棠嘿嘿笑着去和他勾肩搭背,他个子矮,得垫脚才行,“这次兄弟我不是来坑你的,就问你一句,临安,走不走?”

      东水城与临安隔江相望,坐船也就几个时辰。每年初春临安都有天元大会召开,那是世间一流高手的盛会,天元榜上留名,是无数江湖豪杰的毕生所求。

      从前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在春天要采茶,培土,做粗活,根本没机会出山庄大门。这回恰巧碰上姚天绩姚采盈都不在庄内,姚毓宗就是个草包,李小棠拿了管事手信要去临安采买,可以带几个弟子,这才邀他同去,顺便看天元大会。

      郑竹听李小棠叽叽喳喳半天,他其实是想去的,武林中人谁不想看群侠逐鹿?就算是明知自己一辈子到不了那个高度,能亲身站在横绝山下,为高手喝彩几句也是高兴的。

      但他去不了,风凌波和姚天绩让他照顾宁应雪,他不能违逆。

      “你自己去吧,我这边走不开。”郑竹不无遗憾,叹道,“我虽想去,但那孩子还小,离不开人的。”

      李小棠张了张嘴。他刚想说有什么走不开的,宁应雪是十一岁又不是一岁,太微这么多弟子还在庄内,偷溜出去两天他还能饿死不成?

      结果他话还没说出口,打眼就就看见月洞门后的回廊下站了个人。发冠未束,赤着脚,像是刚刚睡醒,玉色长袍拖在地上,活脱脱一尊小巧的白玉塑像。

      李小棠立刻用双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用眼神示意郑竹去看。他没忘记那天翻墙是怎样被打得满地乱爬的。

      然后李小棠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他看着郑竹像庄里老妈子一样跑过去,边念叨着怎么穿得这么少就出来了,边把那位传说中的小神仙抱到了怀里,一只手自然地把他赤着的双脚捂在了掌心。

      那孩子竟也未曾抗拒,而是安静地环住了郑竹的脖子。

      李小棠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看见这一幕。那是宁应雪啊!虽然是个半大孩子,但他是太微的三师叔!冷冰冰的三师叔!谁见过他乖乖巧巧地缩在一个小杂役怀里?

      李小棠下山时腿都是软的。

      思来想去他居然有点佩服郑竹。这人瞧着无欲无求的,结果那是相当地忍辱负重,相当地有手段,能把宁应雪哄成那样,简直是通天的本事。

      紧接着他又琢磨宁应雪会不会因为郑竹顺眼就带他回太微?这样自己能不能跟着沾光也去?东南第一大宗,他是做梦都想去的。

      然而还没等他琢磨两天,管事的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管事说那位流风院的小主子嫌山庄呆着无聊,想去石笕岭外看看。大少爷姚毓宗修书给风凌波得了首肯,于是小主子挑了几个门中弟子相伴出游,李小棠就在其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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