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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其实阿雪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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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椽没料到宁应雪的“我能保”是跟着他回了客栈。
相州城里里外外客栈都满得差不多了,深更半夜,老板困得吊梢着眼睛,迷迷糊糊说还有房,就是贵,天字号,十两银子一间。
贺椽是个实打实的穷光蛋,默默地闭了嘴,只让伙计给添个铺子。
宁应雪也不吭声,他跟着贺椽上楼,然后往屋子里扫了一圈,瞧见了地上的蒲团,欲言又止。
“别找了,饼子找好人家享福去了,不在这。”
贺椽把铺子铺到罗汉榻上,他手一顿,忽得想起今夕何年,这样小的榻早已睡不下长大成人的宁应雪。
“就这一日,床是你的,睡醒就回你的太微,别跟着我。”
“为什么要送走饼子?”
宁应雪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望着还沾着些杂毛的蒲团,单刀直入道,“你到底得罪了谁?”
“我得罪谁?”贺椽低头也问了自己一句。
他过去得罪的人早就死透了,骨头都烂成渣了。大病新生,后来的他老实本分,靠算命打渔养鸡鸭过日子,他能得罪谁?
这些年唯一可能得罪人的地方就是问鼎台,天元大会。
“追杀我的人用的是太微的招式。”贺椽转身看着被宁应雪放在桌案上的春深,“拿的可是你师兄的比翼剑。”
他绝不会错认风凌波的佩剑。
比翼剑在石笕岭大火之后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太微当年带回去的只有风凌波的尸体。
若是风凌波魂兮归来索他的命倒是有几分可能。
宁应雪看着他,“比翼剑失踪多年,师姐派人去找过,一无所获。”
“我知道你们太微宽厚仁慈,什么招式都往外散。刚才那人不一定是太微的弟子,但一定跟你师兄的死有关。”
贺椽在榻上躺下了,双臂枕在了脑后,“你好好想想,你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亲戚朋友,仇人也行。”
“没有。”宁应雪看着他不着边际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他什么也没说。
“师兄生前从不与人结仇,朋友亲人也只有我们。”
“那就不知道了。”贺椽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宁应雪在这间屋子里确实让他安心不少,刚才那股内息还在身体里安安静静的游走。他知道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你突然下山,是因为查到了灵宝阁?”
除了杀手以外,贺椽能想到宁应雪出现在城内的唯一原因就是明姝楼。九节鞭一事秋画屏能查到,太微也能。
但关于魅术,他想宁应雪应该是一无所知,这种正人君子怎么查不到勾栏院去。
贺椽忽然起了玩心,死了一次之后,他是老虎脖子也敢抓的人。小时候宁应雪被逼急了会脸红会不理人,不知道现在会不会。
于是他对宁应雪招了招手,“我这儿有个独门秘密,想不想听?”
宁应雪眼中动了一下,他闻声顺着昏黄的灯影看过去,游方的浪子仰面倒在床榻上,在擒龙寺禅房被他收拾干净的衣服又变得混乱不堪。
明明身上经脉脆弱至极,内伤积淤严重,人却还在笑,还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宁应雪放在袖中的手攥紧了一瞬,很快又放开。
他听话地靠过去坐在了榻沿,贺椽还在笑,身上有很淡胭脂香逸散开来。
宁应雪往前二十年从未闻过这样缠绵的香气。
他闻过的只有霁华大殿终年不灭的九合天与大报恩塔上方寸天地的旃檀。
无为清净,无念无欲。
他被那浪子拉到了身前,一双晶亮的眸子在夜里像是泛了水光似的,融着那阵异香,想要拖着人溺进去,直到溺死在里头。
然后他听那浪子戏谑道,“小神仙,你下山找过相好没有?”
“......”
宁应雪在烛火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扯开自己被抓着的广袖,别过了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贺椽心情终于好了许多,他忍不住拍着床大笑出声。
他不料宁应雪的反应与小时候别无二致,连流程都一样,先是脸红,然后是背过身不理人。
着实好玩。
“咳咳咳...”贺椽把自己笑得岔了气,禁不住咳嗽起来。
宁应雪又只得回过头,倒了杯茶,边替他顺气边恼道,“别笑了!”
“咳咳咳...不逗你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贺椽直起了身子,扯松了领口,仰头把那碗茶喝了个干净。
他是真觉得有意思,这可太有意思了。
从前他调戏戚元廷,浮玉宫少宫主是直接掰了手指头跟他数自己喜欢过几个姑娘的,那潇洒模样活脱脱一个北地大情圣。
太微虽是道门却不禁嫁娶,宁应雪已经弱冠之年,长得又祸害,太微还有那么多小美人。按理说这个年纪正是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时候,谁知他连一句调戏都听不得,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到底要说什么?”
宁应雪扶着他坐起来,探了探他的脉,然后制着他的手腕把内息传过去。
“说正事,这回真说正事。”
贺椽抽出了自己的手,“咳两声不至于,咱们说正事啊......话说……你真的没相好的啊?”
宁应雪脸色又黑了。
“诶诶诶,不逗你了。”贺椽赶忙绕回来,他怕再继续下去,春深剑就要抵到他脑袋上。
“我去了东街一趟,打听到那二十一个守塔武僧的死有蹊跷。其中一个和尚是东街花楼的常客,经常偷摸下山找花娘子过夜,他身上有魅术的痕迹。”
“诶,你知道魅术吧?”
宁应雪当然知道魅术是什么,他只是没学过,又不是没看过。
坊间多话本传奇,将“魅术”一词写得多了几分风月与香艳,实则这是种非常阴毒的功法。
魅术出自西南,本是是巫蛊术的一种。以蛊虫或草药为引,能使人神智迷离,分不清日月轮转,甚至觉察不到身上的痛苦。最早这招是西南蛊医用来治病的,可以说是个好东西。
后来魅术传入中原,被邪教所得,用法就变了。一帮子邪教徒用各路手段将魅术改的面目全非,竟成了操控人心的手段。
淫邪功法只是其中最次的一种,是过去秦楼楚馆留客的手段,要破解也容易,忍着别去不再中术,捱疼几日就好了。
可许多人不知道,大部分魅术虽不入流,却有一种顶尖的魅术,能练成者世所罕见,最近一次现世还是在西南迷踪道。
太微《玄枢经》是他师父宁飞玄当年迷踪道一役后亲手所著,其中有一句:以物御术,以引制心,拘其神魂,锢其形骸,化为人傀,唯吾是从。
行魅术者,需以物为引,将活生生的人化为傀儡,为之所用。
“我不知道用在和尚身上的魅术是哪种,以物为引势必留下痕迹……原本是能查到点线索的,可惜啊。”
贺椽缓缓道,“都被烧了个干净,拈花倒像是怕暴露什么似的毁尸灭迹。这条线若是断了,咱们真得去灵宝阁看看那把九节鞭了。”
“不用去看了。”
宁应雪皱了皱眉,“知微查到了那把九节鞭,我追过来才知昨日已被人买走,灵宝阁按规矩不肯透露买家是谁。”
贺椽顿了下,侧身看着宁应雪,衣领随着动作散开得更大了些。
他心思都在九节鞭上,没在意。
“有这么巧吗?刚查到点线索,要么是被拈花大师亲手断了,要么是被莫名其妙的人断了,倒像是眼珠子长在你身上一样。”
“还有比翼剑,这事儿...有点像冲你们太微去的。”
宁应雪却摇了摇头,他面色平静,眼神不知落在哪一点。
“打草惊蛇,焉知蛇过游草,必留踪迹。”
贺椽听懂了,他挑眉,“你有后手?”
“你想知道?”
宁应雪突然对懒懒散散倚在床头的人招了招手道,“我也告诉你一个独门秘密。”
贺椽有些惊奇。原以为宁应雪这些年没什么长进,结果他竟然学会了反将一军。
但他贺椽也不是傻子,当然不会伸着脖子等人下套。
“这屋子又不大,你就在那儿说呗。我......”
贺椽打定了主意不上钩,结果他话还没说完,衣领便骤然一紧。他整个人正懒着没发力,立刻就被带了起来。
慌忙中他抬手格挡,毫无防备下实在快不过宁应雪的动作,一息之间,领口已然敞开大半,露出几道横陈其上,狰狞无比的伤疤来。
这几道伤疤较之贺椽手腕那道更为可怖,明显就是冲着置人于死地去的。
宁应雪的神情瞬然绷紧,他看着欲言又止的贺椽,一字一句道,“你想知道线索,当然要用线索来换。我只问你一句,说不说实话。”
贺椽说自己被恩荣山庄仇人暗害,他信。但他不信一群小毛贼会用这样的手断去折磨一个普通外门弟子。
经脉尽断,皮开肉绽,一身内功就算恢复也时刻伴着洗心换骨之痛。
当初那伙人不仅是要他的命,更是要他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宁应雪想听实话,他想知道当年的郑竹究竟怎么了,为何明明是个剑客却有一身奇诡内功?为何强悍至此又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为何会变成临安天元榜上的春堂主人?
戚元廷在擒龙寺与他托底坦白,他并不惊讶,也不关心什么天元榜什么天下第一。
他只想知道屋子里那个举着旗子招猫逗狗的人不告而别的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贺椽在这阵沉默中握住了那只抓着自己领口,还在颤抖的手,轻轻放了下去。
他收敛了所有神色,也不再用那种带着调笑的语调说话。
“你真要我说吗?若是当年之事全部说出来,可能你所见的景,你所想的人,还有你的师门......都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贺椽给了他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那段日子他被恨意裹挟,恨不得毁天灭地,恨不得杀了所有人。
但如今宁应雪站在了面前,他竟连一句苛责都说不出来,还得小心维护着他的师门和那点难得的天真。
宁应雪在太微天地道义中长大,一生守正,他不忍心。
宁应雪低着头,他盯着那些疤痕看了许久,才开口。
“你又怎知...我对人心洞悉就不如你?”